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窗帘一拉,阁楼立刻昏暗起来。二人躺上床,一时都没睡着,也不聊天,各自沉默地瞪视天花板。夏油不敢睡,尽管他全身上下都被困意浸透、湿淋淋像个落汤鸡;但十二点还得起床,这要睡着了,恐怕没人叫得醒。 于是一个干熬一个假寐,到十二点,五条便听见夏油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 他原本早该睡了,但今天忙到这个点,反而错过了生物钟。起初他以为夏油只是起来上厕所,过了五分钟,却听见一楼传来大门合上时特有的嘎吱声。 夏油出门了。 室内依旧昏暗如许,五条却腾地清醒了。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呢? 他不可否认地起了好奇心,于是也穿好衣服,戴上墨镜追出门。放大倍率的目镜捕捉到夏油拐进长巷的背影,五条便亦步亦趋地拉开距离,保持在相对安全的反侦察区间,脚步极轻,比飘落的羽毛更悄无声息。 他们离开住宅区,与熔炉工厂越来越近。五条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却找不到动机,只能继续跟着。工厂冷峻高大的外轮廓映入眼帘,铁门外站着两个守岗门卫。这座史前猛兽在地底下咆哮,热浪辐射出好几公里,才刚到外围,就热得开始冒汗。 夏油出示了一个类似身份牌的小卡片,守卫点点头,放他进去。 铁门缓缓合拢,黑发青年彻底消失在巨兽口中。离得太远,五条看不清夏油的表情,只知道他始终笔挺的脊背似有一丝弯,仿佛在强自按捺某种情绪。 五条知道今天只能跟到这儿了。他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不出二十分钟就回到住处。晚风吹得面颊生疼,他心底名为不满的菌类逐渐发酵,抵住遍布知觉末梢的内膜,隐约有些涩。 这么驾轻就熟,肯定去过不少次。五条吐着舌头想。有钱赚还要瞒着自己——这算什么?难不成他在那工厂里藏了什么秘密? 头一回被夏油“欺骗”的大少爷很不高兴。他绞尽脑汁也没法猜透夏油的动机,反而困意渐渐上涌,如愿以偿地睡着了。 第二天,正逢乔尼来访。夏油在楼下不知捣鼓什么,五条便匆匆忙忙把人截住,站在围栏外边聊。 “你能把我也拉进十三号熔炉吗?”他开门见山,似有几分恶作剧得逞的雀跃:“杰一定是通过你搭上线的吧,那我也去凑个热闹,叫他不带我……” 乔尼没想到一大早的遇上晴天霹雳,来不及细想五条是怎么发现的,连忙说:“别去了吧,那地方又脏又乱,干的活还辛苦,你准不会喜欢的。” 路灯吱呀一闪,五条笑得更张扬了:“那又怎么样?我是不知道杰跟你怎么说的,但他居然没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你知道吗,这四年来他从没瞒过我一件事,偏偏在这时候整这出?我不跟他玩玩岂不扫兴?”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稚龄孩童,语气里夹杂着微妙的失落与不满,自己却只当作玩笑话。 乔尼有些不可思议:“你想去熔炉工厂只是为了‘报复’杰?难道不是——不是为了帮他的忙?” “不然呢?”五条有点茫然,“杰不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嘛,那我偏要去他面前晃几圈,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再说,去个工厂又不是什么大事,轮不到我帮忙吧?” 他睁大眼,似乎是真心实意不明白乔尼的质问。这无疑激怒了后者——乔尼还猜不到夏油是为什么不让自己告诉五条?看着这人非但不领情还一脸无辜的样子,他突然有些怒火中烧。 或许源自同样仰望他人的无力、或许只因夏油是他认真对待的朋友,乔尼很慢很慢地调整呼吸,轻声开口:“我建议你,只是建议,懂点事,多替别人想想。” 这话称得上指责了。平白被人讽刺一通的五条摸不着头脑,皱眉道:“什么意思?杰很可能还串通了你一起骗我,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在这儿瞎生什么气?” “再说,”他一哂,“我最讨厌你们这群自诩大义、用所谓‘惩恶扬善’自我满足的家伙了。正论?弱者自欺欺人的话术罢了,凭什么用道德准则束缚别人?” 夏油不在身边,五条便失去了那道束住光环的纱幕;光芒更盛,却刺目而冰冷,令人通体发寒。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这里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又算些什么;但我不在意,因为你不值得我劳神费力。” 很少有人这样对五条说话。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会自然而然产生卑劣感,由隐秘的相形见绌中失去底气;但乔尼正视他,抬高声音,克制而难掩愤懑地说:“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唯独不能辜负杰——虽然你可能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 “你以为就凭自己挣的那丁点钱,真能供得起安带来的器材吗?杰是吃饱了撑的要把最后一点休息时间匀给工厂最苦最累的活计,还生怕影响你让你分心,无所不用其极地装自己没事。如果真想知道他做了什么,就去找你们的医药箱吧。看看那里的创生喷雾和绷带少了多少——看看你究竟把怎样的无价之宝弃如敝屣。” 说完,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向整洁的褐发也乱了。似乎再不愿多看五条一眼,乔尼飞快地转过身,最后挤出一句话:“至于工厂,你想去就去吧。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六点,如你所愿,杰从未缺席。” 他走了,拐过转角,没入阴影中。 五条站在原地,始终有些莫名其妙。他分明只是来叫乔尼把他列入工厂名单,象征性的整一整杰而已——杰如果需要帮助自然会说,他哪里有不帮的道理;但乔尼这一通劈里啪啦砸下来,五条却连带着滋生出一丝荒唐感。 杰是因为缺钱才去工厂?怕影响自己才把他蒙在鼓里? 还有药箱…… 五条推门进屋,夏油还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乔尼找他们有什么事。五条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他直奔阁楼,在桌脚找到了药箱。 只一眼,他就察觉到些不对。药箱明显被人动过,还不止一次。虽然那人尽量把摆放位置调整得和前次一致,但凭人眼总归会留下偏差。依他所见,地上积灰的面积说明这箱子至少被动过五六次,痕迹还挺新。 五条席地而坐,轻轻打开药箱。他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态,想着乔尼估计是看自己不顺眼口不择言罢了,心底却不知不觉生出几丝凉意。 创生喷雾和绷带都在,看起来并无异样。五条拿起喷雾晃了晃,发觉这东西比自己上次看见时少了一小半。手感像是只用了一两次,喷头的纹样朝向却与瓶身不符、压力泵内侧也有一两滴药物溅上的痕迹——有人打开喷嘴往里倒过药。 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逐渐膨胀,攀着毛细血管盘旋而上,化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冰凉刺骨,轻轻拿捏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五条不自觉抽了口气,有些不利索地拆开喷嘴。他的目光沿着药料淤积的痕迹一路向下,锁定在内壁几点不正常的暗红上。那处颜色颇深,色泽发黑,似乎被浸泡太久,已几近干涸。既不鲜艳、也不扎眼,更没法仅凭形迹判断其正体—— 但这并不妨碍他脑中火光一掠,想起曾在实验室见过的那柄沾着可疑暗红的螺丝刀。没有任何证据,他只是在电光火石间联系起连日来夏油种种行为的蜘丝马迹,并透过那星星点点的血迹直击真相。
拢着心脏的手猛然收紧,五指勒进血肉。剧痛并未如期而至——那只手似乎怕弄疼了他,转瞬间轰然炸作漫天冰雪,将四肢百骸冻得阵阵发冷。 他木然地合上药箱,放回原位,没有一丝一毫偏差。开门、下楼,在锻造台前忙碌的夏油抬起头,见来人是他,便轻轻快快地笑起来:“悟,什么事?” 灯光落在夏油脸上,被笔挺硬朗的轮廓一分为二,半边在明,端得是光风霁月清逸如松竹。 “没事。”两个字降了半调,哑得难听。 夏油被五条看得有点慌,再次开口:“刚才乔尼究竟来说了什么?”他微微蹙眉,似乎在琢磨友人又搭错了哪根弦。 但五条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机会。 “真的没事,我在发呆而已。”银发少年自然地笑起来,半点没有先前滞涩不畅的生硬。“我下午得出去一趟,乔尼或许还会来找。” 夏油便点点头:“行,我这边也马上收尾了,你去吧。”
第二十六章 Chapter 26 入夜后,本就阴沉沉的大空洞愈发灰暗,像盖了层灰度拉满的蒙版。视野范围内只有楼房曲折起伏的屋檐,它们连成一线,构成夜幕仓促崎岖的底色。 夏油就在这样的夜色下离开小屋,前往熔炉工厂。 他这几天实在有些撑不住,插空就趴桌上眯一会儿,还生怕被五条察觉,只敢给自己十来二十分钟。储蓄卡里不断上涨的资金切实鼓舞了夏油,每当他在伯爵银行刷卡咨询,都能被实打实的金钱鞭策,强打精神继续一天的工作。 这也逐渐成为了另类的慰藉——尤其在芯片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时。读卡器一切正常,综合网络“瓦尔登湖”却始终无坚不摧,结实得就差杵在两人面前蹦迪了。夏油常用老掉牙的俗语鼓励五条,自己却难免有些消沉,每天想着填补不上的巨款和不断亮起红灯的读卡器发愁,活生生把十六岁过成了四十六岁。 踏进工厂,夏油悄悄握住衣兜里那枚打磨许久的小东西,唇角微弯。 只要悟能安心呆在阁楼里,就这么干净纯粹、不谙俗事的活下去,一切就都值得,他想。自己做这些并非为了谁,只求心安:正如信徒无法接受一个步入凡尘的神明,夏油也无法想象悟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 俗气点说,他会心疼——他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中央轴承沉重地转动着,十几圈工人轮流加热,保证燃料始终充足。热气填满了每一寸空气,夏油抹掉前额的汗水,操起铁铲加入其中。 起初,他与往常一样埋头干活,并未注意周围。庞大的工作量使人喘不过气,除了催促肌群不断动作便再做不了别的事。直到中途换组,夏油擦着汗抬头,突然在人群中撇到一抹银色的影子。 他自嘲地笑笑,以为是看错了。 但那亮色并未褪去,始终清晰地伫立在视野中央,以一个鹤立鸡群的角度——五条悟实在太高了,高到你很难将他和别人搞混。 有那么一瞬间,夏油脑中是空白的。 当他再次回过神时,手底下攥着的不再是铁铲,而是某人洁白无暇的衣领。 “你他妈在做什么?!”夏油几乎怒吼出声,“乔尼跟你说了……?” 五条看着他,眼里空无一物,似失去礁石的海。他没眨眼,身上那层冷冽漠然的隔阂感满溢而出,将夏油一并驱逐在外。 “你管我?”他吐字清晰,音节冰冷得像刚从千米冰川里凿出来,“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夏油一震,手立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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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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