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经过馄饨摊子,鬼使神差地,他停了车。 他知道朱永平王瑶一家三口经常来这里,他家厨房几乎不开伙,顿顿下饭店。 而周春红微薄的工资只能精打细算过活,冰箱里永远冻着吃不完的云吞,那时候朱朝阳就想,饭馆的东西一定很香很香。 在医院的那个晚上,朱永平出于愧疚和久违的父爱给他买了一碗馄饨,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味道。 那碗馄饨本来是朱晶晶的,被他抢来了,他也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碗。 旁边桌不知何时多了一家四口,小儿女嘻嘻哈哈开着玩笑,他不想再呆下去,让老板将馄饨打包,车子漫无目的地向前开着,最后一直开到海边,十来支破船泊在老地方,他走过去,象严良一样长手长脚地瘫坐在船舷边。 今天在公墓流了很多眼泪,亲戚朋友都夸他孝顺争气,说朱永平天上有知也该欣慰,他是朱家的骄傲,云云。 这就是你说的重新开始吗?爸爸? 张老师? 无人回答,他身边只有海浪的拍击声和无尽长夜。 如何让一个身陷黑暗无法自拔的人,去相信童话? 去重新开始? 去相信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 有冰冷的东西抵到他脖子上,他从沉思中迅速惊起,耳边冷冷童声:“别动!” 借着月光,他看见拿刀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混合着稚气和戾气,还有个小一点的怯生生躲在后面,同样又瘦又脏。 朱朝阳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懂轻重真敢下刀,立刻伸手做投降状,手机落到沙滩上,被小孩一把抓住。 “我劝你们不要拿,有定位......”话没说完脖子就是一疼,大孩子冷声喝道:“少废话,钱交出来!” “我的包在车里,车钥匙在我右边口袋,” 大孩子警惕地矮下身,一点点掏出车钥匙,拿刀的手抖了几下,他感觉自己流血了。 “按那个锁头图案。”他指点,男孩照做,不远处的汽车嘀嘀两声,小的跑过去开门拿包,此时已是深夜,海边一个人都没有,无人目睹这场小小的抢劫。 包里是今天收到的礼金,大约有两三万,他尽数给了两个孩子,又让他们分几个口袋装好,以免被人发现抢走。 孩子们没有想到如此顺利,有点喜出望外,他见小孩子眼巴巴看着那碗冷掉的馄饨,便和蔼地对他说:“吃吧,我没动过。” ““谢谢叔叔。”小孩子飞快地打开塑料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大孩子得了这么多钱,又见他始终和言悦色,放下戒备心,告诉朱朝阳他们兄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母亲早逝,父亲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还经常喝酒打人,他们不堪忍受。
他松了口气,感觉不是最糟,指了指那柄刀子:“以后不要拿这个,一旦出了人命,你承担不起后果。” “未满十四岁杀人不犯法。”男孩昂然道。 无形的手在胸口重重捶了一下,朱朝阳知道他的脸色一定是变了,而且变得很难看,因为男孩看着他的眼神也变了,变得忐忑而心虚。这是同道中人,后辈对前辈本能的畏惧吧,朱朝阳自嘲地想。 车上有热水壶,他给小孩子倒了一杯热水,小孩子眼睛盯着空碗意犹未尽。“我弟弟,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男孩咽了下口水。 朱朝阳舒了口气,继续劝解:“再差的环境总归是个家,你要保护弟弟保护自己,得等长大才行。” 大孩子沉重地点了点头,许是这些天的颠沛流离让他们吃尽了苦,也或许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需要一双手往正路上推一把。 朱朝阳站起身拍拍裤子,“早点回去吧,赶上台风,想走都难了。”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男孩哽咽着说了句谢谢叔叔。
第12章 是喜欢吧 母亲还在朱家跟着忙,没人大惊小怪,他走进浴室,镜中的人白衬衫上染着斑斑血渍,象一个久违的故人。 他扯下衬衫,团成一个球扔进垃圾桶,我不要活得像你一样,他对那个人说,我不会活得像你一样。 皮肉伤,不重,他冲了个凉,心中郁结似也随着水流而去,他换了衣服打算去健身房,刷手机看见二十分钟前叶驰敏发了朋友圈,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桌子上一盏香薰蜡烛。 妒意如蚁噬上心头,他忍了又忍,终于发过去一句:“烛光晚餐很愉快吗?” 她没回。 他愈发恼怒,把照片放大试图找出些端倪,发现桌子上熟悉的刻痕,方才意识到这不是饭店的餐桌,是他家老房子里那张。 他抄起钥匙飞奔下楼,开到老房子楼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子。 整条街唯一亮着的一盏灯,也象是天上的月亮。 ——你有没有特别害怕失去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我们会做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他打开门,看见桌边坐着的女孩,她穿了件他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胸口一枚蓝色四叶草闪着熠熠的光。 你一直在这等我?——他用眼睛询问。 我以为你会回这边。——她亦同样回答。 两个人无言对视,气氛暧昧中逐渐胶着,这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周春红,她到家了,问儿子为什么还不回来。 “妈,我今天在外面住。”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冰箱里有牛奶和水果,别忘了吃。” 他拉开冰箱门,望着码成一排的牛奶盒,心头忽然冒起火来。 “这么晚了,你爸居然放心。” “我说出去看电影。” 他讥嘲地看着她:“和新交的男朋友?他挺配合你啊。” 叶驰敏的脸色变了又变,“我和他说清楚了,他不会再联系我。” “我发现你真的很有一套,咱班陆老师,还有那些傻瓜,她们都围着你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一语不发, “你不是一向能说会道,怎么不说了?” 蜡烛燃到一半,她的电话嘀嘀响了两声,他一把抢过来,结果只是台风预警的短信。她木然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冷笑,“朱朝阳,过去的事情,需要我道歉的话我可以道歉,可我们相处快一年了,你这个时候跟我算帐,是想分手吗?” 分手?他愣住了,他并不想分手,不是这个意思。 泪意从她的眼睛里漫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或者,你追我,根本就是想报复我折磨我?” 报复这两个字已经被他忘了,让她这么一提醒,凉意自背后渗出,他清清嗓子,做出岂有此理的表情,“你......胡说什么呢!” 他没想分手,也没想要把她当成洪水冲开的缺口,也不公平,他心里清楚,可就是不知为什么,好像有火只能往亲近的人身上发,对,就是这个意思。 叶驰敏抽了抽鼻子,拿起包,“我以为今天你不想一个人呆着,看来我错了。” “不行,”他蛮横地把她搂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放开,“逗你玩呢,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真的喜欢你。”他说,她突然就安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早了,要不然我怎不喷你一身水?”他把她转过来,认真地同她解释,“过去你就是淘气,我没往心里去真的,我一大老爷们能跟你一般见识?” 叶驰敏噗嗤笑了,又红着脸恳求:“那你要说话算话,以后不许抽风。” 朱朝阳点头,心里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呼吸也轻松了许多,或许这就是重新开始吧。 他脱下套头T恤,露出脖子上未结痂的伤口,叶驰敏惊呼:“你受伤了?什么时候怎么弄的?”大惊小怪的样子像极了周春红。 “刚才遇到两个小混混,没事了。” “你怎不报警啊多危险......”她都要哭出来了,又去抽屉里找药水棉花。 “让你爸来保护我吗?”他大笑,“你爸要是看见你在我这儿,怕是要第一个上。” 叶驰敏红着脸呸了一声,给他涂药水,又问吃过晚饭没有。 他摇摇头,这时才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有挂面,你会煮吗?” 她熟练地打开煤气灶,烧开水,准备鸡蛋和等下用来搅拌的筷子。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们两个都曾在少年时代,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到冷冷清清的家,孤独地做饭,吃饭,写作业,睡觉。她也有残缺的童年和未竞的梦想,一样渴望成为父亲的骄傲。 或许,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伤害了她。 他要报复的,是当年那个懦弱自卑的自己。 为了不失去,他愿意做出不想做的事情,但不是毁掉,而是...... 锅里翻着白色的浪花,他伸出手,从后面环抱她系着围裙的纤细腰肢。 “开学以后,咱们租个房子吧。” “嗯?” “宾馆太乱,又不象家。” 想要一个家,和她在一起的家,就算过不到头,就算有背叛,他也认了。 “好啊。”她说。 两碗面条,两个蛋,撒了葱末香菜,配上冰箱里拿出来的卤鸡,自从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之后,冰箱里就多出来很多吃的,牛奶,水果,卤鸡卤鸭,这让叶驰敏有被偷窥的感觉,觉得朱朝阳长这么大真不容易,无时无刻不在母亲的关怀之下。 两人慢慢地吃着,往常他会嘲弄地问她饭店菜不好吃么,还要回家找补,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可能是看在项链的份上。 她刷干净碗,发现他坐在窗边,茫然地望着对面的楼顶天台,这一片已经久无人烟,藤类植物四处蔓延。 她走到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这里什么时候拆呀?” “快了,可能下次回来就看不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伤感。 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好像这个地方对她而言也有极重要的意义。 “我在这里住的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他说,“我并不喜欢去学校,回到家总是冷冷清清,......我妈还是那样。” 她默然,他不喜欢去学校,一部分原因是拜她所赐么? “我考第一名,也不过是用来给他开牌,......可我还是喜欢这栋老房子。”他转过头,眼里是少有的认真。 “我也喜欢这里。”她说。 他眼里闪过一丝悸动,“你说的是真心话?” 她点点头。 他靠近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如果有一天,如果......你发现我是个坏人,你会不会还象原来那样对我?” 这个问题,难度指数五颗星。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到初中那段日子,其实,她针对的只是“朱朝阳比自己成绩好”这一事实,并非针对他这个人,如果他成绩差了,自然就不在小叶班长的打击范围之内了,他也明白,可如今说这些又什么用呢,他依然有权利怀恨在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8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