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到卡卡真的归队那天，他却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气。几个队友把卡卡围在中间聊天，他在不远的地方晃晃悠悠地做准备活动，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卡卡坦率地向大家承认自己下赛季会去切尔西——是了，再隐瞒下去就有些可笑了，也许媒体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布正式消息，但局内人总应该知道得更早。他还告诉大家卡洛琳已经带着卢卡去伦敦求医了，切尔西的人正在帮他们找房子。
克里斯蒂亚诺转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压起腿来。他对自己说，傻瓜，不要再心存幻想了。。。
皇马并没有追上输给巴萨的积分，昨天巴萨以胜利结束了他们的最后一轮联赛，拿下了冠军。于是今晚皇马的最后一轮比赛，大概只剩下了唯一的意义——这是卡卡在皇马的告别演出。
早晨克里斯蒂亚诺听说自己竟然没进首发名单，立即就要跑去质问穆里尼奥，被卡西一把拉住，偷偷告诉他这也许是俱乐部主席的意思。三分钟后，克里斯蒂亚诺脸色铁青地推开了佛罗伦蒂洛的办公室门。
“今晚的比赛你为什么不让我首发？”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对主席如此不客气。
“我想我有这个权利做决定吧。。。”佛罗伦蒂洛有些惊讶，“反正联赛冠军已经丢掉了，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而已。”
“无关紧要？”克里斯蒂亚诺睁大了眼睛，“这场比赛之后，我们就要失去卡卡了。。。”他很难过，仅仅说出这个句子，竟已是如此的折磨人。
既然谈话已经触及了核心部分，佛罗伦蒂洛便也不打算再兜圈子，“你居然敢主动跟我提这个！都是因为你的不检点，我才不得不卖掉卡卡。皇马丢掉了今年的冠军，失去了一个好球员，还损失了一大笔转会费！我又要忍受他们嘲讽皇马贵买贱卖，你没资格来和我要求任何事！”
克里斯蒂亚诺被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佛罗伦蒂洛无奈地摇摇头——从球风和个人形象上来说，他毫无疑问更喜欢卡卡。然而对现在的皇马而言，克里斯蒂亚诺的竞技价值更高。那天离开诺坎普球场后，俱乐部的高层和教练连夜秘密开会，很快几个人就达成了共识，球队必须在他们两人中放弃掉一个。当佛罗伦蒂洛尚在犹豫该选择谁时，经理和教练已然把砝码放在了克里斯蒂亚诺身上。经理的理由是很难找到球队出得起克里斯蒂亚诺的转会费，而且卖掉头号球星对皇马的形象影响更大。教练的理由则更简单：自从卡卡在巴西和西班牙两头奔波以来，状态就大打折扣了。最终佛罗伦蒂洛只能同意他们的建议。想到自己辛苦组建的银河战舰二期就这样一招不慎而分崩离析，佛罗伦蒂洛觉得他的愤怒不在克里斯蒂亚诺之下。
一分钟后，克里斯蒂亚诺被盯得发毛，颓然低下了头：“好吧，替补就替补。。。”
说完他就走出了主席办公室。球场上的人看着他旋风般冲进去又垂头丧气地走出来，都有些不解。只有卡卡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
比赛开始了。卡卡在场上奔跑，而克里斯蒂亚诺坐在场边看着他。克里斯蒂亚诺反常地戴了一顶棒球帽，深深地窝在替补席的最深处，顶棚加上帽檐，把他的眼睛整个地藏在了阴影里。他想，这样应该不会再有人注意到我在看着谁了吧。
球场上一片光明，卡卡在奔跑，在跳跃，在转身，在冲刺。。。而克里斯蒂亚诺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也许几周的休息真的对他有好处，克里斯蒂亚诺觉得卡卡带球的样子恍惚又回到了07年那个暮春的夜晚，锐利得像一把尖刀。当年他便觉得自己被这把尖刀刺伤了身体，此刻更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他搅碎了。那晚说出“你还是离开我”之后，没过半小时，他就已经后悔了。只是仅剩的自尊心让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再次跪倒在卡卡面前推翻先前的说法。然而这痛悔就好像会自己生长一样，渐渐地一日盛于一日，也许哪天就会超过他能承载的极限。
不，克里斯蒂亚诺警觉般地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又开始回过头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不是因为休养，而是因为自己终于给他松了绑，才让卡卡得以在球场上轻松地奔跑。足球，家人，自己，这是一个多么微妙而恐怖的三角，早已超出了卡卡的平衡能力。他忘不了在巴塞罗那的那一夜，卡卡紧锁的眉头让他烦恼不堪，最后却是他深不见底的沉默让他心惊肉跳。那时他甚至担心卡卡的灵魂会就此消失，只留下一具精致却不再美丽的躯体。也许有一种玫瑰始终就不该属于自己，用再珍贵的花瓶来供养他，也逆转不了枯萎的进程。自己能做的，就是把花朵悄悄送回原来的地方吧。。。
场上的队友们显然都很希望卡卡能进球——就算和他私交很好的人并没有几个，但几年来卡卡优美的风度和温和的性情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可那个绝杀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直到离比赛结束不到三十分钟时，之前已经做好准备要沉默地看完整场比赛的克里斯蒂亚诺再也坐不住了。他跑到穆里尼奥身旁，半蹲半跪，“教练，让我上场吧。”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教练叹了口气，“去热身吧。”
没想到克里斯蒂亚诺刚开始热身，伯纳乌的看台上就爆发出一阵欢呼。球迷们不知道那么多内幕，他们只是单纯地热爱着这对双子星。几分钟之后，穆里尼奥换上了克里斯蒂亚诺。
还是足球不会抛弃我。。。奔跑了几趟之后，克里斯蒂亚诺有些安慰地想。这一晚他不想进球，甚至也不觉得给卡卡助攻的那个人必须是自己。他只是想珍惜最后一次和他在同一个球场上，朝着同一个球门努力的机会。终于他在左路拿到球，几个假动作晃过了对方后卫，往禁区远端送出一个斜传。卡卡飞快地赶到，步伐没有早一分，也没有迟一分，不待球落地，一个抽射打进了死角。
伯纳乌压抑了一晚上的喝彩终于以最大分贝爆发出来。队友们兴奋地冲向卡卡，里三层外三层地抱住了他。克里斯蒂亚诺却没有过去——就在刚才送出传中的那一刻，对方一名后卫没刹住车，径直踢在了他的右脚踝上。那里本来就有老伤，加上上场前热身不够，他只觉得脚踝处痛得钻心，完全站不起来了。
庆祝进球的人仍然在球门前挤成一团，失望的对方球员都走向了中圈，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禁区外，周遭一片空旷。再也不会有了，他心想，尽管他仍然是世上与卡卡最默契的那个人，可有些事再也不会有了。再不会有人进球后朝他高高跃起，任由他把自己托向天空；也再不会有人在他受伤时从身后抵住他的头，温柔地问他要不要紧。当终场哨响起，过往一切就将像伯纳乌上空的轻烟一样，渐渐消失无踪。
队友们终于散开了，这才发现克里斯蒂亚诺独自坐在另一边，脸上表情痛苦不堪。厄齐尔小心地跑过来问他要不要紧，他摇摇头回答说：“我站不起来了。”
马塞洛招手叫来了队医，简单检查之后，队医又叫来了担架，把克里斯蒂亚诺抬了下去。克里斯蒂亚诺不肯躺下，他用手肘撑着上半身，环视球场，看到卡卡仍然站在球门柱旁，脸上丝毫没有进球后的喜悦，却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梦游。有一刹那他们终于眼神交会了一下，然而逆着光他看不清卡卡眼睛里的内容。克里斯蒂亚诺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终于躺了下来，像惧怕球场上空的灯光一样，抬手遮住了整张脸，也遮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天下场之后，克里斯蒂亚诺的脚踝被诊断为骨折。此刻他脚上打着石膏，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自家厨房的高脚凳上盯着一台小电视看，姿势颇为可笑。
天已经黑了，电视上正播着皇马为卡卡举行的欢送会——与当年迎接卡卡的排场当然没法比，但还是能看出俱乐部对他的尊重和不舍。其实这种节目真没什么好看的，克里斯蒂亚诺撇撇嘴，无非是高层讲话，队友讲话，球迷送上礼物，最后要被送走的那个人再站出来感谢所有人。隔着屏幕，克里斯蒂亚诺也能猜想到现场的空气里一定都是温情美好的味道，就仿佛转会是大家被手枪顶着脑门才做的决定一样。
克里斯蒂亚诺有些寂寥地耸耸肩，也许自己受伤才是最好的事情，免得跑去现场再演一场蹩脚的戏。感谢队医和俱乐部，对媒体把他的伤势渲染得比实际的还要严重好几倍，这样他就更能心安理得地哪儿也不去了。
口有些渴，他站起来打开冰箱，倒了一杯果汁来喝。这时电视上有记者问了个问题：“卡卡先生，明天您就将彻底告别皇马也告别马德里了。能最后对这里的人说一句话吗？”
卡卡愣怔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温和的表情，“我想说，我在这里收获了很多意料之外的美好，谢谢所有爱过我的人。”
媒体和球迷一片掌声。恩，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克里斯蒂亚诺也在心里击节叫好。
就在这时，电视镜头给了卡卡一个特写，只见他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是那种心无挂碍的人才会有的无瑕笑容。克里斯蒂亚诺觉得一下子被哽住了，为什么自己缠着绷带躲在厨房里自怨自艾，这个人却仍然拥有如此的笑容。该死的果汁，冻得太久了。。。他懊恼地把杯子放回餐台上。
突然门铃响了。克里斯蒂亚诺含糊地应了一声，左脚一跳一跳地跑去开门。借着门口暗暗的灯光，他发现访客居然是卡卡。不对，他不是应该在厨房里吗？哦不，是在厨房那个发着声音的小盒子里才对。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克里斯蒂亚诺脑子里这么胡乱地想着，却还是下意识把卡卡让进了客厅。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那个什么。。。欢送会上吗？”
卡卡有些不解，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探头往那边望了一眼，立刻就心知肚明了。“你看的那个，是重播。”
“该死。。。”克里斯蒂亚诺小声地骂了一句，连看个电视，他都对不上正确的时间。
“明天要去伦敦了吧？怎么有时间来这里？”这话一问出口，克里斯蒂亚诺就觉得自己奇傻无比。
“我。。。来和你道别。”卡卡低着头没有正视他。
克里斯蒂亚诺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突然觉得单脚站了半天也未免太滑稽，便跳到沙发边坐下，一手指着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卡卡也坐下来。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许久之后，克里斯蒂亚诺才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缓缓地开了口。
“英超其实挺好的，最起码那里没有巴萨。就是他们的后卫有时候下脚太狠了。碰到这种人，你不妨跳跳水。虽然你一向名声很好，但名声和腿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切尔西那帮人也都不坏。。。记住别和特里对着干，其他的都好说。但是这个我也不必为你担心吧，你去到哪里都是人人夸奖，不像我，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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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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