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的日子安逸闲适,既不偏僻至荒无人烟,也不过分嘈杂若闹市中心,恰好合美菜子与宏树心意。夏油本人也在二区忙于上学,隔一月才能坐船回家,短短待上片刻,又匆忙离开。 生活仿佛回到了童年,一切都和和美美,柴米油盐与茶香花香盈满肺腑,恰是人们所能想见的“幸福”模样。 夏油也这么想。州立大学学术水平极高,他就读的驱动铠综合研究院也不乏知识渊博之辈,哪怕平素按时上课、提交论文报告,也对增长学识多有裨益。至于父亲提过的“差距”——只要他不听,不看,不想,便什么事也没有。 每个午夜梦回,当他被庞大的空虚与剧痛击中、叫着某个名字惊醒时,总会用这句话搪塞自己。 不管食堂胖墩墩的添饭阿姨是否时常被主管辱骂;清洁工只因低于某个数字被围殴唾弃;更不去思考填满二区每寸土壤的熔岩:那是冰冷锐利的数字,以骨血与泪水划分天堑,即便极力伸手,也只能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而夏油尝够了这种滋味。 刚从三区回家时,他整日整夜盯着戒指中属于另一个人的资料,在虚拟屏幕微弱的光源中怔然呆立,清晰地听着胸腔里传来血肉分离的声音。沉重的钝痛狠狠揉碎肋骨与心脏,掺入吸饱血液的铁屑,将其扭曲成比幻想种更可怖的东西。那东西就在他掌心澎湃跳动,让他几欲尖叫、恸哭、呕出隐隐作痛的内脏。 时间久了,人体的保护机制开始起效。夏油渐渐不再想起他,与父母也只说“被家人接走”,一切都寻回正轨。他仍旧是沉稳聪慧的夏油杰,为人友善,心思玲珑处变不惊,无论面对谁都能心平气和地侃半天。 即便到了夜里,夏油也能睡着了。他只会抽彩蛋似的在某些夜晚惊醒,发现自己向虚空伸手,五指蜷缩,像个卑微的挽留。 然后,就是枯睁着眼坐到天明。即便眼皮抱怨着释放倦意,大脑却清醒无比,一帧帧都是某些鲜活分明的回忆。夏油将其归结为不适感。只是因为自己太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才产生了类似戒断反应的应激行为。假以时日……时间终会带走一切。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穿梭于教学楼间,单肩包斜挎,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回音。 “喂,那对姐妹——清洁工的女儿,上周意外坠楼死了的那位——又来了,布拉多他们正找地方堵着,快去快去!” 脚步一顿,徐徐转向,跟在不怀好意的学生身后。他们看起来是不过二十出头,身材参差不齐,却都挂着同样恶心的笑容。 几个学生走到体育馆与储存室间的夹缝中,跟里头的人打了声招呼。“来,这两家伙平常跑得够快,抓都抓不到,这次好不容易给逮着了,可不能随便放过了。” ——铁城墙价值没有一百,因为不管从现实角度抑或形态学角度来看,都不存在“对社会百利而无一害”的完美人类。在此前提上,仅次于百分之百的数字拥有压倒性地位,它代表了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机遇,是文明腾飞的种火与引信。 支配、尊贵、漠然和理性,无人不向他俯首,无人不心悦诚服。 为首者开始解皮带,喉结上的“83”刺眼醒目。 “早就想玩死你们了,乖乖待着别出声!”学生摩拳擦掌,涎水垂落,阴影笼罩在缝隙尽头的娇小身影上。她们遍体鳞伤,幼小的手脚战栗不止,泪水流了满脸,啜泣声细若蚊蝇。 姐妹紧紧相拥,恐惧绝望的目光落在逼压视线的一座座“高山”上,求救声哽在喉间,被抽噎渐渐磨灭。 ——法律天然公正,因其客观属性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基石。而法律的效力天然不公,因人类以价值区别彼此,价高者对社会有利,价低者轻若鸿毛、可有可无。 受害者摇身加害无辜,权力者实施刑罚,先于任何法律制裁隐患。缄默、利落而高效,政府机器向来如此,只为单向利益行动,待人们为其正名:“社会平稳高于一切。” 火苗初诞生便被扑灭,月光照亮高居天宫的人,黑暗中再无萤火。 三个学生把守入口,青年把皮带在手上缠了几圈,一把拽起黑发女孩。他力道很大,女孩拳打脚踢,连牙帮都用上了也无法撼动分毫。 “区区一个擦地的,性子这么烈?”那学生来劲了,拎着女孩腾空摇晃,“正好死老太婆布置了篇社会实践论文,这不正好找你们‘实践实践’!” 重拳将落,瘫软在地的另一个女孩突然猛冲上前,死死扳住他的手,尖声喊:“不许碰美美子!” 但只消轻轻一脚,就能甩掉那点羽毛似的反抗。在黑发女孩的叫喊中,娇小的身体被踹飞几米远,直撞上墙壁,重物砸地与骨骼碎裂的声音闷闷响起。 ——就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给你的。 若非他暴露身份,你本该在那座森寒湿冷的监狱中遭受严刑拷打,最终凄惨死去。谈何梦想,倘若缺少这位贵族老爷的一丁点垂怜,寻常人早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比雪化还不如,一丝踪迹都留不下。 归根结底,我终究不是个被神优待的幸运儿。既无路可走,便用自己的双脚走出一条路;千百年来前辈们都是这么做的,时至今日,这些传统依旧无法被撼动。 在暗无天日的调笑与殴打中,美美子始终注视着蜷缩在墙角的双胞胎,泪水逐渐干涸。她没有闭眼,即便衣裙被大力撕裂、粗糙滑腻的手抚上脖颈,也始终大睁着眼,清楚看见自己如何被粘稠恶意的黑暗吞没。 绝望没顶前,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咻。” 很轻、浅而快,似银针划过锦缎。 身上的人一顿,突然毫无征兆地仰面坍塌,把美美子压倒在地。她艰难地推开这具身体,颤抖着腿脚挪出钳制,跑到墙边伏起双胞胎。菜菜子虚弱地睁开眼,叫了声“美美子”,骤然瞳孔巨震。 女孩抬起手,看见姐妹眼中倒映出的,浑身鲜血的自己。 学生正面倒下,从背后到心口开了个四指宽的窟窿,血一股股往外喷溅,地上蓄起深红的湖泊。往外,望风三人组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脸色乌青煞白,尽管没有一道伤口,却显然也已断气。 女孩们战栗着抬起头,仰望那个站在血泊与尸体中的少年。 他穿着衬衫长裤,面目清俊,姿态轻松自如,根本不像半分钟前连杀四人的亡命徒。随手抹去前额溅上的血渍,少年弯起眉眼,笑得张狂而脆弱。
夏油向女孩们伸出手,修长五指与日落前最后一抹余晖缓缓重合。 他问:“想跟我走吗?” * 处理了尸体,夏油把两个女孩带去医院,包扎开药,才带回二区那间不大不小的公寓。美美子和菜菜子在主卧歇下,他回到客厅,听见大脑飞速运转的声音。 他从未如此冷静过。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怎样才能不引起怀疑、今后又该采取哪些行动;这些东西都条理分明地罗列在心,仿佛已预演过无数遍。 地狱从来只为愚妄无畏者开启,他已决心踏入其中,即便泥沼尽头的答案早已注定。 “喂。”一个号码拨通,听筒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活像几天没喝过水。 夏油等了两秒,才说:“安德烈,你还保留着革命军残党的信息网吗?” 开门见山,对面显然没想到这种提问方式,急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革命军早就没……” “我只需要答案。有,还是没有。” 少见他这么冷硬,安德烈沉默片刻,嗓音更显疲惫:“有。我本来打算回到一区直接毁了,正好接到你的电话,说吧。” 夏油:“听说乌格列维登家都是生意人,不妨跟我做笔交易?” “将你掌握的、有关反叛军的一切全部交给我;与之相对,我能将安德烈·恩佐拉斯这个身份彻底销除。想必你也清楚,这个名字参与了太多起义,即便暂时不被警局发现,秋后算账的风险依旧很高。只要将革命军的一切转交给我,我就能帮助你一劳永逸,这辈子都再也不用为假身份担惊受怕,怎么样?” 安德烈压抑着怒吼:“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说过,反抗军的方针太过儿戏,再多助力也难有未来。”夏油冷冷道,“但我比你聪明,我比绝大多数人都聪明。” 在安德烈惊愣的停顿中,他微微眯眼,点漆眸中墨色渐凝,如寒芒万顷。天堂离他远去,地狱敞开怀抱;混黑的火焰猎猎起舞,世理伦常倾覆焚尽。 在倾塌崩裂的世界中,一抹辽如天际的亮银掠过眼眶。那人曾在篝火旁仰头看他,口中侃侃而谈些禁忌大胆的话,笑容坦荡,如骤火般点燃了他。 分别251天整,那把火当真烧了起来,摧毁阻拦、蔑视救赎,直将烧尽他的一切。 “安德西亚少爷,你走不了的路,就由我走下去。”
第四十六章 Chapter 46 杰: 你还好吗?有没有平安到家,伤怎么样了? 悟 11.17 亲爱的杰: 我已经跟尼尔森回到一区,躺在那张软得要死的床上了。医生说我没受什么重伤,静养几天就能恢复,谁知道老爷子偏要我待在房里不给动,整的像个危重病患。卢西安说——就是那个长头发主教——他已经确保你和安德西亚的名字都从警局档案消失了。抱歉我没有其他核实手段,只能姑且相信他的话。别的不提,在这种小事上卢西安大概不屑于撒谎,毕竟一根手指头就能搞定那群油腔滑调的老不死,哪里需要费心呢? 总之,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好吗? 啥事没有的 五条悟 11.21 平平安安的杰: 蕾娜说你没事!谢天谢地…… 五条悟 11.23 过冬的杰: 天气越来越冷了,宅邸周边今早还下了点雪。蕾娜和林说没看见,可她们天还没亮就跑出去了,我就不信那两双眼睛没一只是好的。一区的冬天比较无害,多穿几件衣服就好,不影响行动也没人会死。说起来,离开五年,我都有点记不清这里的温度了……好像会很冷,老爷子总是把火炉和地暖开到最大档,待在室内闷得紧,不如开窗看看雪。 五区怎么样了?今年冬天还是那么冷吗?希望伯父伯母没生病,这种天气可没人吃得消。当然,你也是,别再往垃圾站跑了,那老姑婆听说要把厂子交给某个远房亲戚,到时候安不安全还得另说。 吹着暖气的 五条悟 12.5 没给我过生日的杰: 我成年了!林把今天的午餐换成了小蛋糕,明明她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笑)。他们大概被我整怕了,唯恐一个不如意又把我气跑,干脆时不时给点甜头,打算就这么吊着我呢;你估计要笑,但一区人也没那么特别——假正经人做着假正经的事,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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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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