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记曾有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要挑战所向披靡二人组,缩在包裹全身的重型外骨骼里出言挑衅,似乎对那套笨重的铁疙瘩颇具信心。结果开局不到五分钟,夏油笑眯眯地用一把折刀钉进装甲连结的缝隙,悍然一拧,直接把覆盖核心的防甲揭开了。 粗糙的驱动核心暴露在外,夏油在空中挽了套漂亮的刀花,寒光曲折一闪,劈手刺入存放燃料的炉心内。偏绿的浓液往外喷溅,他顺势抽刀而出,退开半步,没被溅上一滴水渍。 挑战者险些被吓到失禁,早就叫不出来了。他在渐渐萎缩的铁甲中瑟瑟发抖,突然背后一凉,被人提着后颈摔了出去。 天旋地转中,一副墨镜出现在刺目灯光下。墨镜的主人笑得胆寒,劈里啪啦打了青年一顿,才在同伴“无可奈何”的呼唤中停手。 那位两刀拆了他重甲的黑发少年慢悠悠走过来,狐狸似的眯眼笑:“我们最近心情不太好,对不住啦。” ——如此这般,日子倒也还过得苦中作乐。 夏油从思绪中抽离,回到现实。老陈还在兀自念叨着年轻那会儿在四区放羊的经历,说冬天有多么恐怖,牲畜死了一批又一批,人们不得不在凛冬降临前宰掉所有牛羊,以免它们死于疫病,白白浪费几两肉。 霜冻牧草确是夏油未曾见过的景象,但他此刻更关心大空洞会不会冻死人。 “所以这底下的冬天怎么样?”他问,“总比地面好吧。” 老陈把另一半订单递给五条,道:“好多了。这里黑是黑了点,可没上面那么容易出人命。要说好也就这点好了,冬天就比平常稍微冷点——喏,多穿几件衣服完事。” 这几日确实在降温,或许是冻土底层严酷的温差所致,晚上总冷的出奇。但毕竟将近十二月,再不加衣服,恐怕真要忘记过冬这回事了。 他们拿着订单回到阁楼,开始勾勒设计稿,致力于伺候金主爸爸们。五条顺手把指环从衣物的夹缝间拨出来,红绳轻晃,摇摇摆摆悬在胸前。 铁灰锢着深蓝,质地被体温浸得微暖。偶有渗入窗帘的灯影映照其上,反射出柔和温淡的微光。 当那光影轮过几环,室温也开始降了。 “起码还能出去走走。”五条搓着手哆嗦。他在夏油的威逼利诱下总算戴上围巾,巴掌大的脸埋在蓬松宽大的深褐绒毛里,像只披着貂皮大衣的贵妇猫。 大空洞没有天气,温度却实打实地骤降。乔尼贴心地为两人送上羊毛手套,说这是安德烈刚进的上等货。——很快被五条拆穿了,指出这分明是他自己拿羊毛织的。 对靠手吃饭的少年们而言,手套绝对是最合适无虞的礼物了。他们谢过乔尼,总算避免了每天清晨空手洗冰水的酷刑。 “半年就快到了,存够钱了没?” 这天晚上,他们照例蜗在阁楼。实验室里的长桌被搬来放置计算机和读卡器,夏油占了另外半边,正低着头记账。 听五条问起,他便随手翻了翻账本:“不仅够用,还超额不少。这笔钱据说也能在地表存取——伯爵银行无处不在,只是我们以前从没注意过。” 读卡器“嘀嘀”闪着黄光,五条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算法,删删改改,随口说:“我也不是故意针对,但写代码又没让你作诗,整的那么冗杂不嫌眼花吗?” 他在看二人早前各自修改的码,笔尖绕着夏油的字迹兜了个圈,对杰优美的“散文诗”不屑一顾。 夏油头也不抬,自知跟这满脑子逻辑条理的家伙不对盘:“那是艺术加工,笨蛋。你要好好对待电脑,人家才会认真完成工作,谁情愿成天嚼干巴巴的算式?” 他纯属信口胡诌,五条也干脆自暴自弃:“行行行,你说的对,我这就给电脑小姐喂几行情诗进去,保准陶冶情操。” 说着,他随手把夏油的代码和自己的杂糅了几行,劈里啪啦敲进电脑。略显诡异的算法开始运行,五条叹了口气,把芯片重新插进读卡器,整个人呈条状摊在桌上。 四下寂静,耳边只有夏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五条没精打采地趴了会儿,突然一骨碌爬起来,瞪着眼睛,像在侧耳聆听。 “怎么了?” “读卡器是不是没响?”五条犹疑道,“难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发现读卡器确实没亮红灯——它没电了。 “嘁!”五条瞬间卸了劲儿,磨磨蹭蹭地重新打开电源,半点精神都没了。 夏油垂下眼,手还翻着账本,注意力却不知不觉飘到读卡器上了。他屏着息,心跳得有点快,却又不敢抱太大希望,只能佯装平静地深呼吸。他很快发现五条也并不似表面那么无所谓——这人不自觉地绷紧脚背,五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一时间,阁楼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挂钟咔哒咔哒往前走,灯光下飞舞着无数微尘,空气几乎凝成块状,微粒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隔膜,却被困在罢工的肺叶中间。 黄灯闪烁,色泽由浅至深地发生变化。红光没来得及占领高地,浓郁苍翠的绿意已悄然攀升,长久而宁静地亮起。 计算机屏闪了闪,代码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行云流水如云朵撞进另一片云。0和1交错排列,一个四四方方的窗口悄然弹出: “认证通过。” 没有人说话。二人愣愣地看着数据更迭,瓦尔登湖向使用者敞开怀抱,最高权限如瓢泼雨幕般淋了他们一身。 崭新的信息开始输入,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模型混入生物信息库,自主进行高精度模仿,在数秒内生成与人类别无二致的价值、识别码和生物特征。从虹膜到指纹、DNA,他由庞大的数据流结合而成,被赋予了严谨到天衣无缝的外衣,却脱胎自一行婉转动人的抒情诗。 瓦尔登湖检测到目标信息,伸出虚拟触须进行验证。接入端正常,信息流正常,编码——无异常。审核程序盖章通过,系统撤回触须,向这位刚刚诞生的社会成员递出橄榄枝。 规范标准的合成女声响起,在空气中静静回荡: “欢迎来到世界,昴·劳伦斯先生。” 不知何时,他们的视线交汇了。 在那僵持的,死寂般的沉默中,夏油动了。他向前倾身,始终牵引纠缠着五条的目光,黑眸被波涛汹涌的墨色搅浑;一切都被按下慢放键,修长的手指穿过银发,轻轻拢住后颈,不轻不重地触及肌肤,释放出清浅细微的电流。 在无限拉近的视野中,五条望见几缕漆黑鬓发自前额垂落,似鸦羽坠向苍白雪原。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嘴唇微微一凉。 这个轻描淡写的吻一触即分。夏油松开手,眼尾被翻涌的狂喜与不知所措染红。 他无声地看着五条,心底骤然涌现出无穷无尽的悲哀。他想求五条闭上眼,遮住那双眼睛,不要再引诱别有所求的卑劣囚徒;但实验成功的喜悦又太过真切,冲击得头脑发晕,让他在直逼冰点的黑夜中浑身滚烫。 我该解释,告诉他这只是个意外,明天起大家还是黏黏糊糊的好朋友。 计算机照旧运行,被破解的代码逐行列入备忘录。台灯很亮,足以照见一切已然发生、与即将发生的事。夏油半张着嘴,喉间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那长则一个世纪,短则不到两秒的煎熬中,长桌突然晃了晃,连带着电脑都险些被掀下去。夏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暗,又猛地转亮。 他落入一片澄澈悠远的天空。 ——五条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拽着夏油的领子拉近距离,把一个冰凉的吻印在唇上。 冰凉、生涩,甚至有些疼。但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亮得要烧起来,焚尽所有墨守陈规与负隅顽抗的底线。在那火焰下,未来突然变得很轻,轻到根本不值得与此间欢欣交换。 五条似乎瑟缩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动作却瞬间敲醒了被他拽着的人:夏油近乎强硬地把他拽了回来,双手抚上两颊,循着唇瓣深深吻下去。 凉意炸开,他们盲目地纠缠彼此,从对方口中汲取氧气,犹如溺水的鱼。有谁咬破了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齿间蔓延开来,却只让掠夺方变本加厉。像雪原覆盆而倾,墨竹伸出枝桠去托那些飘扬大雪;于是雪化了,水珠打湿竹杆,拖出清脆透明的痕迹。 直到电脑响起报时的合成音,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理智才渐渐回笼。 他们松开彼此,额头依旧抵在一处,紊乱的呼吸此消彼长。不知是谁先微微耸肩,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阁楼很静,笑声很浅,空气中几近凝滞的气息却滚烫得能溶入骨血。夏油轻轻抚过五条侧颈,指腹留恋于细腻微凉的触感;他眉目间栖息着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终于卸下满身重负,真真切切地沉溺于天际之海。 五条在他耳边吐了口气,惯常淡薄冰凉的气息也被染上几分热度,尾调里捎着丝不易察觉的甜。 他轻声说—— “我们成功啦,亲爱的劳伦斯先生。” 地底所望不见的天空注视着夏油,太阳从目不可及的地平线外冉冉升起;那晨曦太盛,炫目光芒穿透云雾,将海面染成流动的赤金。旅人驻足海岸,潮水没过脚背,翻卷的白沫簇拥着踝骨,浅蓝渐深,像被洒上一把暖洋洋的金屑。 细软的白沙被双脚压出凹陷,沙砾纷纷往低处滚,于微末中扬起小小的风暴。旅人踮起脚,脚跟脱离沙滩,便有沾湿的尘土落下,归于陆地。他抬手遮眼,天空、海洋、沙地与须臾外的朝日将他团团围困,咸涩的空气涌入鼻腔,滤出满满一盅透明无色的液体。 旅人轻轻嗅闻,惊觉那东西竟如此苦涩。 海鸥说,那是阳光。 旅人从未拥有过阳光,自然不知阳光该是什么滋味。于是他向流淌的海风伸出手,企图掰下一小块阳光尝尝。但薄暮般的初晨太轻,落到掌心就融化了,只留下星星点点逸散的光芒。 海鸥又说,你把阳光盛到心里去吧。 他便把掌中那点萤火似的光倒入液体中,仰头一饮而尽。 苦,还是苦得要命。旅人皱着脸拼命咳嗽,想责怪海鸥的欺骗。 就在最后一丝尾调也即将散去时,舌尖上突然窜出火星子般微小的甜味。那味道犹如一粒被层层宝箱封死的蚕豆,只丁点大,却裹挟着被阳光晾干的潮水与雾气弥漫开来,悄悄淹没沉淀决绝的苦涩。 旅人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问,这就是阳光吗? 海鸥点点头,这是属于你的阳光。世上有那么多人,太阳却只有一个;每双手能分到的光芒太少,只有淬炼苦痛,才能尝出指甲盖大小的滋味。 旅人摇摇头,毫不畏惧地说: “倘若能再尝到这点甜,我情愿饮下世上最苦涩的药水。”
第二十八章 Chapter 28 五条醒来时,夏油已经不在阁楼了。他下意识去摸脖子上的指环——即便在最过火的时刻,他们都没动那条细细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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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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