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笑道:“至少不再有热源往外泄露。至于这个比往常更冷的冬天该怎么熬过去——且不论已经快到头了,五区那种条件都能活,我倒认为不必担心。” “——我也没在担心。”五条嗤之以鼻。 休息的空档,夏油已将状况汇报给工程队,对方表示感谢,并保证会持续进行高强度维修。等五条站起来,他们便准备往外走,沿来路返回地面。 就在夏油转过身的刹那,五条通过战术目镜捕捉到一抹亮光。那是源自处理器顶部裂隙、掩埋熔炉的巨型幻想种体内的猩红光芒;似血,似雪,又似无慈悲的雷。那一刻,五条本能地绷紧神经,向走在前面的夏油扑去——他紧紧环抱对方,在卧倒的同时看见遮天蔽日的巨大闪光。 “轰——!” 巨兽毫无征兆地剧烈爆炸,尸体炸成千万碎屑,堪比小型氢弹的威力直接笼罩了四分之一个五区。罡风掀起无数房屋、树木、车辆与街道,包括驻守在外的工程队,全都在亮如雪原的光团中灰飞烟灭。熔炉震荡,大地在足下咆哮,宛如终焉。 重重瓦砾下,夏油昏迷了近半小时才头痛欲裂地苏醒。他有那么片刻几乎无法动弹,手脚被死死压制,身上脸上都很冷。四下漆黑,什么都看不清,视野被残破的瓦砾与钢筋水泥填满。 昏沉的思绪瞬间飞掠十年,将他重新带到那个因追赶幻想种而失足跌落大空洞的黄昏。与上次不同,砖瓦中隐约有绿光闪烁,光源坚定轻盈地穿透黑暗,将稳定长久的强心剂传递给他。夏油便睁眼看着那道光,直到理智如退潮般猛然回笼——他打了个激灵,终于认清情况了。 本该早已死亡的幻想种突然爆炸,十三号熔炉情况不明了,但方才关闭的气闸灯还很稳定。说明爆炸的大量威力应该都挥散到空中了,没怎么波及地底。至于爆炸的原因——既然连这头幻想种本身都是变异产物,尸体能发生些变化也并非不可能。 后脑勺凉丝丝地痛,夏油伸手想摸,却无意中蹭到前襟,掌心沁上一片粘稠。他借着缝隙透入的光仔细看,惊觉那粘稠的东西竟是血迹。 可自己身上并无这么大面积的伤口才对——至少他有感觉的躯干与四肢都只有擦伤与挫伤,不该出现这种性状的血液。那么就是别人的血了,可这片废墟中只有自己和五条,又哪里来的别人? ……哪里来的别人。 夏油惊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才发现周边虽堆满落石,自己身上却连一点被砸或压迫的痕迹都没有。衣服裤子除了被灰尘染脏的部分,便只有大片血迹。至于苏醒时所察觉的凉意,大抵便是这不属于自己的血所致——大块、暗红的血,宛若一朵盛开到极致又凋谢的花。 他站起身,心脏跳得飞快,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肋骨上,几乎要把胸膛锤出裂痕。处理器房间完全坍塌,连接走道的门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不到半米高的破洞,能容许成年人弯腰通过。而离夏油躺倒的位置不远,一截钉在水泥上的钢筋戳在路中间,彻底剥夺了他的视线。 水泥板绽开嫣红,浓稠的血聚集在钢筋上,一点点顺着锈迹斑斑的表面往下滴。铁灰钢板盛着满满一汪血,如同在夏油视网膜上炸开烟花,直接让他趔趄了一步。 那东西不是原本就倒在路中间的。根据周围痕迹,应当是随着被洞穿身体的人一起挪到此处,再极其艰难地将钢筋从体内拔出,才会呈现出如此大范围的溅射型血迹。 “不……”他嗫嚅道,蹲下身手忙脚乱地从破洞钻出,丝毫感觉不到全身密密麻麻的痛,“不会……” 走道地面也全是血迹,从内门向外蜿蜒,被鞋底踩踏出凹凸不平的痕迹。夏油上前推门,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连这道几乎散架的铁门都推了两三次才开。 他循着血迹在总控室里寻找,脚步虚浮,恐惧几乎破膛而出。到处都是爆炸后产生的破坏痕迹,好在承重梁基本没坏,还岌岌可危地支撑着天花板。 直到夏油翻过几张歪斜的桌子,在一个储物柜旁看见几缕银发。 巨大的安心感瞬间击垮了他,夏油快步上前,一个“悟”字就要出口,却在绕到正面时卡死,令他险些没能喘上气。 “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五条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却仍在竭力朝夏油笑,“没事就好。” 说罢,捂在腹部的手一阵痉挛,令他不得不更紧地咬住下唇。 夏油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看着五条被血液浸透的腹部,与背后墙面上妖异蜷曲的血迹;全世界都在干涩粗暴地向他压倒:那块混凝土、那截钢筋、鲜血、几乎毫发无伤的自己……空气像灌了铅,五脏六腑尖叫着挤压彼此,口鼻被沉重的铁锈味阻塞,舌尖麻木,剧痛从头发丝开始蔓延,直到彻底将他淹没。 早于意识,夏油已半跪在五条面前,伸手去碰他捂在腹部的止血绷带,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一颤,烫着般迅速收了回来。他早就什么都听不见了,耳鸣取代了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眼前所见只有一望无际的血色,如来势汹汹的业火,将要烧尽从今往后的所有晨曦。 “为什么……?”到最后,夏油听见自己细若蚊蝇的声音,“你都做了些什么……” 但五条只是虚弱地笑,收紧那条早已浸透血的绷带,摇头说:“这可不能怪我,人要是能战胜本能——那还叫人吗?” 夏油垂头听着,蜷在身侧的手掐进掌心,口腔内侧的软肉也被咬得血肉模糊。他陷在几近窒息的沼泽中,呼吸急促艰难,仿佛于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里缓慢窒息。 许久,五条微凉的吐息拂过头顶,一只沾满血的手摸索着抓紧他的衣摆。银发青年用虚弱得要死的声音故作惊讶道:“又没骂你,哭什么?” 夏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天崩地裂,他心底高高筑起的城墙轰然垮塌,徒留满地令人发笑的碎屑。那些囿于自尊从未出口的话、那些被成见死死压抑的话、那些或曾以为永不必提的话,全都翻江倒海般狂涌而来,冲破少年时心高气傲的壁垒,即将宣之于口。 “……求你……”夏油颤抖着说,“求求你,别走。” 那是沦落于无数个十年中的无数声挽留,于大空洞深邃的黑暗、于三区监牢冰冷的白炽灯、于枯坐难眠的卧房与自幼至长被野火点燃的荒凉夜晚。他终于替年幼的自己说出口,面向被他杀死无数次的神明,满心绝望地道出唯一一次乞求。 眼泪夺眶而出,夏油欲侧开脸,却被五条陡然加重的力道钉在原地,只能满脸狼藉地与他对视。 “听着,”五条不躲不闪,蓝眼睛依旧如天空大海般明亮,“虽然不清楚你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但我没那么容易死。” 而夏油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猛地俯身,堵住了那双冰凉苍白的唇。 我爱你。他悲切而无望地想。 我爱你。
第九十三章 Chapter 93 总控室几个储物柜都没坏,存放物资的恒温箱虽垮了一个角,却并未损及制冷核心。夏油从中取出食物与水,粗略估计还能维持个把星期。 通往出口的路已被彻底堵死,仅凭他们手头的工具也极难在保证安全的情形下开辟出路。但断网前他已经将二人的位置发送给工程组,即便组员们全军覆没,也该有报告上传司令部,引导救援队来十三号熔炉搜寻。 与大空洞内的工厂不同,位于地表的熔炉结构基本为数控模式;粗活累活全丢在地底,这里负责将产生的燃料囤积、加工,并最终输送给各大区间。因而总控室内温度不低,在处理器修复完成、涡轮持续运转后恢复了熔炉的平均室温,即便别处饱受寒冷困扰,废墟里头也始终维持着高于体表温度的暖意。 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夏油从散落一地的医药箱中取出创生喷雾,试图挪开五条捂在止血带上的手。后者几乎失去意识,却也清楚重伤之下这么做的后果,因而手劲极大,迷迷糊糊地还在压迫伤口,尽量减少出血。 但这显然行不通。根据夏油目击的钢筋来看,他腹部的口子明显是贯穿伤,且还不清楚有没有伤到主要脏器。按出血量来看——若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即便是五条,也会在数小时内因失血过多而死。 夏油翻出医用手套,并未察觉自己极端不正常的冷静。眼底还沾着些水汽,他却犹如被抽走三魂七魄的木头人,将汹涌滔天的情绪封锁在外,只留一个理性到极致的空壳。他摒弃无所谓的惧怕,拿刀的手也无一丝颤抖。 此刻便是天塌了也惊不动他。 微型无菌球缓缓展开,为二人营造出相对安全的手术环境。五条勉力睁着眼,一看就知道夏油要做什么,便干脆地松开手,让他检查伤势。夏油抽出一支麻醉,看向他,不意外地见五条摇头。 我不需要会使神经倦怠的药物——夏油从他眼中看出这句话,小臂微不可见地一顿,终究把麻醉的剂量与配方重新调整,用作肋骨以下胯骨以上的局部麻醉。 灯光惨白,夏油将各类医学用具排开,在无菌球中开始动刀。 狰狞的贯穿伤正中腹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主要器官,并未引起内脏破裂。想必是五条在最后关头调整姿势,刻意没让要害正中钢筋——即便他冲上来保护夏油的举动本身就毫无合理性。 清创与止血途中,五条一直在小幅度地痉挛,每根手指都死死扣住地面,指尖被混凝土磨出血,青筋毕现。夏油漠然看着,心想,哦,看来是麻醉没起效。他没转头看五条的脸,只是继续专注于手术,刀片用得无比熟稔,倾尽他为反抗军尽心尽力时所学的一切技术。 这场漫长的酷刑几乎死寂,只有手术器械互相碰撞与皮肉翻搅的声音。夏油全神贯注,听觉极大程度上封闭于一点,只能在手起刀落的间隙中听见五条沉重急促的喘息。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创口闭合,夏油也将染了血的刀具丢入废品篓,深重地出了口气。他靠在无菌球里看着五条,后者睁开眼,毫无血色的脸上扯开点无畏的笑。 那该死的、刺眼的笑。 刹那间,被紧紧封锁的海啸冲破堤坝,以万夫莫开之势暴涨连天,将夏油所有冷漠理性的躯壳击打得粉碎。他突然失却所有力气,只能怔怔地看向虚空,心脏坏了似地捶个没完没了,肋骨与胸腔都痛得快要死去。 “悟……”他唤,挣扎着去握对方的手。五条露出点微薄的脆弱,蓝眼睛渐渐涣散,犹如起了大雾的密林。但他终究反握夏油递出去的手,五指无力地往回扣,染血的指尖在夏油手中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五条微微张嘴,似乎想从紊乱的气息间匀出半个字给夏油。但他的下唇早在手术途中便被自己咬得稀烂,新鲜血迹从破损的唇角往下淌,与灰尘混在一起,爬行出蜿蜒苍白的溪涧。夏油移不开目光,只能半蹲在原地,忍受心口一阵强于一阵的巨大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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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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