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咽下一口唾沫,看到前辈们目光凝重,便也跟着紧张起来。总司令控制机械臂拿下一件衣服,凌空抖了抖,让众人都能看清楚。高照灯中,这东西像件从头包到脚的连体衫,既不美观也不实用,照在皮肤外面像个硕大的塑料袋。但当总司令在衣服前襟的某个按钮上轻拍一下时,这层塑料袋突然急剧收缩,变成了类似于“膜”的形状,直接覆盖在外衣上,把人罩了个结实。 很好,从塑料袋变成保鲜膜了。 “想必诸位都明白,人类之所以能够安身立命,除去这几道城墙与界碑,便是二十台不间断作业的熔炉了。而远离城墙、在封冻百万年的雪原上,我们根本无力抵抗零下百度的严寒。” 总司令往防寒服上屈指一弹,翻转背面,扒开一个圆形的可密封孔洞展示给他们看,“但为了与幻想种作战、将边界线往铁城墙以外推,人们必须发明一种同时能够保证身体灵活性与安全性的防护装备;而如今后勤部装备的特定服饰便是如此,只要连上氧气管与加压器,便能在最大限度不影响动作的前提下在冻土上生存。” 他转向五条,眼神钦佩:“十年前纳米技术还极不成熟,这类防护衣也相对笨重,致使人类本就渺茫的生存率每况愈下。多亏了五条少将对纳米与芯片技术的突破性贡献,才大大提高了新兵的生还率。”
后辈们垮着脸象征性地鼓掌,只有虎杖真心实意,还不忘加上一句“酷毙了”。 五条听得愉快,便敲着战术目镜补充道:“倒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劳。研究这两个领域的某位傻瓜也帮了我大忙,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重大突破的方向。” 他难得稍微谦虚一次,后辈们感叹完毕,再度投身于后勤部无尽的装备海洋。
第八十三章 Chapter 83 从后勤部返回不久,夜枭部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特训。今年招进来的新生大多都没面对过幻想种,空有理论的纸上谈兵总归不行。奈何现下的条件也不允许带他们外出实战,只能延续过去的传统,继续着重为新人们提供模拟训练。 譬如虎杖——他几个月前连夜枭基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直接被扔进铁城墙建成以来规模最大的全面战争中了。紧要关头,五条也不得不忙碌起来,时常辗转军部与议会,这个会议听完再跑去下一个会。今时不同往日,少将威信还在,这两头却早已不再是缺他的决议不可的残障儿童了。 每日步出议会,五条总会观察周围行色匆匆的人们。 自从全域宣布进入战时状态,一区的街道肃穆许多。车流依旧,来往人群却不再如从前般热闹沸腾,仿佛有根绷紧的弦从街道这头绕到那头,轻轻拉扯,便足以引起一阵恐惧的战栗。 而各街区大道也多了些生面孔:装甲车与军部运输车。这些铁灰色的重型车辆来往于保养良好的柏油大路,厢轿里塞满物资,引擎震得半条街都跟着抖。初见时行人往往驻足片刻,既忧愁又好奇地投去视线,再三两成群往前走;如今也习惯了成日与轰隆作响的战备军需结伴上班,只有些年龄尚浅的孩子会惊呼着伸出手,想触摸那些车辆冷冰冰的外壳。 不断扩大聚集规模的幻想种未被任何民众看见,却已将铁城墙过往的日常斩得支离破碎。钝刀子悬在头顶,大家都自身难保,只盼着消息是假的、聚集范围不大、抑或祸事不会降临到自己与家人身上。这种不断淤积的死气最终反哺了愁容满面的人们,从弯曲起伏的街巷中涌出,化作洪水冲垮人类文明的大坝。 五条看在眼里,也没什么触动。他本身便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爱玩归爱玩,这种心态也多半出自“俯视”的态度——抽离、置身事外、与己无关。即便铁城墙当真毁灭了也无碍,反正人怎么活都是活,高贵点卑贱点总能喘口气;反之亦然,死在哪儿都是死,不必太过讲究时间地点…… 但他总归要顾及夏油,而夏油又正在人心惶惶的州立大学教书。 学生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考上这所大学的少年少女们多半天资过人,比寻常民众更清楚“种间战争”的含义。他们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死亡,硝烟的腥臭味却先一步笼罩了城市,将举手投降的人们当作养料,以此继续膨胀、渲染、直叫成年人们也跟着动摇起来。 在几个短暂的周末里,夏油曾问五条“幻想种在普世价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并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五条曾涉身于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击杀的幻想种不说上百也有几十,理应比谁都了解;但他偏偏与寻常人的脑回路大相径庭,别人怕的他半点感觉都无,别人不以为意的他也亦然,整一个冷心冷情的刽子手,实在没有比他更适合执掌夜枭的人选了。 而当五条不满于夏油的评价,也问他怎么看时,却被对方眉梢微末的无奈打断话头。 “我生平唯一一次接触幻想种,悟,是为了‘救’你。”夏油如是说,语调平平淡淡,像在叙述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当时周围乱糟糟的,而我脑子里也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旁的也再顾不上了。即便你问我……我也给不出像样的答案。” 然后被五条勾着脖子亲了个遍,直到高压锅响起蒸汽蹿顶的鸣响。 因而五条确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民心。这本也不是他该做的事,即便每天都有精神恍惚的议员前来开会,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两股颤颤,从开会尹始一直坐立不安到结束,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他把这些事同夏油说,满不在乎地撩着眼皮,评价一句“脆弱”又觉得太过傲慢。夏油倒不在意他怎么说,只道战争离他们的生活太远,谁都不想这件事降临在自己这代人头上。万一一个不小心交代出去了,人类文明这簇颤颤巍巍的火苗可就该灭了。 于是,战前准备有序进行,五条时不时去城墙上视察轨道炮的安装情况,再抽时间回夜宵基地指导下后辈,竟也不知不觉耗去数周时间。期间前哨岗一直与军部和他本人保持联络,每隔两小时报告一次幻想种动向,司令部的墙上贴满打印纸,花花绿绿全都是表示群聚规模与变动的报告图。 而后,这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那是个一如既往的早晨,五条照常开车去军部,等着赶第一场早会。越野刚开过两个红绿灯,终端突然响了,铃声敲得鼓膜隐隐生疼。他突然有了丝预感,说不上好或不好,只是那么玄而又玄地福至心灵,在接起电话的同时用车载电话拨了另一个号出去。 “喂?”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拨号者是谁,“什么事?” 那边一片嘈杂,背景音是皮靴在地上来回摩擦的声音,像有群人摩肩接踵地奔跑、叫喊,声音混杂着仪表疯狂乱窜的报时音。 然后五条听清楚了。前哨岗的接线员声音颤抖,每个字都往外散发着恐惧,似乎将出口的话会给全世界判死刑。 他说:“报、报告少将,检测到幻想种大规模移动,已越过第三防线……”后面的词语支离破碎,好半天囫囵着没说出来。这位年轻人像是哭了,哽咽着吸鼻涕,又因没等到回复而更加紧张,呼吸都开始跟着抖。 潮汛涌起,海浪哗啦啦往下砸,终于击碎了岸边坚固的巨石。五条大脑“嗡”了一声,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他甚至感到一种近似于尘埃落定的安心感。仿佛终日悬挂于顶的利剑重重砸落,泥地里溅起一滩血,却不再有反复磨人的不安。 明明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明明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还在挥手道别。 前车窗模糊了几个角,雨刮启动,那点纯白的痕迹便倏忽融化,变作两道清澈水流。 ——是来得格外迟的初雪。 “别担心。”五条尽量放缓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凶,“说不了就换个人来,不过是开战而已。” 好一个“不过是”。 接线员愣了片刻,果然有人伸手拿过听筒,换上一副难掩惊慌却好歹口齿清晰的嗓音:“十分抱歉,新人多有怠慢,接下来由我代为报告。” 五条敲着方向盘,瞄了眼始终没接通的车载电话,道:“无所谓,说清楚现在的情况就行。” 对方开始报告:“距离前哨岗750公里的第三防线已于三分钟前检测到生物活动,经确认为S级集结的幻想种,其规模尚在计算中。” “预计还有多久进入防区?” “是,还有两小时。同时,距离最近的11、12号熔炉大概有十小时左右的缓冲时间。” 红灯转绿,五条猛踩油门:“很好,立刻原话报告给司令部。” 前哨岗的电话挂了,车载通讯拨出去的终于被接了起来。夏油对着话筒“喂”了一声,嗓音微喘,似乎刚跑完步。五条不待他匀过气,直接道:“开战了。” 那头静了一秒,接着传来沉静的回应:“需要我做什么?” 一如既往的默契,仿佛时与空间从来无法对他们形成阻碍。五条在湍流中勾唇笑:“什么都不用做,照顾好自己。”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再次踩油门加速。 军部早已炸开锅,各楼层人声忙乱,不断有车辆和士兵进出大院。五条留意了一会儿,发现尽管所有人都面露紧张,输往城墙的队伍却始终井然有序,每个岗位都如紧紧咬合的齿轮般稳固,无人掉链子。 这才像话嘛。他满意地想,大步蹿上五楼,与迎面走来的莫德瑞安上将碰了个正着。老头子见是他,立刻揪着袖子往会议厅里拽,搬定海神针似的往中央一杵,对周围人道:“从现在起,全军行动小组听从夜枭指示!” “是!总司令!”将军们立刻放下手中要务,朝五条挺胸敬礼,“见过少将。” 五条无意跟他们整这些虚的,开始一条条指令往下派,各部门负责人领命离去,脚步快得能摩擦点火。他也没闲着,在思考途中将夜枭所有部队全叫了个遍,远程通讯采用高危级别的提示音,把这些不知清没清醒的小崽子们隔着网线拎出被窝。 交代完毕,五条对莫德瑞安点点头,迈着步子出门。老上将在最后一刻叫住他,说:“五条,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五条笑,“这是战争,战争从来不与人类闹着玩。” 但莫德瑞安吃准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仍疾言厉色道:“平常我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今时不同往日,外敌当前,我需要你投入百分之百的全力。” 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五条也懒得耽误时间,回头与老将军对视:“您说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确实比不得十年前。那时我毫无顾忌,左右也没什么好挂念的,玩疯了大不了把命搭进去;但现在不同……” 上将瞪大双眼,看着五条缓缓摘下左手的半掌手套——过去十年间他几乎从未在外露出手指,军部都揣测他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露出无名指指根上锃亮莹蓝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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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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