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托着餐盘匆匆走来,在房门前略作停顿,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端正冷静。 “老爷,”女佣屈指敲门,恭敬道,“是蕾娜。” 静默数秒,屋内传出一声懒散的“进来”。 蕾娜推门而入,与盘腿坐在大床上的少主人四目相对。她险些惊叫一声,急忙低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立刻转身走人。 身后似乎传来意味不明的轻笑,蕾娜咬紧下唇,几乎在夺路狂奔。 五条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吃起早餐。 卧室足有三十平,家具古朴典雅,小到一枚镇纸都价值不菲。他靠坐床头,身下是酒红的天鹅绒床单,从头到脚整洁无瑕——除去脚踝间铁灰色的镣铐。 那东西比踝骨略宽,衬得肤色更白,显出脆弱易碎的美感。 托盘眨眼被扫荡一空,五条喝了口水,站起来绕着卧房走动几圈,掂量着消化到什么程度不至于让自己吐出来。 站了会儿,他动手将被单拧成粗结,从窗口放下,正好能将将触地。书桌提供了绝佳的出发点,略作目测,五条手中用力,只听得“咔”一声脆响,被镣铐束缚的脚踝脱臼,强行挣脱了桎梏。 待锁链滑脱,少年再面不改色地把关节接了回去,全程眉头都没蹙。遭到暴力对待的踝骨立刻肿了,皮下出现青紫淤血,稍微用力就过电似的痛。 五条冷眼看着自己的脚,仔细盘算待会儿的行动计划,终于叹口气,用剩下的被单和衣架做了个简易绷带,固定住松脱的关节。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随身物品装入背包,翻过书桌,抓起“绳索”从四楼一跃而下。 * 安德烈回到卧室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斑斑血迹。 经过那一晚,他对这种颜色的液体几乎产生了应激反应,仿佛再次置身深秋晚风,眼前是轰然炸开的大片鲜血。幻象既出,他全身紧绷,右手迅速伸到后腰摸枪,即便那里空空如也。 “嘘,是我。” 银发少年从窗台跃下,在安德烈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不出声?别是被吓傻了吧。” 迎来不速之客的小少爷赶紧请五条坐下,才发现血迹来自这人脚底——他赤着脚,白皙干净的脚掌沾满了泥,好几处割裂伤还在缓缓渗血,每走一步,就在地面留下一串斑驳的梅红。 “怎么了?”安德烈生怕他犯了事,“你这副样子跑来……” 五条也没心思逗他,开门见山道:“杰在哪里?” “什么?”安德烈似乎不期听见这个名字。 “你消息灵通,手底下肯定还有一堆维护情报网的旧部——告诉我他在哪?” 五条目光灼灼,安德烈从中看到明亮的希冀。 他突然说不出口了。艰涩的话语凝在舌尖,安德烈忍不住移开眼,难以抑制那种近似于感同身受的怜悯。 但五条至少有知情权,他无法保持缄默。且约定中从未添加过“保守秘密”这一条款项,想必那人早已预料到五条会找上门,特意让自己留了个心眼吧。 雕花挂钟嘀嗒摇摆,长舌敲打钟壁,拟布谷鸟的报时音敲碎寂静。 安德烈终究说出口,夏油的近况、他在二区州立大学的生活、搬迁至三区的双亲,和那个远胜酷刑的交易。 “他突然打电话过来,问我要我所掌握的有关革命军的一切。”他低声说,“杰很……坚定,他说他会做得比我好,他会一直走下去。” 空气几近凝滞。五条垂着眼,过长的刘海遮挡神情,在鼻梁上端扫落一片阴影。 他轻轻开口:“杰答应了你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就此抹消‘安德烈’的罪证,让这个人不复存在?” 可怕的默契。安德烈缓缓点头。 “这不可能。”五条只是自顾自地说,双手交叠,指尖有一丝颤抖,“他前不久才说过要跟你们划清界限,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安德烈只是抬头看他,眼带悲切。 “不是‘前不久’,悟,已经快三百天了。人是会变的,你这么久没见他,又怎么能确信他的想法呢?——况且,倘若你知道他带走我的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五条猛地抬头,抢声问:“是什么?” 挂钟愈发急促,叩击木壁,声声如催命符。 “悟,绝无虚言,”金发青年一字一顿地、沉重地宣判死刑,“他处理了四具尸体。” * 门铃响了,菜菜子与美美子对视一眼,谁都拿不准该不该开门。 但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女孩们牵着手往玄关走,蹦起来看猫眼,却什么也瞧不见。 “没事,夏油大人可厉害了。”菜菜子对美美子说,也像在给自己壮胆,“不管来的是谁都不用怕。” 她打开门,呆住,愣愣地抬起头,脖子都酸了,才勉强看清客人的脸。 “您,您好,”菜菜子结巴道,“有什么事吗?” 那人背着光,女孩们只看见银灿灿的短发,和一双蓝到不真实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夏油不温不火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有客人吗?” 他走上来,后面的话即将出口,却在抬眼看清来人时被生生截断,揭开血肉模糊的旧伤。 但停顿不过一瞬,他很快轻笑起来:“好久不见,悟。” 女孩们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捕捉到银发少年眼中尘埃落定般释然安心的光芒。他就要上前拥抱夏油,却在肢体接触前被后者避开,淡淡道:“这里不方便,我们下去谈吧。” 小孩留在家,夏油带五条下到公寓外面的咖啡厅,挑了个靠窗的卡座。 街道人来人往,车辆飞驰而过,错杂的引擎声与人群交谈声缠成毛线团,从这截树梢滚到另一截,密密麻麻包围了整座城市。久别重逢,鲜饮的香味徐徐溢出,彼此鼻端萦绕着日思夜想的气息,稍眼一看,却只觉冰冷。 “最近……怎么样?”五条搅动奶茶,陡然生出几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局促。他明明有更多东西要问,却口不择言地净挑些鸡毛蒜皮,好像自己有多想念对方似的。 尽管想念属实,不动声色却彻底地改变了他。 夏油不答,看着五条蹙了蹙眉,问:“你是怎么来的?”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意思,五条挑着最简洁的说:“问安德烈借了鞋和车,你知道的,一区到其他区间有高架桥连通,不用走水路。”当然,是用香榭菲大街一块地皮换来的。 夏油便下意识看他的脚,没多久就收住目光,半生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向窗外。 无言的隔阂渐渐弥漫,五条心里生出莫名其妙的恐慌感。他预感有些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便乘着升腾的热汽,轻声说:“安德烈告诉了我一些事,关于……你们的交易。” “那是个玩笑,对吗?”他没了来时的底气,只能固执地盯着夏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你知道革命军本身就是个不切实际的妄想,一个用来欺骗自己和他人的执念——显而易见,你不会这么做。” 夏油与五条四目相对,眼神很淡。 他说:“我杀了人,悟。四个人,大学生,一击毙命。” 隔着水雾,他看见五条瞳孔紧缩,攀着杯沿的五指发白。 “没……”半个音节在嗓子眼里卡住,狼狈地滚落,“没关系,他们肯定做了些十恶不赦的事,只要不触犯底线,我都——” “你都什么?”夏油看着他,“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我也不打算回头。” “一年前我还在想,只要所谓‘暴政’的獠牙利爪不落在自己身上,革命军爱怎么搞怎么搞,与我无关。我看着手中的一切感到庆幸——只要这些东西还安然无恙,我也犯不着做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现在想来,我真是傻到家了。铁锤随时悬在每个人头顶,落不落下全看掌舵者心情;一旦兢兢业业的工蚁停下喘息,这柄锤子就会立即砸落,把情理与律法碾成肉泥。夜枭和乔尼的教训还不够吗?活在五区——活在他人之下,就意味着如履薄冰与惶惶不可终日。即便看似拥有了什么,也不过是居高位者一时兴起的纵容而已,随时随地都能被全数收回,渣也不剩。” “悟,我受够了。” 夏油停下,将拿铁一饮而尽。 他的语气很平,即便言辞激烈,语调却始终冷静而清晰,如同平古无波的深井。五条没能说出话来,他向来敏锐过人的大脑几乎宕机,发出沙哑难听的咬合声。 最终,他从齿缝挤出话来:“你做不到的。” “我不想跟你吵,”他低声重复,“逻辑漏洞很多,你根本就是把自己绕进去了而已。只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夏油敲了敲杯沿,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烦躁。 “悟,你总在否定我,说‘没人做得了这种事’。但全世界唯独你,”他重重咬在那几个字上,“唯独你没资格这么说。” “如果是你,就能做到。” 窗外掠过一只麻雀,树枝摇晃,人行道上的阴影也随之斑驳曳动。 夏油垂眸敛神,额发微动,眉梢眼角蓄着清冷,如无悲无喜的佛像。漠然令他锐利的轮廓更深,黑白分明,五官好看得一眼就能陷进去。 但横亘彼此的、长久而几近溺亡的死寂却将锉刀架在血肉上反复拉锯,直叫体无完肤。 “既然这样,”五条低下头,缓缓道:“反正前头都是死,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指望夏油拒绝,斥责这句狠话,像往常那般笑骂。 但黑发少年只是面带微笑地点点头,风轻云淡:“请随意,我尊重你的选择。”他挺直脊背,每根发丝都毫无防备,俨然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抹上后腰左轮的手重重垂落,五条拍案而起,几乎怒吼:“杰!你到底想做什——” 夏油倾身向前,轻轻封住少年微颤的尾音。 苦涩、冰冷,泛着大海气息的一个吻。像山风拂过柳梢,古寺香火朦胧,苍翠峰峦仞高万丈;浑天地生机于盈盈一捧,水光毕净,哗声散了,还道尽缱绻不舍。 他在唇齿间徘徊,淡然悠远的悲切盘桓不去,催人落泪;复停于顶峰,新雪簌簌扑落,掩埋的全是未尽之言,未践之诺。 他与爱人道别,他奔赴死地。 他说:“保重。” 夏油走远了,背影融入日光,灼痛视网膜。 电线光秃秃横在空中,麻雀一只接一只振翅飞离,杆身被阳光烤得滚烫,像个刻板执拗的老顽固。五条捂住眼,心里一时很空,一时又很涩,似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痛到极处,便只剩空泛麻木的苦。 他背靠座椅,眼眶很热,却落不下什么东西。 他知道这次分离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太清楚了。 革命或许会掀起风浪,其规模或许无人能及,却终究如蚍蜉撼树,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管杰多出色、多优秀,他即将抵达的终点也早已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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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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