“很多年我都忙于各种事务中被压得喘不过气,但是不强大起来就活不下去,我不想被人类用木桩钉死,那太痛苦了。后来有一次我发了神经,从这片土地上逃跑,做了个胆小鬼——我想我大概跑到了很远的地方,但仍旧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在最严酷的环境中勉强存活下来,一步步爬到上面的位置。却失去了目标。寒冷的家里,是黏着追着逼迫得自己神经衰弱的娜塔莎,和不敢对自己大声说话的托里斯,以及唯唯诺诺的仆人。 然后就那么发了一次疯,把一切负荷与责任都抛下,远远逃亡。 “当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单纯需要着的,这个孩子眼中只有我,我是他的信仰,他的希望,他所依赖的全部。” 只是稍微疏忽了一下,就永远失去了曾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吧,他没有你也可以笑出来,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和恋人,并用长出的尖牙利爪将你的心割得七零八落。 “真好啊……这样单独坐在一起,就好像和从前一模一样。” 即使知道这不过是最可怜的假象。 王耀没说话,他的目光始终尾随铁镣上的瓢虫,看着它扇动翅膀,又飞入黄昏的天色中。墙根处的杂草丛悉悉索索有什么东西在动,过了一会儿有黄绒绒的头从草叶中探出来,眨着圆溜溜的红眼睛打量这边的人。 是鸭子?不对,看起来更像小鸡仔。 “……抱歉,我先离开一下,你一个人没关系吧?” 伊万小心翼翼将王耀放开,替他整理好起皱的衣服,轻声说道:“我不在的话你会舒服一些。但是不要乱走,答应我。” 斯拉夫人俯身在王耀额头上印了个吻,尔后迅速离开。木制地板的走道被皮鞋踩出一路声响,最后消失了声音。 藏在草丛里的小家伙终于蹦跳出来,扑了两下同样鹅黄色的翅膀,轻巧跳跃到王耀面前,歪了头观察这个丝毫没有人类气息的雕塑。 雕塑突然动了,向它伸出一只干瘦的手,锁链叮咣叮咣的响,吓得它身子朝后连翻了好几个跟头,胖乎乎的身躯沾满了草叶, “啊,别跑……” 王耀条件反射地向前倾,没有着力点的身体就摔在了草地上。小黄鸟拼命扑扇着没多大用处的翅膀,朝着右边的空地歪歪斜斜飞过去,结果昏头昏脑一头撞在曲折过道边的柱子上,顿时四脚朝天。 王耀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他的状况并不比这只鸟好多少,于是追逐也显得格外艰辛。等他爬上回廊,跟随这只愚笨得要命的鸟进入另一侧的房屋过道时,对着前方阴暗的尽头犹豫了一刻;从过道右侧装饰了许多复杂花纹的桃木隔间透进来金色偏橘的光斑,小黄鸟蹦跳着穿过这些光斑,并发出尖细的鸣叫,像是在嘲笑——真是要命!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各种可能遭遇的后果,继而觉得自己的思维习惯无比可笑。 王耀扶着墙追过去,脚上的铁链在地板上摩擦出一长串令人烦躁的响动。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到后来已经是比自己房间更为阴冷的程度。弧形的过道转过来是几间连在一起的旧式房屋,在黑暗中辨不分明。其中一间半敞着房门,那只鸟很快闪了进去,随着翅膀扑棱落了几根卷曲的绒毛。 有人在笑,声音不是很高,更像在自言自语,但隔着门被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谁闯进来了?嗯,新鲜的幼崽气息,还有某个家伙熟悉的臭味!嘿,你过来让本大爷瞧一瞧?” 王耀抬起脚步朝着那间房子走了两步,不防被脚下的铁链绊倒在门槛处,耳听得里面那人又爆发出一阵肆意的笑声。他抬起头看见整间房子里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了把欧式椅子,而那个男人正坐在上面,讥笑自己的羸弱。从房间右上角狭小的天窗照射进来的光线映在那人桀骜不驯的脸上,银色短发下是和鲜血一样红艳的眼睛,很是傲慢地打量着自己。仿佛是一位国王在审阅自己的臣民——如果不是那只扰乱气氛的小鸟蹲在了他的头顶开始梳理羽毛的话。 噗。 王耀别过脸努力调整着表情,但对方很明显听到了细微的笑声,气势全无地捶着椅子扶手:“不准笑!本大爷没有允许你笑!” 男人泄气般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却没注意到在自己头顶筑巢的小鸟。他有些窘迫地看着王耀,目光落在对方手腕处的铁镣上,神情便冷了几分。 “什么啊……结果你也是被圈养的牲畜么?” 牲畜? “……滚出去。” 男人瞪着一脸茫然的王耀,咬牙切齿重复道:“滚出去!” 王耀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中的男人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伸出的手掌只差几厘就触及王耀的头顶,整个身子却猛地被什么给扯住了。 一条沉重的锁链,生生贯穿了他的脊椎,另一端吊在墙上。 “滚出去!” 吼声满是厌恶与恨意。 王耀怔了一小会儿,微微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他自认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况且此时自己也对他人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那只该死的鸟,他想他至死也不可能见到这个像神经病一样的疯子。 至死也不会。 每天在台阶上呆半个时辰左右似乎已经成了不成文的约定。许是伊万发现王耀精神有所好转,便也对这一活动产生了微薄的兴奋感。这让王耀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
“喂,幼崽,你老往我这里跑做什么?” 男人一手托腮靠在椅子上,很不满地拧起了眉头。王耀正忙于思考如何逗引那只小黄鸟到自己身边来的方法,漫不经心回应道:“因为无聊。” 除了那间牢笼式的房间,和不想看到的脸,什么都好。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嘴角咧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冲着王耀做了个手势。 “本大爷想到了件不无聊的事情,要不要试试看?如果能让那家伙不舒服,这样也不错……”男人说着王耀摸不着头脑的话语,眉目间流露出隐隐快意,“你很饿了不是吗?” “本大爷的血,给你喝。” 王耀惊诧抬头,在男人面上寻不出半点开玩笑的迹象。他看了看自己手脚上的铁镣,敛了眼睑遮住情绪波动,走过去伏在了那人颈间。一切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阻碍。犬齿咬下去时,像蜂蜜甜腻的血液涌出,似曾相识。 非常香甜,非常香甜的味道。 王耀几乎是溺在了这种极致的快感中,直到被对方扔出去撞上墙壁才清醒过来。他张口想要道歉,那人已经很烦躁地摆了摆手,一副被占了天大便宜的表情。 身体内发生着某种奇怪的变化,在王耀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本能地握住了冰冷的铁链,稍一用力竟然扯断了多日的桎梏。碎裂铁块掉落在地,砸到了王耀的脚趾。 “支撑你逃出去还是没问题的,怎样,很崇拜本大爷吧?” 王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是想哭,或是笑。那人话语中隐藏的信息,足够在心底掀起滔天大浪。他手脚慌乱地挣脱了脚上的铁镣,深深看了银发男人一眼,匆忙鞠躬就拧身跑掉。咚咚咚的脚步声同样慌乱无措,如同找不到出口的鸟。 “要像小鸟一样帅气的飞走啊。” 这声音落在了王耀身后,被阴潮寂冷的空气包裹起来,消失殆尽。 必须得出去才行! 必须得出去才行! 这是我最深切的渴望…… 他不顾一切翻上了外墙,跌跌撞撞跑了几步,转头看见的景象霎时间使他浑身僵硬。 斜下方敞开的窗户里,斯拉夫人正用一种极为不安的姿势蜷缩起来,怀中紧紧抱着王耀的衣服,微蹙着眉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身体晃了晃,差点儿从墙上跌下去。傍晚时分的风带着温暖的湿度穿过躯体,一波又一波寒冷凄楚的知觉在体内来回冲撞。 再见。 王耀咬牙从墙上跳下,像有无形的手掌在推着自己拼命向前奔跑。院落外是宽阔山路,风声呼啸着将他的身体夹裹着送向前去。 青草刺鼻的气味。蝇虫围绕着盛开的野花。叫不出名字的鸟在山间来回飞翔。 还有快要爆裂开来的胸腔。 然后是什么? 漫山遍野的向日葵啊,在王耀面前尽数摇曳着金灿的花朵。烧红的晚霞泛在茂盛硕大的叶子上,摇动出满世界的灿烂粼光。天地之间的光点交织起来,明晃晃刺痛了王耀的眼睛。 他在向日葵田地中向前穿行,尖锐毛刺割破了衣衫皮肤,柔软花瓣落进后颈。 ——我让他们在所有的山上和田里都种上了向日葵…… 大口喘息,手脚发冷。 ——到了夏天就全是太阳花了…… 眼前的一切全被水气笼罩,再也看不清明。 末日般大声的哭嚎。 再见。 再见。 再无相见。
第45章 酷暑的天气笼罩着整个镇子,到处都充斥着烦躁而倦懒的味道。正午的阳光从那些尖顶建筑的金属片上反射回来,灼烤着街边垂头丧气的梧桐。肉饼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焦味儿的肉香从店铺里飘出来,沉甸甸积聚在空气中化不开。铁匠铺里单调枯燥的敲打声带着某种燥热的气息,固执强硬地进入许多人午间的睡眠。 从这个镇子再向前走一段路程,可以看见深蓝泛光的纳尔瓦河,被丛生的茂密植被包围起来,从前面的城市里穿过去。可是见鬼,这完全没有为酷热得可怕的天气带来多少清凉;农妇把篮子举上头顶来遮挡滚烫阳光,却无法使自己裸露的手臂得到任何保护,每一寸烧灼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疼,犹如蚂蚁啃咬。 一些吃过午饭的闲人躲在阴凉处细声交谈,偶尔有女人捂住了嘴发出唏嘘的声音。街面上来往的人比平日要多一些,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样子是走了很远的路……你看见了吗?整个脚后跟都没了肉,骨头就那样露在外面。今晚我一定会做噩梦的,一定会的。” “天可怜见!”一名睡意朦胧的女帮佣拉起围裙边擦了擦眼睛,努力想要清醒一些,但身子总是左摇右晃,“可惜我没时间去瞅瞅,再过一会儿就要重新烧水换茶叶——真是爱作弄人的老爷!每天都要在这个点儿喝新鲜的茶水,我可不知道这对午睡有什么帮助……” “但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奇怪,或许是新的瘟疫?皮肤都在起泡,就像放在铁架子上烧烤的肉……”谈话人捂住心口,压低嗓音继续说了下去。“长相也不像这里的人,黑发黑眼,总觉得不舒服……” “还是把教会的人叫过来比较好……” 人群中突然起了骚动,接着有什么一阵风似的飘了过去,仔细看时却又无迹可寻。太阳稍微偏西了些,空气中的闷热也开始掺杂微凉的风,变得舒适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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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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