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没说话,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被昏黄烛火染上的另一半脸颊依旧惨白。烛光在深绿的眼瞳里跳跃着,跳跃着,熄灭于阴暗如沼泽的眼底。 “你总得说点儿什么!” 安东尼奥站起来,暴躁地踩着地板上走来走去,用手挠着卷曲的褐色短发,浑身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气。“长老院把最高权力交给了你,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但是你就像个吓傻了的小鬼,被路德从战场上拖下来。你是真不知道,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失望,几百年前我认识的那只幼崽要比现在更让我赏识!” “抱歉。” 亚瑟把双手交叉在一起,用力绞紧,指头关节生疼。他眼前反反复复都是陌生而恶意的那张面孔,挥之不去。自王耀的尸体消失后,他不眠不休地四处寻找,直至绝望。但这绝望只不过是加在了原本死去的感情上,并不会使他更加伤痛,只是让他更为麻木无觉。 直到再次见到那张与王耀相同的脸。 他想那大概不是王耀。王耀不会那样笑,也不会在清醒时下得了手去虐杀吸血鬼。 不会像那样……对自己露出陌生的眼神。 恍惚漂浮的意识中,模糊听见安东尼奥有些愤怒的言辞。 “你给我写的那封信都是漂亮话吗!全部都是空有其表的句子,哄骗他人也哄骗你自己?” 亚瑟像是被鞭子抽打了脊背,倏忽间挺直了身子,愣愣看着安东尼奥。许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用手掌捂住了脸,从指缝流泻出一串笑声。 “不,你说得没错。都只是漂亮话而已。虽然……” 虽然我是真的曾以为得到了拯救。 “抛开无用的话题吧。一味躲着也不是办法,试着调查猎人们近期的动向,以及他们与教会之间有什么交流。群体性狩猎只要揪出幕后指挥的家伙,就可以让他们乱成一团。” 亚瑟停顿了片刻,接着很快说了下去:“或是杀掉那个看起来像是主力的小子……” “别撒谎了!” 罗维诺一脚踹开了门,怀中还抱着一筐新鲜的番茄,大概是刚从集市上回来;他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狠狠瞪着亚瑟,神情满是厌恶:“那个黑头发的家伙,和家里那幅油画上的人不是一模一样吗!和你站在一起,说是会和你结婚的,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相倚而立,相互缠绕着手指。油画颜料一笔笔涂抹在画布上,散发出辛辣浓重的气味。时光被无限拉长的午后,所有的回忆都跟着被放大许多倍,变成温柔而残酷的刑罚。 “只是长得像罢了,王耀已经死了……” 声调卡在了某个单词上,硬生生拉扯出喉咙的剧痛。声带上像是被割了一刀,嘶哑不堪。亚瑟低声重复了这句话,拼命克制着手掌的颤抖。 “那你可以亲手杀掉那家伙吗?把那个疯子杀掉,像他对我们所做的那样?”罗维诺盯着面容凄惶的亚瑟,静静地笑了,“不,你做不到。你这个胆小鬼——” 伴随着安东尼奥的叫声,亚瑟冲到罗维诺面前捏紧了他的脖子,把坚韧的喉结与骨节都按压下去,竟是要将其毁坏的意图;罗维诺怀中的筐篮掉落下去,红艳艳番茄滚了一地,有几只被挣扎的腿脚踩了个稀巴烂。泪水迅速涌上了那双茫然失焦的眼球,滑入无力张合的嘴巴。 安东尼奥扳着亚瑟的肩膀,想要把失控的亚瑟扯开,但没有任何效果。他显然是发了怒,吼叫时露出嘴中尖锐獠牙,兽化的爪子一把揪住亚瑟的头发,直接将这颗头颅撞击在了墙上。 “你他妈给我住手,否则现在我就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 血液从额头侧面流淌而下,淹没了亚瑟一只眼睛。得到解脱的罗维诺瘫坐在地,捂着喉咙不断咳嗽着,气息混乱。更多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砸落在地。 “什么啊……” 罗维诺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看着不知所措的亚瑟,断断续续地说着,“他可以把对他最好的人毫不眨眼地杀害,可以让同伴在自己面前被所谓的爱人削掉脑袋,也可以有一天把我们都送上死路。为什么你们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弗朗西斯可是被这家伙杀死了啊……你还能对他笑得出来,和他相处这十来年……” “那是你最重要的亲友吧?” 后半段的问话是对安东尼奥说的。 谁也没能回答这些问题。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只剩罗维诺嚎啕大哭的声音。 为什么要哭呢? 明明最该哭泣的人,都忘记了哭泣的方法。 我们经历受洗,来到这世上。您为我敷油,为我吹入生命的气息。 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看到您为我准备好的这个世界。它看起来是那么美妙,尽管残缺,却让我止不住哭啼出声。 我从您那里得知的道理只有一条,但已足够支撑我活过余生。 痛苦亦是欢愉,离别也将会有重逢。 “我们总会重逢……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本大爷就是靠这个想法活下来的……” 银发红眼的男人靠着树干,让自己在摇摇晃晃的枝桠上站得更稳些。繁茂树叶遮掩住他大半身体,只露出些许银色发丝与血红艳丽的眼睛,远远看去会以为那是零碎光斑,与树影交织在一起辨不分明。 这里是距离慕尼黑足有几十英里的乡郡,过于茂盛的丛林在土地上肆意生长,只在其间勉强开辟了一条小道供人通过。夏暑的阳光被随风摇曳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碎裂光点,毫无温度地在男人身上游离出一片浮光。他在这里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连枪杆上冰冷的托手都没吸收多少暖意。 山路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渐渐走近可以看清是神态疲惫的猎人们,还有两三辆来回颠簸的马车。藏在树影里的人动了动,被树叶簇拥着的乌黑枪口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某个猎人的额头。 砰! 谁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走在最前面的猎人已经仰面倒了下去,眉心嵌着深色的血洞。人群开始骚动,各自拔出了枪支警惕地四处张望,寻找暗杀者的位置;紧接着又一声枪响,第二个猎人应声倒下,鲜血从后脑喷射而出,在车身上甩出长长一道痕迹。 “把本大爷的信念摧毁的,自私而罪恶的人类……” 他自言自语着从腰间抽出一柄军刀,脚下使力,猛然从路旁的树林中跃出! 有猎人朝着他开枪,子弹被军刀挡开,火星直迸。目眦尽裂的血红瞳孔死死盯着所有的活物,里面流露着的是纯粹的恨意与决绝,以及彻头彻尾的癫狂—— “全部都杀光就好了!” (六) 这注定是个不安稳的年份。 在与血族的交战中,猎人们凭借出色的组织能力,战斗能力以及越发精良的武器,对血族造成了致命性的打击。但同时,梵蒂冈也损失了将近四五百名猎人,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人们为死去的英雄点起蜡烛,吟唱安魂曲;战意不息,渴望胜利之心愈发强烈,只需再努力一步,就可完成作为血猎最光荣的使命,为这长年的战争画上终结符。 赞颂吧!为人类即将到来的黎明。 大约是从7月底开始,战斗进入了胶着状态。 按理来说,吸血鬼已然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进入慕尼黑的大批猎人将他们堵在了长老院,犹如捕获了猎物的蜘蛛,只待最后的飨宴。然而事态总是朝着变幻莫测的方向发展着;一只莽里莽撞独自行动的吸血鬼不知怎地就闯入皇室,以实际行动表示了切身受到威胁的愤慨,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在这之前,这个崭新的国家早已对教会有诸多不满,得此事件火上添薪,更是加重了对教会果断而狠绝的制压。 受到牵连而无法自由行动的猎人们逐批退出了慕尼黑,返回到梵蒂冈去。尽管他们是如此渴盼能够迅速结束这场战斗,结束这百千年来长久的对峙。 我们还没有到绝路。 亚瑟看着松懈下来相互谈笑的吸血鬼们,危机与孤独让他们有了更为融洽的关系。 但我却已无路可走。 “南方捎来的口信,猎人协会更替了新的首席,是叫做威斯特的家伙。他曾任职于伦敦的圣玛格丽特教堂,被调职后一路升迁,现在爬到了最高的位置。”路德维希手里捏着几张信纸,向亚瑟报告刚刚得来的讯息,“现在他离开了梵蒂冈,正朝着这里赶来。在如何处理我们的问题上,我想他应该是最高权力者。” 在路德维希提到这个名字的同时,亚瑟微微皱起了眉。许多不愉快的回忆涌了上来,连带着生理性的嫌恶。一个见不得光的男人,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尖刻而敏锐,步步算计,还有着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难道不是这样?那件永不离身的白披风所遮掩的,是阴谋与恶毒滋养起来的躯壳,尽管外表再光鲜亮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在克利夫登骗取自己的血液,又在家徽引发的事件里百般为难;可就是这个被上帝眷顾了的家伙,几次三番劫里逃生,毒药与利刃没能杀死他,布拉金斯基家族对圣玛格丽特的屠杀也没能波及到他。 见鬼的好运气!除此之外也不能想出其他夸赞。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从这位威斯特先生身上下手?” 亚瑟从路德维希手中接过信纸,匆匆扫视了一遍上面的文字。“把他截下来,实在不行的话,造成更大的混乱也成。不管怎样,都会是个好的反转。” “是的,我也这么想。稍后会派遣适合的血族前往。另外,我可能也需要出行几天,并不远,就在这一带。似乎出现了行踪不定的吸血鬼,专门捕杀猎人与其他教区人员,让我有些在意。” 路德维希看亚瑟默许了自己的行为,便立正做了个标准的军人式鞠躬,迅速离开了房间。打开门的一霎那,罗维诺与安东尼奥高声的笑嚷从外面闯进来,撕裂了房间内安静沉闷的空气。明亮得刺眼的灯光映在亚瑟身上,接触到的皮肤一阵瑟缩,如烧灼般疼痛。他起身关上了房门,回到先前所坐的地方,盯着桌上静静躺着的一张纸出神。 没有人能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字迹,因为他曾用同样漂亮的花体英文写过无数缱绻缠绵的句子,描绘着他和另一个人的未来。现在这字迹却划出了阴冷而绝望的句子,向长老院与全体血族表述着这世上最残酷的决心。 “任何人,任何——如有见到王耀,立即将其诛杀。这将会使教会受到重创……” 他轻声念出了纸上其中一段的内容,唇齿生寒,一直冷到身体最深处。心脏像是被掏空了,彻底掏空,血肉无存。 “怎么可能不是你……你说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把自我欺骗的意识驱赶掉之后,就只有最难以接受的事实。爱人复活了,多么美好的奇迹,然而那已经是只纯粹的吸血鬼,一只体质为“暴食”的吸血鬼。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在之后的几次杀戮中也得以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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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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