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打在了蓝忘机自己身上,则是家门不孝、与小人为伍的大不敬和不知好歹。 但他一直都愿意与那人一起承担所有后果,无论对错──因为其中的大是大非早不是他人能独断评说。当他尚无法仅凭一人之力与修真界抗衡之时,只能选择陪着那个人,走同一条路,即便他只能在那人背后,远远地目送对方往黑灯瞎火的死巷里一路走去,愈走愈窄、愈行愈难。而长长的巷子到底之后,又是无尽深渊。
魏无羡本来就没说话,连喘息闷哼的声音也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在蓝忘机耳中不啻于生离死别——心爱那人早已沉入三千尺下黄泉。 倒是恩师蓝启仁的怒斥渐渐清晰起来,说蓝忘机明明亲眼所见魏无羡在不夜天成大开杀戒、也知道带着魏无羡逃走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敢胆大包天地去做,愧对姑苏蓝氏列祖列宗、愧对一向待他亲厚的三十多位蓝氏前辈;又说即便蓝忘机求了一次尽数罚完,也不能因此而早早跑去乱葬岗,而是要受三年禁闭,与那人再也不得见。 蓝忘机雪白的裤子和靴子尽数被染红,唇角的血细细涌出,他抬手去擦,才发现怀抱中已经空无一人,本该紧紧揽着什么人的臂弯里空荡荡的。蓝忘机有些茫然,又觉得那人恐怕是跟自己当初一样,被拦在外头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敢硬闯。 一共挨了三十几鞭,肋骨尽数被打断,他几乎不能行走,意志也难以为继,很快陷入一片寂静的昏黑。在静室休养了几日,蓝忘机才真正醒转,彼时蓝启仁与蓝曦臣都在,各自面色凝重而疲惫,尚带一丝掩藏不住的失望。他们让蓝忘机换药服药后,宣布他即日闭关,为期三年,期间不得踏出静室一步、除却宗主,亦不得接见任何访客。 蓝忘机平静地领受了,自他在那夷陵的荒野山洞中藏起那个人、自他在三十多位姑苏蓝氏的长辈面前召出避尘剑之时,他便有此觉悟。虽然他又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去云深不知处后山,看一看……应该有什么人在等他,每天都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等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见他。 但蓝忘机知道那人明明在夷陵,是自己亲自送他到乱葬岗山脚下,听他从恶毒而无助地对自己吐出无数个嘶哑的「滚」……到泪流满面却悄然无声,而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对方一丝首肯,好把那人带回姑苏、藏起来。因此后山应该什么都没有才是。 所以每个夜晚、每场梦中,都有那人噙着慵懒的笑意听他鼓琴、陪他读书、缠着他喋喋不休胡说八道,大抵是尚未燃尽的妄念而已。至于那些放浪、缠绵的颠鸾倒凤,更是化骨剧毒般的痴心妄想。 转眼数月过去,传遍修真界的大喜之事对他而言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蓝忘机突然想起来,他明明才抱着那人领了戒鞭、才为那人代罚了三十多鞭,这样过了绮丽却细水长流的十载光阴,那人身死魂消的消息又怎么可能从蓝曦臣口中说出来? 蓝忘机带着剑和琴破了静室外的禁制,风驰电掣地奔往后山,他记得那里有一大阵法,里头有一间清雅的竹舍。竹舍之中住了一个人,每天坐在阵法边缘的望夫石上吹着无声的笛子,笑盈盈地望着他上来。然而他翻遍了后山,那个大阵仿佛凭空消失一般。蓝忘机难以置信,背上崩裂的伤口再一次浸透了校服,他却顾不了那么多,带着一身狼狈而惨痛的伤冲去了夷陵。他不明白为何记忆与事实出现了如此偏差,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看一眼,明知道蓝曦臣已经说了,乱葬岗上无一活物,他都宁愿亲眼所见。明明害怕到发狂,明明怕会看见那人残缺不全或死不瞑目的模样,也要义无反顾地去一趟。 再残酷的炼狱场景他都设想过,但蓝忘机确实没有见到这些。正如同蓝曦臣所说,乱葬岗上除了灰烬与点点星火,什么都没有。那怕是一片衣角、一丝碎肉、一缕残魂。 什么都没有。 蓝忘机大病一场。 来势汹汹,着实把魏无羡吓得不轻。 然而魏无羡没敢把蓝忘机留在拘灵阵里养病──自己那间竹舍不算简陋但药材是稀缺得很,何况蓝启仁不可能放任他这样胡来──只好眼巴巴地让门生把蓝忘机带回静室。本以为只是小病,谁知修为已臻化境的含光君当真一病不起,接连十来天不见蓝忘机来看自己,魏无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头发都要愁白了。 实在没有办法,魏无羡也顾不得自己擅出拘灵阵会不会让世家再罚他几年囚禁,三两下裁了张巴掌大的纸人,神识甫一覆上去,便如蝶般急急忙忙地飞出了阵圈,直往山下扑去。 纸人本身就脆弱,还要闪避白石小径上时不时出现的蓝氏门生,魏无羡这一路扑腾得不可谓不艰辛,好不容易拍着翅膀到了静室外,就看见蓝曦臣从里头出来,正在跟门外的蓝思追说话。纸人羡连忙贴在静室外的木头廊柱上,偷偷摸摸地听。 蓝思追忧心忡忡道:「泽芜君,所以含光君是……真没喝酒吧?」 蓝曦臣和煦地安慰道:「没有,但我看也确实如你所说,他对周遭发生了什么并无记忆,也可以说是对外界感知不清,要说是病……却也不太像。我会再请几位懂医的前辈来看看,总之这几日,你照顾日常起居便好,无事便不要打扰忘机了。」 蓝思追的神情又担心又难过,却也只能领命而走。 躲在一旁的魏无羡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又心疼得不得了,正要贴着窗棂钻进静室屋内,蓝思追又道:「宗主,平时含光君都会去后山拘灵阵……这几日有所不便,您看……要不要跟那一位知会一声?」 蓝曦臣一顿,轻叹:「你不必去,我稍后亲自去知会他。」 魏无羡听到蓝曦臣等会要来找自己,眼看出阵之事要东窗事发,吓得他赶紧溜进屋内,心说他只看一眼,确认了人还有气,就溜之大吉。 绕过流动的云海画屏,转入寝室,只见卧榻上垄罩的纱幔后隐约端坐着一道颀长人影,状似闭目入定。魏无羡心中疑惑,钻进纱幔就要扑到那人身上好好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蓝忘机半睁着琉璃般的眸,对纸人的闯入一无所觉,目光所及之处似是尚未看清便涣散开来。 纸人羡首先贴上那人的心口,被那沉稳有力的心搏震得一跳一跳,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但仔细一瞧,整个人又悬了起来──同蓝曦臣所说,无论纸人羡怎么打扰、怎么扑腾,甚至贴在蓝忘机唇上又扭又翻了好几下,那人都木然不动,对外界毫无反应!
第19章 【番外】带孩子的日常《二》 这下魏无羡也顾不上回去了,绕着蓝忘机的脑袋转圈着飞呀飞,寻思着该怎么办,接着他眼尖地瞥见木榻一侧的木屉隐约有一丝白烟袅袅溢出。纸人羡将自己摊平,沿着木屉缝隙钻了进去,结果被猛然袭来的热浪狠狠烫了一下,纸人宽大的袖子焦黑了一小角,赶紧钻出来在木榻上好一阵翻滚,才没被里头的东西一下子烧了。 原来是那梦貘香炉。 纸人羡不知道蓝忘机是否因为香炉的影响而身陷梦境当中,但即便不是,他也能强行入梦,再让蓝忘机到他梦里来。不管怎么说,死马当活马医,香炉本身并非什么邪物,姑且试试无妨。想到此处,纸人羡小心地回头钻进木屉里,把自己弄得浑身香灰,复又扑腾到蓝忘机头上,趴在上面不动了。 魏无羡甫闭上眼,便感到一阵强大的拉力将他席卷,回过神来,他已然脱离符纸,两脚站在地上,似是身处深山中一条被荒烟蔓草覆盖的小径。鼻间空气湿冷腥黏,带着浓郁的焦臭和烟硝,魏无羡再往前走,只见满地散落的暗器和用废的符咒,其中还有化为灰烬的人骨,他总算想起来了──是乱葬岗。 ……像是当年围剿过后的乱葬岗。 果然是魏无羡的梦没错,虽然他当初被献舍重归于世之后,一直很少梦见自身魂魄飘零于乱葬岗山野间的往事,但非常偶尔,梦里会出现一些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片段。 行过一片漆黑的水洼,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却在走出几步后脑门一冷,愣住了。 他蓦然回头,俯身去看,只见水中人眉眼秀丽、神情水灵。那乌发高束、唇红齿白的模样就是活脱脱一个漂亮到放肆的小白脸。 ……他怎么又成了莫玄羽的模样? 然而这副样子魏无羡也不至于不熟悉──顶着莫玄羽那张脸,身着带着姑苏蓝氏家纹的雪白常服,腰间一管白玉笛,是他献舍之后在云深不知处时的打扮。毕竟那什么嫁机随机嘛,他偶然兴致上来,穿了蓝忘机的衣服在云深不知处晃了一圈,惊吓门生和亲眷子弟无数,唯独没惊到蓝曦臣和蓝忘机,蓝忘机一如既往眉目平淡,蓝曦臣还莞尔地说了句:「好久不见忘机那么开心了,魏公子真是别出心裁。」 说实话他并不如何别出心裁,只是整天变着法子逗蓝忘机,竟然不知道一朝穿上「道侣校服」也能给闺房之乐增添那么多趣味,既然蓝忘机喜欢,魏无羡也乐于让他高兴。之后,除非下山夜猎玩耍,不然魏无羡便长年都是一身白衣,只差没有配一条抹额,与蓝忘机站在一起,真是俊逸出尘、相得益彰。如今让魏无羡讶异的则是,分明他没有身殒于乱葬岗围剿、当然也没有献舍,进了香炉梦境却是莫玄羽的脸……为什么?而且他竟然多年以后才知道这事,要是梦里又碰上蓝忘机,他该怎么解释? 魏无羡一时间愁眉苦脸。照理说,这梦貘香炉只是两人拿来怡情养性的小玩意,但怪他自己,十四年前金鳞台大审之时让蓝忘机在这香炉梦境里困了七日,后者又无意中得知魏无羡曾死于乱葬岗、因此一直对这香炉视若蛇蝎,魏无羡也不敢再拿出来玩。现在让蓝忘机看见他这一副莫玄羽的模样,岂不是提醒了蓝忘机他是真的死了一回吗? 但话说回来,难道他真的什么都没改变?他其实没有回溯时间,而是真的老实地过了三辈子? 他想不通其中关窍,漆黑的树林上方猛然闪过一道冰蓝色剑芒──避尘!魏无羡大喜又大忧,喜的是蓝忘机果真在梦境里;忧的是蓝忘机看到他的反应。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魏无羡抬脚就追着那剑芒过去。 魏无羡尚未跑出树林,便听到前方轰然巨响,远处的千年古木微微一晃,竟然整个倾倒下去!魏无羡一头冷汗,心道蓝忘机想必是被困在梦境之中,看到了什么糟糕的场景便气得开始砸树──乖乖,自家道侣狂怒至失态的模样比铁树开花要少见,这是有多窝火才能一剑斩断五人合抱的巨木? 魏无羡拔足狂奔,终于见到了提着剑,却脸色煞白、满眼血丝的蓝忘机。后者听闻脚步声猛然回头,眼底汹涌的悲意和怒气都来不及散去。魏无羡被那陌生的冰冷眼神狠狠一瞪,呆了数息,心口发疼得让他形容更为苍白,紧张地唤道:「含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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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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