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点灯,他摸索着坐在冰凉的板凳上,手指掐算着日子——距他离开丐帮,已经过了三个月。无一晚例外的,他又梦到裴若非。 裴若非心疼地把寝食难安的他抱进怀里:“怎么这么瘦了。” 林玉霁苍白着脸看着他,直白道:“想你想的,你不在我身边,我很难过。” 他摸上爱人的脸,是陌生的、不想习惯的死人冰凉:“你死了,没人关心我了。” 裴若非回答:“其实有很多人想爱你,只是你看不上他们,我也看不上。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我,我们一生一世,我与你不分彼此。” “他们不是你,你知道的,我只想你,”林玉霁靠在他怀里,“我要好好睡一觉。” 裴若非笑着吻了他一下:“好,我守着你。” 林玉霁鼻子酸得疼痛,缩在裴若非怀里一言不发,沉沉睡去,他知道是梦,但希望沉浸于此永不醒来,可天终究是要亮的。 他起身,眯缝着眼看着外面,一室明亮,也有些温暖,太阳升的很高。他很久没睡得那么好那么久了。 一觉消除了许久的疲惫,林玉霁梳洗穿衣,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又是以前那个玉树临风的道长了,只是眼底再也没了以前的光泽。以前的他眼睛明亮,热爱生活,现在却满满的都是悲观与厌倦。 长安城,酒楼。 林玉霁换了身寻常衣服,长剑用布包着放在桌边,整栋楼喧闹着,人来人往,说书先生坐在厅的另一边讲着明教与丐帮的传奇故事,舌灿莲花,口若悬河,惹得周围人羡慕不已。也许在他们眼里,真英雄真豪杰就应该像赵子龙一样,雄踞一方,从敌人中七进七出而毫发无损,或者手起刀落,大丈夫杀敌无数,不怒则已,一怒则天下惧。 可古往今来,纵然乱世纷争,豪杰并起,可真正站在顶尖上的又有几个?还不是给人做了嫁衣裳,白白丢了性命。像他们这些血雨腥风里搅动风云惯了的人,往往失去了才明白守护住身边人,比名利更重要。 有的人醒悟了,所以还能拼命一搏,搏得一个安全退隐的机会,有的人却只能守着一捧白骨,黯然度过余生,更多的人是在党同伐异里彻底迷失方向,殒命于这场永无休止的争斗中。也许临死前那一刻才终于想起了家乡的鸟语花香?可是都来不及了,太晚了。 林玉霁无心听书,毕竟他知道的要比说书先生真实的多,江湖里的明争暗斗没有说书先生说得那么有滋有味,钱财,珍宝,美人,权力,地位,这些都是给真正的天之骄子的,几座大山下,压埋的都是累累白骨。法王、长老、掌门,个个脚下尸山血海,背上背着无数人命官司,踩着仇敌的和同袍的脊梁骨,亦仇亦恨,咬牙前进,担子重逾千斤。
那边说书人还在唾沫横飞,林玉霁却已经不耐烦地起身,吩咐小二给他找个靠窗的位置,把盘子也都端过去,其实根本没什么东西,就一壶茶,两个馒头,两个小菜,他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从来不食荤腥。 但小二依然欢天喜地地为他服务,连桌子都拿袖子擦干净了,因为林玉霁出手给了他一个银锭,告诉他上最好的茶,一会儿再上最好的食物。他重金请蜘蛛庄的密使追查仇人下落,密使允诺他最慢三个月,给他所有仇人的名单,今天正是收信的时候,林玉霁天不亮就敲门进来了,先是一大锭银子堵住了掌柜的嘴,又是一小锭银子哄得小二眉开眼笑。 林玉霁就在酒楼楼上坐着,从天不亮坐到午后,喝掉两壶茶,一动都不动。 太阳西垂,酒楼里依旧热闹,有的人吃饭喝酒,有的人翻桌赌博,林玉霁依然坐在原地,喝茶,小二乐颠颠地给他蓄水。林玉霁容貌出众又修道多年,最是严格要求自己,正襟危坐,即使是布衣草鞋,气度坐姿也无法骗人,所以蜘蛛庄密使一进来就注意到他。 “林道长。”一个黑衣服女人坐在原地。 林玉霁抬头,眼底满是沧桑:“多年不见。” “是啊,”女人呢喃,“多年不见,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我已经那么老了吗?”林玉霁自嘲,“我才三十一岁。” “没有,是你的眼睛老了,记得那年我们初见时,你眼睛里的光芒何等锐利,宛如一把尖刀,一柄长剑,出鞘能抵百万兵,可现在你似乎已经心灰意冷,听天由命了。” 林玉霁一手捂着茶杯:“天道无常,可我命由我,如果我现在就消沉低迷,若非如何走得安心。” 密使叹息一声,心里也有点难过,但多年来沉浮江湖的经历让她不能过多透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只好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低声道:“所有人的名单都在上面,你可以一个一个来,最后的人不着急,因为他最近出了事,一年以内,不会离开他藏身之处。” 蜘蛛庄的消息向来空穴来风,从无差错,林玉霁稍稍放心了些,打开锦囊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找的所有人都在上面,便把锦囊妥善收存起来。 密使道:“锦囊里的字一会儿就会消失,你只要拿火烤一下,就会重新显现出来。此地我不宜久留,你万事小心,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两人各行礼,林玉霁看着女子迈着普通少妇状的步子,施然然离去。江湖混久了,不善伪装的故人也终究有了两副面孔,林玉霁回想起以前他们共同在武当堆雪人,在花枝谷里摘果子的经历,那个时候他们还小,不需要顾忌别人,只是自己高兴才好,整天在十方海又笑又闹地傻玩儿,灵鹿都被他们吓跑。林玉霁从小不爱说话,但他也是孩子,他很喜欢他们,只是不善于表达,只有裴若非能读懂他的想法,摘了橘子剥皮,摘了苹果洗干净,放在兜里和林玉霁分享,拉着林玉霁的手和师弟师妹们,还有从武当来的小道童们一起玩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直到他们十八岁的时候,裴若非又像以前一样,从溪水里洗了苹果递给林玉霁,林玉霁坐在树下细长的手指并起托着又大又圆的苹果,小口小口咬,皮肤跟果肉一样白嫩,水流过手指凝成珠。 裴若非想,他的玉霁已经长大了,长开了,像这个成熟的苹果一样,新鲜可口,汁水丰沛。他俩本来就坐得很近,近到裴若非根本来不及收回他远去的理智——他侧脸稍微一动,就亲吻上林玉霁温热细腻的脸颊。 林玉霁当即愣住,两颊迅速泛起潮红:“你……” 他迟疑着低下头,看上去是躲避,可身体并没有动作,还坐在原地。 裴若非步步紧逼,他一只手揽过林玉霁的窄腰,强迫他转过身,另一只手摁住他后脑勺,又吻了上去。他吸取着青年嘴里甘甜的汁液,吮吸着青年嫩滑柔软的嘴唇,甜蜜蜜又带着苦涩的触感与心绪,夹杂着青年逐渐杂乱和粗重的呼吸,熏得裴若非几乎落下泪来。 良久,他才离开青年的唇,可手依然牢牢搂住他,两个人额头相贴,裴若非低头诱哄他:“玉霁,玉霁,讨厌吗?讨厌和我这样吗?” 林玉霁红着脸往他怀里靠拢,裴若非更紧地抱着他:“玉霁,玉霁……” “不讨厌,”良久,林玉霁终于小声回答,“可我们这是,以后要一起了吗?我看那些做了夫妻的人,才会有那么亲密的举动。” 裴若非当然有这个想法,只是林玉霁心思单纯干净,直说怕会吓着他,没想到林玉霁无师自通,更进一步把自己想说的话问了出来。 “是的,我们做夫妻,一生一世都在一起,”裴若非把林玉霁又搂进怀里,让他听自己的心跳,“我发誓。” 林玉霁突然平静下来,一直以来那些暗藏在内心深处的不舍,想念,不满,疑惑,欢喜,酸楚,此刻都糅杂成对眼前人的情愫,犹如洪水一样,浩浩荡荡直冲而下,冲破驻守他心房的堤坝,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跟随着俊朗深情的花间派青年一起,拉着他拉着自己的手,投入进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全新生活。 只是好日子太短,一生一世太短,裴若非才三十一岁,一辈子就没了,他狠心地带走了林玉霁剩下的半条命,从此再也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转眼,他们都长大了,当年的小师妹如今成了蜘蛛密使,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而林玉霁的命里没了裴若非,从此暗无天日。 林玉霁当天夜里就离开了客栈,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先回了一次花间派,回到他们曾经的住处。如今物是人非,林玉霁开窗开门,让太阳照进发霉的屋子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他站在花间派的桃花树下吹着裴若非的笛子,周围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裴若非披着紫色的斗篷撑着伞站在不远处,发饰上间一点红宝石,艳丽得像鸽子血。 他抱着画坦然睡着在床上,枕头上还留着他们的香气,檀香,龙涎香,名贵的香料经久不散,带着他梦里重现的回忆,一节节,一幕幕,尽在眼前。林玉霁伸手去抓,眼前的画面却好似水和流沙,从手指缝里越流越快,直到自己再也抓不住。 林玉霁倏然惊醒,魂魄悸动,手里还是那幅画,画上还是那两个人,却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真的,什么也抓不住,带不走。浩大的天地间,容不下一个裴若非,容不下一个林玉霁。 一种无力空虚的感觉紧紧攥着林玉霁的心肝,越收越小,拥挤得他呼吸困难,眼眶发红。 他为人隐忍克制,屈指可数的几次失态,竟都是因为裴若非。 裴若非,你又何德何能?把一个能登仙的白鹤生生拉进人间尘世,让他的翅膀沾染上人世污垢,沉重的烟火气息,一丝丝,一缕缕,都是万劫不复。 林玉霁抱着画颓然跪倒在地,嘶声痛哭。 林玉霁在花枝谷住了好一阵子,他之前劳累过度,极需时间恢复元气。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林玉霁独自一人坐在房门前,“许久不见,故人难道还不现身吗。” 花枝谷草木葱郁,古树参天,夕阳西下投下阴影,隐藏一个人并不难。果然,片刻后,从树林里走出一人,脚步沉稳,细微无声。 “果然是你的意思。”林玉霁手里捏着茶杯,手指骨上青筋暴起。 “道长误会了,这不是在下本意,在下一开始,就只想借刀杀人。” “不是你的本意?”林玉霁直起肩背,“无所谓,现在裴若非已死,是不是你的本意,我都要算这笔帐。” “那可真是错怪我了,”那人坐在黑暗里,刚准备端起茶杯,被林玉霁一剑摁住,他面不改色把茶杯放下,“留裴若非全尸再从棺材里放冰块给你送回去的主意,还是在下出的呢。” 林玉霁沉默不语,剑却从茶杯上挪开了,那人面露笑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在下说过了,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想借刀杀人,今天,在下就是来给你送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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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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