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敏坐在江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太阳伞的手柄,今天天气预报是晴,却突然转阴了,希望不要下雨,耳机里的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按下播放键,并不是想听歌,只是想找事做。 头顶的乌云起初只有一小团,渐渐的就连成了片,无声地地蚕食着天空每一个角落, 他每次只用半个小时就够了,所以,即使是下雨也没关系。 记得去年的今天,自己悄悄来给他一个惊喜,他看到自己坐在岸边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为了那小小的一束光,她愿意付出自己所有。 细雨落在水面上,像无形的芭蕾舞者点出无数个小圆圈,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女孩子也不能放弃自我,爸爸不同意你休学!更不同意你去给他洗衣服做饭!” “十几年的努力就是为了做家庭妇女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倒了太阳伞,又把塑料椅子推出很远,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收拾,叶驰敏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穿着橘色工作服的人来回忙碌。 “那我十几年努力,是为了给您做夸口的资本吗?” 父女对峙,巴掌悬在半空,久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当时她就想,打吧,打完了,就不欠你什么了。 “我不会让你和他走的,绝不会!” “您不是一直夸他是个努力上进的好孩子吗?” “我是说学习!我让你跟他学的是学习,不是让你跟他搞对象!”叶军一脸痛心疾首,拳头狠狠捶在墙上。 “单亲家庭总是让人有成见的,”朱朝阳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忧伤让人心疼。 “小敏,只有在你面前我不用装作很坚强的样子。” “真好。” 身边有人惊叫,叶驰敏回过神,头顶那把阳伞挟着风斜斜倒下,正砸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连同水杯和手机一起翻倒在地。 雨越下越大。 江面上一个黑色的东西向岸边移动过来,速度很慢,本能一般,叶驰敏站起身走过去,起初是小步慢走,到平坦的地方就开始小跑起来。 “朝阳!朝阳!”她欢喜地呼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并且向他挥着手。 风吹起她的刘海,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都感觉不到。 这时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她看见朱朝阳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他负着那个人艰难地从水里爬上来,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的力气,他下半张脸都是血,他抹了一把鼻子,鲜血再次汹涌而出。他抬起头看着叶驰敏,眼神浑浊麻木。 叶驰敏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 眼前一切都在晃,他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倒在沙滩上,他听见叶驰敏撕心裂肺的哭叫着爸爸,对不起,他喃喃自语,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朱晶晶坠楼的时候普普在场。” “有一个学生,他说,看到你上了五楼。” “他在诈你。” 朱朝阳霍然转头,看见右边坐着的张东升,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记忆里的笑。 “他没有证据,”张东升眼神坚定,“如果他有,你们就不会在这里见面,他只想让你和他女儿分手,他只想夺走你最在乎的东西。” “叔叔,那天的事,我是真的都忘了。” 朱朝阳眼神平静里带着忧郁,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恰到好处的心虚,也是一个老刑警能轻易捕捉到的心虚。 叶军神色不变,“可以理解,毕竟不是件愉快的事,”他话题一转,“听说你的奖学金下来了,恭喜啊,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影响的是一辈子的前途。” “是。”朱朝阳温和地答应。 “我昨天和小敏谈过了,她还是想继续念书,这个年龄休学是不明智的。” 朱朝阳低下头,“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失去父亲。” 叶军听出他有软化之意,暗暗松了口气,他慈爱地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以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了些长辈该说的话,以后前途远大,不要纠结于男女私情,他们两个不合适,分手对大家都好。 朱朝阳平静地听完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叔叔,往后我不会再纠缠她了。” 他站起身,脱掉白衬衣,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叔叔,您也来一起游会儿吧。”朱朝阳向他提出邀请。 又热又闷身上黏糊糊的,叶军确实很想下去痛痛快快游一场,可是又没带泳裤。 朱朝阳看出了他的心思,打开背包,“我多带了一套装备,是给我爸的,”他细长白皙的手指划过价值不菲的泳镜,“每年都带一套在身边,就像我爸也跟着一起来了。” **** 抽筋溺水,完全是意外,叶军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朱朝阳把他拖回到岸边已经是竭尽了全力,他在医院躺了两天,周春红一边照顾儿子,一边照顾悲痛欲绝又有了身孕的叶驰敏,悲喜交加,马主任煲汤天天往医院送。 没人知道朱朝阳在水下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难,他看过类似的试验,只要力气用的恰到好处,关键是对方要放松,不能有警惕心,这个也容易。 少年宫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和老师们告别,交还钥匙并且接受了一份小礼物,一个日本产的保温杯,然后踏着轻松的步伐走下楼梯,他很想抬头向五楼的方向看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做。 暴雨过后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照在白衬衫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年轻的神祗,家长和孩子们和他打着招呼,笑意在他脸上久久停留不去,左边一个梳着齐刘海的女孩蹦跳着走进大楼,女孩穿着黄色衬衫和牛仔裤,背包上挂的小熊钥匙链一晃一晃。 穿着铁灰背心的大男孩和他擦肩而过,男孩肌肉结实,背包里露出一截跆拳道腰带。 一辆黑色皇冠停在门口,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蹦跳着跑下车,拉着妈妈的手嚷着舞蹈课快开始了,爸爸拎着包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阳光沐浴着整个世界,整个世界犹如童话。 手机响了,是周春红。 “怎么样了?”朱朝阳打开车门坐进去,同时跟一个家长微笑致意,“那就好......她想吃什么?我带过去,好......十分钟我就到。” 他并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而是闭上眼睛,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我可以自己写童话,”他说。 “你比我要好得多。”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朱朝阳霍然睁开眼,看见副驾驶位置上,张东升在看着他笑。 他点点头,发动了汽车,白色皇冠驶向光明的前方。
第17章 2012年7月27日 阴转多云,午后小到中雨。 两个穿校服的男女学生一前一后,飞快地溜出书店大门。 “刚才红姐让我把三楼靠墙那边监控调下亮度,那俩孩子吓得脸都绿了。”收银台一个染了一绺紫色头发的小店员笑道。 周春红没笑,“没办法,这帮孩子真是......再不点点他们,拿咱们这当什么了。” “可不是。” “还是家长不负责,红姐家朝阳可从来不让你操这份心,是吧。”另一个店员适时奉承。 “我家阳阳从来不让我操心。”周春红目光注视着电脑屏幕,仿佛在专心计算库存,这时店员小葛把一个大号保温杯搁在收银台上,“红姐,刚才一位大叔说把这个给你,” “什么大叔,那是姐夫,”紫头发纠正她,“是吧,红姐。” “姐夫?”刚来不久的小葛瞪大了眼睛,“红姐,是真哒?” 店员纷纷围过来,“红姐,什么时候办喜事啊,我们等着吃喜糖呢。” “我都攒了仨月工资了。” 两抹红晕从周春红的双颊泛上来,她矜持地抬起眼皮,做出严厉的样子,“上班时间好好工作,别弄有的没的。” 女孩们伸伸舌头散了,她叫来店长,“今天我下午要早走,你替我盯着点,大家辛苦,暑假结束给你们发红包。” 今天是朱朝阳的生日,但是周春红不是因为这个才早回家,每年生日都只有晚饭的一碗面,开始是因为拮据,后来是因为朱朝阳不要任何庆祝方式。 今天她也是这么打算的,结果早上出门时朱朝阳特意问她出不出门,周春红说哪也不去就在书店。 “您今天早点回来。” 周春红梳头的手停住了,从镜子里看到朱朝阳眼中得色,心中一动,“儿子,你是不是,要带儿媳妇回来给我看啊?” 她以为儿子会和往常一样一口否认,结果朱朝阳只是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这一上午就陷入了一种不可言喻的紧张中,心里好奇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又怕儿子的品味象他爹,不知道家庭条件如何,本人素质怎样,能不能配得上她优秀的儿子,便有些说不出的、隐隐的担忧。 说是早点回家,她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家里有水果和点心......或者买两束鲜花? 她正在胡思乱想,一旁电话响了,紫头发接起来,“喂?” “您哪位?”周春红听见她的声音一下子由职业化的客气转为警惕。 “哦......红姐,找你的。”话筒递过来,里面一个仓皇的女声带着哭腔喊春红快来,你儿子出事了。 恍惚间,久违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来电话的是原来风景区同事,现在码头售票。 “朝阳他怎么了?”周春红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大口喘着气,生怕听到一句不想听的话。 “朝阳他没事,就是别人出事了!” “妈,今天早点回来。”朱朝阳站在玄关处,眼底含着温和的笑意,还有隐隐的自得。 朝阳没事,别人出事了。 七年前也是这样,有什么东西再次爬上心头,周春红放下话筒,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第一时间赶去医院看她的儿子,她唯一的亲人,她含辛茹苦为之奉献半生的希望,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整个书店在白炽灯的笼罩下像一片不真实的世外桃源,门外则是阳光沐浴的现实世界。 这两年周春红喜欢在书店呆着,听小姑娘小媳妇说家长里短,抱怨婆婆,嫌弃男人,从她们的烦恼里比较出优越感从而找到快乐,远方大学里的儿子是她脸上贴的金,她现在什么都不缺,一切都过去了。 今天,又回来了。 她迈出玻璃门,头顶阴云密布,细碎雨点落在柏油马路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点子,头顶呼呼作响,一只硕大的塑料袋裹在电线上,像受伤的白色大鸟做着虚张声势的反抗,渐渐雨点大了起来,打在上面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司机小吴在侧门和两个店员卸货,看见她打了个招呼。 周春红如梦初醒,“小吴,你跟我出去一趟。” 她上车以后告诉小吴去中心医院。 她不喜欢让太多人知道她家的事,这么多年了,她习惯有事忍着,朝阳也是这样,这孩子什么都不说,都是默默看在眼里,深深刻在心里,就连她这个妈,也不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8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