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在七年前,还是现在。这个人都是一副天真而无忧无虑的姿态,任何血腥与黑暗都无法让他清澈干净的蓝眼睛染上阴霾。 “因为笨蛋不会考虑太多吧。” 王耀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阿尔下了这个结论。 与此同时他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目的明确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黑色教区长袍,悬挂在胸前的银十字架。穿着熟悉装扮的几个人包围了他们。 “是王耀以及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吗。” “诶?我?”鲜少被称呼全名的阿尔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指着自己。 “请随我们前去教会议事厅。威斯特大人传唤。”
第11章 你不痛吗? 在自己用尽了所有力气敲开教堂的大门,站在面前的是抱着圣约书的年轻男子,金发碧眼,表情真挚没有半点虚伪。 有什么事和我说好吗?还有脚上的伤口也需要包扎一下…… 手脚慌乱的年轻人看了看王耀,突然俯身紧紧拥抱住了这副因疼痛和寒冷发抖的幼小身躯。圣约书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为什么哭呢? 奇怪的人。 王耀和阿尔被带进议事厅时,有个穿着白色厚披风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宽大的披风帽子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单薄的嘴唇和下巴。听说是得了不能见风的病症,最近也很少出现在人前了。王耀上一次看到他的脸已经是大概五年前的事。 “威斯特大人。” 那人略微颔首,继续他刚才一直进行的动作,分外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造型稀少的短剑。剑身或者说是刀身,只有拇指盖那么宽,长度却足有十三英寸。 一连串粘滞的咳嗽从藏在披风里的身体里蹦出来,强行打断了他的动作;威斯特不得不停止了这种行为,对安静等待的二人说话。 “刚刚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伯爵派人送来了拜访信,说是与你二人是挚友,并希望能前来拜访教会。” 在这个名字被提到的同时,王耀暗自扯了一下阿尔的衣袖示意不要妄动。他快速思考了一下,向面前带着审视的男人默认了“挚友”的关系。 “波诺弗瓦伯爵大人性格有些不受约束,”王耀思索着适当的措辞小心翼翼回答,“可能会给教会带来不便……” 如果让那人光明正大的进来,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而且吸血鬼不是无法进入教堂的吗? “我有所耳闻,你不必担心。”威斯特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他说对我们教会处理血族一事很感兴趣,希望能参观一下被我们捕获的血族。但是很不幸,关押在地下室的吸血鬼已经全部死亡,毕竟他们不能像人类一样进食,最后一只撑到昨天傍晚也死去了。” 王耀惊愕望着威斯特,难以描述的恐惧一丝丝从心底冒了出来。 “那,『他』也死了吗……” 花费了巨大的勇气才说出的话,仅存的希望被对方的话语全部击沉。 “他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吸血鬼了,一直支撑了七年……上帝怜悯,我们不能给予他们任何血液,那将是我们最大的罪孽……但是……” 那个人的话语被巨大的海浪深深打入海底,像气泡挣扎着浮起来,零碎不堪,听不清楚。 “不要开玩笑了!” 这个陌生的尖叫是谁? “那你和我的交易算什么事!答应我杀够十四个吸血鬼就把他还给我算什么!” 好吵的声音。耳朵都要聋了。 “把他还给我!现在就把他还给我!” 尸体……已经处理了…… 骗人的吧。 骗人…… “王耀——!” 熟悉的吼叫震痛神经。王耀眼前的事物终于逐渐清晰起来,包括自己刺向威斯特的匕首。接着头颅被狠命压到了木制地板上,脑部因撞击而疯狂轰鸣。倾斜的视线里,是倾斜的阿尔握紧了拳头在向那个人道歉,低声下气的,一遍又一遍。 “不要求他……不准求他!” “王耀你闭嘴!” 阿尔对王耀吼了一声,继续低头向威斯特乞求。卑微沉重的身体,和七年前重合起来。 说起来,那时也是这样不停的恳求威斯特与自己见面啊。 “不要求……” 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 一只硬底皮靴踩在了王耀头上,他挣扎着却无法挪动身体,胳膊和腿全部被那几个黑衣教士死死压住。 那柄被威斯特把玩的锋利短剑,现在正横在王耀咽喉上,划出尖锐的疼痛。 “狼崽子永远是狼崽子,一句话就可以背叛。” “请您放过他!他只是一时冲动,不是特意针对您……” 王耀倾斜而扭曲的视线里,是阿尔弯下来的身躯和膝盖。脑中仿佛有什么断了线。他听见自己吼叫不要跪,也听见了阿尔对自己的怒斥。 “请您原谅王耀的妇人之仁。吸血鬼永远是吸血鬼,这个事实我会教他明白。” “不管是杀一千个还是一万个,我会让他忘掉那些可笑的想法,记清楚自己是个人类。”
——耀想做什么事就有正确的理由…… 王耀停止了挣扎没有再动弹分毫。彩色玻璃折射进房间里的光芒渐渐晃成无数光点,又聚合成阿尔张张合合的嘴。 潮水温暖而湿润地淹没了眼前的世界。 他听见有个怀念的柔软嗓音说道。 小耀,不要哭。 我会回来。
第12章 1849年的夏天,对于吕县每个人来说都是噩梦。 哪怕是哭天喊地向老天求雨,干涸的土地依旧咧着龟裂的嘴巴,像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荒地千里。 王耀家是开药馆的,老父亲只会看病,却收不到病人的几钱银子。他们家没有什么亲人,王耀下面还有四个弟妹。 所以当街口经常不干好事的刘二来敲药馆的门时,已经饿了好几天的王耀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刘二提出卖掉一个孩子可以从洋人那里领两袋米的时候,他很干脆的站了出来。 弟妹都还小,被卖掉只会折腾得没了命。 他没有选择,也不想选择。 当他被装进狭窄的木箱中时,只是贴着木箱的缝隙往外看去,直到确认两袋大米都到了爹娘的手中,才松了口气。那些木箱被成批运上船时,他隔着木箱听到撕心裂肺的一声喊。 哥哥!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暂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干活,爹娘还有港和湾湾他们都可以不用饿肚子。要是再没有东西吃就会死人的…… 在动弹不得的木箱里,王耀一遍遍说服自己,眼泪却争先恐后跑了出来,流进他发抖的嘴唇。 这一年,王耀九岁。 那个年代人口贩卖是私下进行的,每个木箱外面都印着大大的英文标识。所有的箱子都堆在轮船的货舱里,无数的哭叫不分日夜织成一张网,逼人发狂。每天早晨的时候,有人打开箱子把食物扔进来,如果来不及接住,就会掉落在晕船的呕吐物上。 随着日子的过去,哭闹的声音越来越少。病死和饿死的人会直接连箱子一起扔进海里。 海啸发生的时候是夜里,被装在箱子里的王耀被巨大的冲击力扔到船壁上,又滑到另一头。很多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喊叫,整个货舱里全是绝望的哭声。随着剧烈的撞击,王耀的箱子破开了口子。他直起身体,看到面前翻滚的浩瀚海洋在闪电下露出了惨白的獠牙正将整个残破不堪的轮船吞入腹中。破碎的桅杆飞过来差点打中他的头部,接着被暴风卷成碎片。 震耳欲聋的雷电和海水翻搅的声音中,王耀听不见自己拼了命的吼叫,装着他的箱子被倾斜的船身甩了出去,雨点像无数刀子穿透了身体。 如果再迟一秒,他就会死于狂风暴雨赐予的窒息。被海风卷着逃离那个巨大而可怕的漩涡时,他得到了久违的呼吸。尽管还在下雨,海浪还在不停向他扑下来,他装在木箱里的身体时而被打入海中时而被推了出去——当这一切平息下来后,王耀一边用抓来的半截桅杆往外舀水,一边嘶声叫出了家中所有人的名字。 他们听不到。 王耀扯着同样破碎的嗓子对自己说。 他们听不到。 在看不到方向的海上,王耀高亢沙哑的喊声被海风扬起向着天空席卷而去。 坚志而勇为,谓之刚! 刚,生人之德也…… 装着王耀的木箱漂到岸边时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天。最初他是用小木片在箱子外侧做标记,每当太阳升起就划一道。后来连鱼也抓不到了以后,饥饿和渴水以及暴晒的阳光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无数次看到了死神,又从梦中惊醒,看到的永远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所以当清凉的水浇在王耀脸上和身上,他努力睁开晒伤红肿的眼皮看到有个高大的斯拉夫人正微微笑着俯视自己时,他以为这是新的一个梦,梦醒了,大概就到了死亡的时间。 然而这个梦,一直再没醒过来。 那人的嗓音软软的,像加了糖一般。 哎呀,还活着呢。 你叫什么名字? 被救活的王耀从此变成了跟屁虫,那个人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最初身体虚弱的时候不能下床,他就拽着那人的衣角不敢放。 那人总是无奈揉揉王耀的头发,笑着说,我只是去买食物回来啦。 后来可以下地走动的时候,王耀就跟着那人形影不离,偶尔前面的人会突然停下来,然后王耀就撞上对方的后背,鼻子一阵酸痛。那个人就会露出得逞的笑。 那人有个很长的奇怪名字叫做伊万·布拉金斯基。王耀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住这个名字。 他被捡到的沙滩,与自己家乡跨越了整整半个世界,是一个北部城市的海边。这是根据王耀连比带划的手势加上伊万的推测得出的。由于语言不通,造成二人很多无法沟通的障碍。长串的语言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讲出来,对于王耀来说完全是鸡同鸭讲。他们名字交换也是相互试探着比划了半天才写出来教给对方的。 在这个北部城市里,虽然王耀不是很能听懂,但是还是能分辨出来当地居民的口音和伊万完全不同。他曾想把这个疑问比划给伊万,对方只是按住自己乱挥的手,轻轻说道。 嗯,我知道哟。我和你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外地人。 这些句子他当时都没听懂,直到基本学会了伊万的语言,才知道了所有的含义。 第一年王耀学会如何与伊万对话。 第二年王耀跟着伊万跑遍了这块大陆北部所有的城市。 初次看到伊万吸血的时候,对方比王耀还慌张。高大的斯拉夫男人扔下怀中被魅惑失神的女孩夺门而出,反倒是王耀留在现场,盯着还没恢复正常的女孩脖颈间的牙洞。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豁然开朗,为什么伊万总要半夜趁自己睡着后出门,为什么伊万不吃自己做的食物,都有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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