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让我解放吧。”他无情地说,将这些词句放在眼睛里,透过交缠的目光扔向五条。 他确信悟一定能懂。 当针剂注入血管时,夏油不再感到内心焦灼沸腾的火焰。 他珍而重之地凝着五条,在大海与天空中看见一个几欲落泪的人。事到如今,他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五条还是自己,只是伸出双臂拥抱他,在他耳边轻轻倾吐话语。 我爱你,他说,但我并不后悔,也不感到抱歉。 药效发作,足尖隐隐发麻。夏油闭上眼,放任自己落入黑暗,在那漆黑污浊的漩涡中徘徊下沉,直至微光映入眼帘。 他向光芒走去,在隧道尽头看见一闪而逝的银白发尖。 海风拂面,晚霞虚架天际,港湾显出祥和安逸的氛围。 夏油跨过栅栏,轻车熟路地走到码头深处,正对沉下地平线的夕阳。日轮缀着深厚苍老的火,从波光粼粼处徐徐坠落,最后几寸光晖穿透暮色,摇摇晃晃地攀到脚边。 独木舟在运河上飘来飘去,渔船归港,河面难得平静。他坐下,托腮静看一场盛大的日落,眼眶深处热乎乎的,仿佛也蓄着一团火。 直到月朗星稀,锅底似的天幕倒扣而至。风捎来的温度逐渐变凉,夕阳散尽最后一口气,世界重归冰冷。 夏油没来由地一阵后怕,猛地站起身,心里慌得无以复加。他似乎遗漏了什么东西,一样比性命更重、又轻如鸿毛的宝物,只要视线所不能及,便有黑压压的恐慌迎面扑来。 而后他听见了一点动静,很轻,像从停泊在码头的某艘救生艇中传来。 “——!” 夏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手指都在抖。却并非由于害怕,而是至极的狂喜与惶恐;仿佛只要行差踏错半步,那东西便会如名贵瓷器般碎裂,消散无踪。 他走上前,险些把自己绊倒。 救生艇的防尘布被缓缓揭开,夏油看见一只手,肤色苍白,连静脉血管都清清楚楚。 记忆落下吉光片羽,一个滚烫的名字涌上舌尖,裹挟过往十五年炙热喧嚣与每个盛夏的汹涌潮汛,即将冲口而出—— 夏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乱葬岗中。 身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死状狰狞,四肢却多半完好。他身上还穿着净馆内的囚服,拘束衣却不见了,体内也不觉麻痹痉挛。 “我还……”他抬起手,挨个活动手指,“活着?” 有人接了他的话,语气疲惫沙哑。 夏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瘦老头靠在尸体堆旁,橙亮的丧葬工作服衬得他愈发矮小。那是睽违已久的王老二——夏油一眼就认了出来,并为此感到惊诧。 见他醒转,满脸俱是恍若隔世的迷茫,王老二深深叹出一口气,脊背佝偻。 “你不该就这么死去,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老头脱掉帽子,抚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所以老陈想了个法子,找到以前在净馆工作的熟人把你的药给换了、人偷运出来,顺便趁着搬运囚车的空挡调了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上去充数。” 这显然不是个轻松的法子,因王老二身上脸上都积压着浓重的灰翳,整个人干瘪得只剩一具空壳。 “没想到反抗军奋斗十年,还真感染了不少人。所有在高等区间做事的低价值人群基本都一面倒倾向于你,硬要在净馆找出这么个愿意帮忙的,倒真非天方夜谭。这场旷年斗争,死谁都行,唯独不能是你。” 乱葬岗本是铁城墙用来堆积、处理尸骸的垃圾场。夏油扶着几具尸体起身,乱成浆糊的大脑总算开始运作,缓慢得几乎能听到齿轮咬合的磨损声。 “为什么?”他只是问。 我罪孽深重、我沾血无数、我令所有无辜者献身,我罪该万死。
站在死者之中,王老二叹息着摇头,“就为着你即便明白一切,也情愿往前走。” “乔尼是个好孩子,杰。但好孩子是活不长的,铁城墙注定粉碎他们幼稚的期望,将新生的火苗卷入锤底,再不复燎原。但你不同,你太清醒了。” “你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又将面对什么。我们作壁上观,看得太多,反而不忍见如你这般的天才昙花一现,将数得见的一辈子耗在无望上。” 隔着千百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老人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很苦,带着几分怜悯。 “放过自己吧,这是我们的期望。”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这条路你走得够远,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 “会有人帮你走下去的。” 风呼啸着刮过,再不见人影。 夏油站在原地,左肩剧痛,血又开始往外渗。 他木然看着王老二消失的背影,嘴唇嗫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乱葬岗的恶臭这时才传到鼻尖,夏油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几步路,突然顿住,缓缓蹲下。他捂着溃烂的伤口,牙关紧咬,终究抵不住眼眶滑落的热流。 那些眼泪很烫,划过脸颊时带着炙热与酸楚,眨眼跌落,就这般消失在肮脏的泥土中。夏油死死捂着脸,胸膛剧烈起伏,每次呼吸却都拖着战栗的尾音。 他应得的、他舍弃的、他无望的;生在向他招手,以猝不及防而崭新的姿态。 我该继续下去吗?夏油自问。 用这来之不易的最后一次机会,走我没能走完的路,尽我未尽的业? 死去的同胞无声嘶吼,怨灵盘踞在乱葬岗中,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他,逼他交出确切的答案。昴·劳伦斯曾踏过硝烟与鲜血,无畏无泪也无心;他不惧指责唾骂,眼中所见唯海平面的一线曙光,任阳光灿烂也从不曾入眼。 但夏油杰不同。夏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时常迷惘、动摇、惧怕,会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操十二分心,也会因一个轻柔甜腻的吻舒展眉梢。 他的一切,被赋予的与赋予他人的,都过于鲜活。 乱葬岗很大,脚步深深浅浅,总能接近边际。夏油在尸山血海中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前挪,时间与空间都开始扭曲模糊,熏臭蒙蔽口鼻,天昏地暗。 但他从未停下,依旧固执地往前走,像要将过去与重负踩在脚下。 出路总会有,甚至不需费多大力。夏油从十年前打给安德烈的那一通电话起,便将与革命军有关的所有活动安排到昴·劳伦斯名下,顺便用迷彩技术给自己伪装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在本科以无限接近满分的成绩毕业后,“夏油”升入范赛哲研究院攻读高阶应用,昴则在本地里策划集会、筹集物资,将手头的影响力发挥到极致。 而今昴已被处死,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的“夏油杰”自然回来了。 他甚至还拥有一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简历,哪怕随便投个二区研究院都能被优先录用,完全不必担心今后的生计。 崎岖起伏的地平线渐渐放缓,夏油想着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眼角还带着尚未散尽的红,他扯起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绽开,又飞快地消失了。 “今后……”夏油茫然地想,“没想到我还能有这种东西。” 他垂着头往前走,脚掌磨破,鲜血与足底陈旧的血迹混在一起,不辨彼此。 乱葬岗位于一区二区交界处,出口正对废弃工厂,东倒西歪的铁丝网断了半截,只剩破烂在空中张牙舞爪。夏油跨过分界线,轻手轻脚地爬上铁丝网。倒钩锐利地刺破皮肉,他无所觉似的向上攀爬,直到翻越顶端,来到庄肃空旷的工厂侧。 脚心突然刺痛,夏油没抓紧,直直摔落地面。“哐铛”一声闷响,不怎么疼,只是胸口闷得慌,仿佛有块沉甸甸的巨石压住肺腑,堵塞气管,令细小的血沫涌入喉腔,渐渐染红唇角。 夏油闭眼缓了会儿,全身痛痒交错,高热一阵接一阵往脑子里扑。 当他再度睁眼时,却猝不及防地撞入天空。 天晴云舒,高阔而悠远,犹如风平浪静的大海。 夏油蓦地想起被自己存放在二区家中的戒指。时隔多年,他再未佩戴过,却始终记得铁环缠绕指间的触感——一如五条柔软的银发,与那双清澈耀眼的蓝眼睛。 “算了吧,”他捂住眼,低喃,“算了啊。” 这条路走了十年,你累了吗? 我累了,我已以死偿还。可以……停下了吗? 鸟雀掠过晴空,棕黄翎羽缓缓飘落,摘下一瓣细腻的云。风将起,明日又是好气象。
第五十三章 Chapter 53 二区,州立大学。 “诶,你是几点的课来着?”女生焦急道,“昨晚看演习预告看过头了,今早八点半才爬起来,可千万别赶错了。” 同伴快步穿过广场,仰头瞥了眼钟楼,“九点整,拿出你短跑冠军的气势来——大概能赶上吧。”话虽如此,她却半点没要跑的意思,甚至特意调整了一下书包带,让那个朴实无华的双肩包看起来更时髦。 先头问的女学生扶了扶眼镜,叹口气,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唉,早知道就不那么关注新闻了。正式演练还要过两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班导选上,为着悬得要死的事把自己整这么狼狈,也是活该。” 她们来到州立大学引以为傲的人工湖前,在弯曲狭长的石桥上飞奔。桥墩蹲着几只麻雀,被脚步声惊扰,纷纷飞走。 同伴——梳麻花辫的女学生——拽紧肩带,撅起嘴说:“谁不想去一区看演习?再说今年连夜枭都会去,报名的人快把学生处门槛踏垮了,到头来还不是只那么百来号人能去。” 这般交谈,她们是结结实实地迟到了。 跑到阶梯教室前,两位姑娘交换了个眼神,都有点忐忑。 “原来这节是自动化理论概述吗!?”眼镜妹子压低声惊呼,“怪不得你这么不紧不慢的,想引人注目吧。” 麻花辫脸一红,“瞎说什么,教授对谁都耐心,我只是没那么担心会被罚而已。况且这不才迟了十分钟嘛。” “嘿,别解释了,看你那小脸红的,我能不清楚嘛!” 这厢争论着,教室门突然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似乎刚刚点按在解锁键上,还保留着好看的曲度。 “十分钟也是迟到。”黑发教授探出头,温和地笑,“先进来吧,今天是讨论组,不会记旷课的。”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狐狸眼斜斜上挑,眉目细长如笔墨氤氲,唇畔总噙着那么一丝浅淡的笑意,看谁都自得风轻云淡的闲适。 两个女孩支支吾吾应了,捂着脸跑到最后一排坐下,好半天没敢说话。 教授掩上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继续解答上一位同学的疑问。 眼镜摊开课本,用指尖戳戳麻花辫,“这就是那位?” “这就是那位。”麻花辫强自镇定,“你不是才转系过来嘛,我就没跟你说。” 她们一齐看向侃侃而谈的青年。他斜倚着电子讲台,嗓音醇厚磁性,每个音节都顿挫分明,咬字清晰而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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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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