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比语言更快的是本能。夏油一把拉住五条的手,拽着他狂奔起来。他脸上混合了惊惧与忧虑,肺里吸进骤冷的空气,雪花姗姗飘落,如同一场盛大寂静的葬礼。 五条立刻意识到原委,也随之迈开双腿。他还攥着那件驱动铠,被夏油抓着的手却无意识扣紧,籍由相贴的掌心汲取一星半点暖意。 老太婆等在门口,身边停着辆年久失修的小电瓶。见二人冲出来,她立刻把头盔一戴,指着后座让男孩们跳上去。夏油急的顾不得其他,赶忙拽着五条爬上座位,抓紧安全杆,在老太婆一脚勇猛的油门中随电瓶车破风而驰。 从东十二街到东七街的路上一片闹腾。各家各户都在抢着最后的时间整顿装备,不少人甚至攀在屋顶上敲敲打打,企图把瓦片钉得更加牢固。条件差点的已经打点好食物和水,沿大路举家迁往熔炉周边。那几座地表工厂虽环境恶劣,却因靠近熔炉而十分暖和,以至每年冬天都会挤满密密麻麻的五区居民。 只要运气好点儿,这些底层公民的生还率能达到百分之八九十。 刺耳的警铃始终在上空回荡,房屋吐出整装待发的人。熙攘嘈杂中浸满恐慌,像一块偌大的海绵垫,轻轻一挤,便淌出挥之不去的张皇惧意。 夏油看不见五条的脸,但背后那只手却越攥越紧,隐约透出凉意。凛冽寒风中,夏油将恐惧掩埋心底,竭力扬起尾音,勉强扯出几丝笑意:“没事没事,这一次我们可是做了百分之两百的准备,区区冬天而已,修几个驱动铠就过去了!” “……”五条似乎回应了,又似乎没有。夏油屏息去听,这家伙便油腔滑调地在他耳边说:“这话还是留着给自己壮胆吧,驱动铠达人。” “你这人……!”夏油气急,身后那只冰冷的手却悄悄放松了。他心里一动,不再计较五条讨人嫌的嘴,转而改了话锋:“本驱动铠达人确实打算抱着电路板过日子,再怎么说也比挤在脏乱逼仄的熔炉工厂里乞命要好得多!” 五条转头看着街上闷头苍蝇般纷乱的人群,“哼”了一声。 老太婆把他们送到家门口,美菜子感激地迎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几袋速食面和盐水,目送电瓶离开,才转向两个孩子。 “东西都准备好了,你们回房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趁警报等级转红前下地窖。”美菜子指指五区中央那栋六百米高的气象塔楼。高塔表面的显示屏正停留在一份阶梯状的警示表上,其中亮起的标识赫然为橙色。 男孩们打开门,发现家里几乎被搬空了,只剩大件家具与空荡荡的陈列柜。所有器物表面都套着一层防护膜,靠近西面的窗台已经泛起冰晶的亮莹色。宏树正在用木条把所有门窗钉死,尽可能延缓房屋在冬季初期就早早沦陷的趋势。 夏油回房扫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任何物品,便在父母的催促下和五条一同登上梯子,进入地窖。 活动门合上的刹那,厚厚一层灰尘从地上扬起,眨眼间凝固成晶莹剔透的冰渣。 来到第五区的第二个冬天,夏油被美菜子的行动力深深震撼了。 或许是上一次吃了大亏,这回她几乎把整个家都塞进了地下室:行军床、厚棉被、五升的热水瓶、各类食物、十几件风衣和羽绒服等等,甚至包括三个便携式火炉和整整一箱宏树收藏的纸质书。 夏油目瞪口呆地看着父母升起炉火,明黄的火焰在机关齿轮间跳跃。他知道地窖里甚至有一个堆满驱动铠的隔间,全是过去一年间自己东奔西走收集来的残次品,足够宏树给他们上好几个冬天的课。 “你们得穿多点。”美菜子抖开大衣,给五条和夏油一人披上一件,“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千万别掉以轻心。” 宏树坐在炉火边调试仪器,闻言拿出移动收信机,开机看了一眼,说:“气象塔预计今晚会挂红,至少持续两个月。” “挂红”——寒流警报的最高级,禁止任何人滞留户外。冻土总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款待”人类,而人类除了苟且躲藏竟别无他法。 去年的夏油曾缩在炉火旁彻夜发抖,今年却不知怎的多出些勇气。也许是准备足够充足,又或许是身边多了一位年龄相仿的伙伴——人永远具备从后辈身上得到激励的能力——的缘故,夏油几乎安下了心。 他领着五条进入储藏室,点起油灯仔细分辨四周堆放的驱动铠。美菜子贴心地把一台炉火搬到门口,整间屋子立刻暖和起来。 “都在这儿了。”夏油环顾四周,“按宏树的说法,接下来两个月我们还真得跟驱动铠在一张床上睡觉。” 五条从架子上扒拉出一把改装过的动力折叠刀,把玩片刻,笑道:“好哇,咱们走着瞧,看谁先跟可爱动人的驱动铠小姐培养出感情。” 夏油已然在这人的浑话中浸淫半年有余,即将锻炼出刀枪不入的能力。听他这么说,也置之不理,兀自往前走。但五条从来不是个识趣的人,夏油住嘴了他只会更兴奋,立刻叽叽喳喳地胡扯起来,十句话里现掰了九句。
生火烧饭时,他们总算安静下来。昏暗总能给予人沉思的氛围,二人并排坐在储藏室门口,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你们去年也是这么过的吗?”五条一扫片刻前的疯劲,安安静静地问:“警铃响了就躲进地下室,气象塔撤销警戒再返回地面?” 他平静下来时,身上总似落满尘埃般溢出一股冷寂,将自身与世界切割开。夏油从来弄不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索性直戳了当地回答:“概括来说大抵如此,可实际情况要糟糕得多。” “我们初来乍到,没想到五区的冬季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来势汹汹。虽然有宏树提前准备,但依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多东西都不够,只能掰着指头过一天算一天。中途甚至上去过一次——大概是警报退回黄色的时候——结果地面上所有东西都冻住了,什么也带不走,只能空着手回来,还为此染上了感冒。” “即便如此,我们也比大多数人过得好多了。你看到回家路上那些背着大包小包徒步跋涉的人了吗?他们都是去熔炉过冬的。熔炉工厂大多设在地下空洞,位于五区地表的仅有挨着铁城墙的几块荒地而已,卫生标准奇差、排放量更不用说。这些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在那种高污染脏乱差地带抢位置、打地铺,所有人粘连在一处,蜷缩手脚相互取暖,总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甚至有人为了几厘米空隙挣得头破血流、只求让孩子多吸一口热气。” 夏油凑近炉火,突然如鲠在喉、说不下去了。 他想到那千百双极度渴望又枯竭干涸的眼睛、那些疲惫麻木的目光、干裂粗糙的手脚,心脏便微微痉挛,也随之飘起大雪。 “你有想过改变吗?”五条突然说,音调很沉,几乎能一头扎进跳跃的炉火中。“不仅仅是带着家人升上三区这么简单——你想过改变现状吗?学校的、五区的、所有人的。” 夏油一抖,几乎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你在说什么……?”他不可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五条只是一如既往地看着他,火焰扑进那双眼睛,天幕一角染上微暖的绯红。 “你想过,不是吗?他们需要一个声音……他们渴望一份意志;注定有人攫取古老大地的回响,注定有人获授冠冕。而你认为自己够格——哪怕在最深沉的梦境中,你也曾擅自种下妄想!” “我从未……!”夏油负隅顽抗,“痴心妄想是理想主义者的专利,我自认与他们背道而驰!” “不,你从来不曾踏入现实的地狱,而始终徘徊于浪漫与理想的摇篮;你是个自以为理性的痴人,殊不知神山的圣火早已被你亲手盗取!” 他咄咄逼人,他寸步不让。当五条凝视夏油时,他似乎进入了某种半狂热的状态,那双眼中的火焰陡然涨高,摧枯拉朽般席卷整片天空,直将万物化作炽烈熔岩! 旧世界在熊熊烈火中支离破碎,雷瓦汀斩碎星辰,秩序尽数崩塌,新芽苏生于文明的废墟…… 而夏油身处神明视下,竟也在燎原烈火中沉沦。
第九章 Chapter 9 “欸,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认真吗?” 罪魁祸首突然眨了眨眼,那些滔天烈火霎时消解熄灭,退潮般再无踪迹。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伸手在夏油面前晃了晃,轻快道:“你没听过这段话吗?出自圣约特蒙·达里维奇的《治德十诫》第七章 第二节,题名‘我何以教导众人’。别的不提,我还以为这种被炬火教当作至上法典的书目起码能入你法眼呢,结果你不会看都没看过吧?” 夏油磕磕绊绊地答:“你知道……《治德十诫》是上议院颁布的禁书吗?” 他如坠冰窟,浑身沸腾的血液刹那间凉了,几近仓皇地瞪视五条,如临大敌。 “哦?禁书啊?”五条意外道,“我就说老头子们怎么整天神神叨叨的……算了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当我瞎掰就行。” 夏油很想高声咆哮,把那些煽风点火的话语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但五条向来不负责任,说的话像车轱辘转一圈,说完就立刻抛诸脑后,再用那双纯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人,活脱脱一副无辜正直的神情。 就当他在放屁,夏油恶狠狠地想,这家伙油嘴滑舌没点自觉,千万不能被带跑了,否则哪天被坑死都死不瞑目。 “我把话说明白了,”他深呼吸平复语气,尽可能平静地说:“你刚才的言行足够被定性为恶意诱导,涉嫌教唆未成年学生加入反抗军阵营。根据铁城墙第五限制令,任何劝诱、鼓舞反抗军的行为都十恶不赦,如果我录了音,区政府完全可以判你死刑。” 五条兴致缺缺地摆弄着炉火,淡淡应了声“哦”。他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夏油,但还没等他发火,美菜子轻柔的呼唤声从地窖中央传来,立竿见影地压制住满腔恼怒。 “吃饭啦!”美菜子走过来招呼他们,丝毫不察异样的气氛,“小心待会儿凉喽!” 夏油攥紧拳,迅速起身离开,怀疑自己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五条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冬季的第一顿饭温暖可口,夏油却吃得味同嚼蜡。他一面恼怒于自己轻易被五条煽动,一面愤恨于五条轻浮随意的态度。 我再也不理他了。男孩告诫自己。这种满嘴谎言的家伙我才不稀罕! 他大力咀嚼嘴里的饭菜,自认为这次的决心十分坚决无法动摇——整顿晚饭都没看过五条一眼,相比以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进步”。 夏油家的家务事向来分工明确,谁做了饭,剩下的人就负责洗碗。饭后,夏油擦洗着锃亮的碗筷,突然察觉身后轻轻接近的脚步声。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还气得莫名其妙。”他心烦意乱的源头轻轻蹭到身边,细声细语地说:“但大概是我的错,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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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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