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这件事的话卓娅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但这个事件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么多年的冷暴力她早就受够了。伊万心里到底有没有鬼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个名为王耀的鬼魅一直折磨着他,他对不起卓娅。
伊万从没想过要伤害卓娅,他喜欢卓娅、希望卓娅幸福,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真的尽力了。女儿法伊娜对这个不回家的爸爸仇视而怨恨,一定要跟着卓娅,伊万就把所有能给的都留给她们——几乎所有的财产和那间祖母留给他的质量很不错的革命前楼房。反正要什么就拿吧,把书和资料留给他就行了。
伊万在四十三岁的时候又独自搬到单位宿舍里住,他现在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极失败的人了。回到苏联后他一事无成,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一场失败的婚姻和一个恨他的女儿,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得知他离婚那天娜塔莎专门跑过来骂了他一顿,她说:“卓莎这么好的女人,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非要和你离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臭男人?我真后悔,当初就该把你送去治疗!”伊万无可反驳。
娜塔莎现在是一所医院的内科医生,很受尊重。但她也不让伊万省心,三十多岁了也是个美人,可到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爱替他操闲心,再后来甚至搬过来和他同住了。
娜塔莎和卓娅、法茵卡的关系很不错,起码比伊万和她们的关系好。离婚之后娜塔莎依旧和她们保持联系,她们的很多事情都是娜塔莎告诉自己的。后来法茵卡结婚的时候邀请了娜塔莎却没邀请伊万,这多少让他这个当爸爸的有点尴尬。再后来他才知道,早几年卓娅的葬礼法茵卡也没有告诉他。
离婚之后伊万更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恨不得住在实验室了。七十年代的苏联如日中天,社会安定祥和、生产蒸蒸日上。不知道是因为生活太过平顺,还是因为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伊万觉得自己像鹅卵石一般,在时间的长河中被冲刷得麻木。
他有关系不错的同事,但是真正能谈心的人一个都没有。娜塔莎的念叨他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他们时常为了日常琐事拌嘴,但又从未真正了解彼此。他的很多心情无人可说,有时便会怀念过去和王耀在一起无话不谈的日子。抛开他们之间的所有恩怨不谈,他越来越觉得有这样的一个人是件极为奢侈的事。
如果一切还能重来他就只和王耀做朋友,没有爱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的恨、那么多的痛,他也不会为了一个等不来的人毁了自己的一生。他把满腔的激情都倾注到王耀身上,而王耀就这么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连带着他的心也死了。他回到苏联之后的每一天在心理上都觉得挫败,除了工作外他什么都做不好,所以他只好拼命去工作。每天活着是为了什么?似乎不为什么,但也没有死去的理由,所以还得活着。
到八十年代初,苏联在钢产量等许多重要工业指标上超过了美国,眼看就要坐上世界第一大工业国的宝座,在冷战中笑到最后了。但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苏联陷入了阿富汗战争的泥沼中,国内物资短缺,整个社会都陷入动荡之中。媒体公然宣扬资本主义制度,身为民主世界扛把子的苏联最后竟然被自由世界和平演变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空空如也的货架。伊万觉得这还可以忍受,打仗的时候不也这样吗?生活确实艰苦了不少,但大家一起咬咬牙总能过去。可是大家都开始质疑社会主义了,西方“自由”的那一套被大肆鼓吹,这可真是一出荒诞闹剧。
那段时间他很想喝酒,但一来是酒实在不好买,二来娜塔莎时刻监督着严禁他喝酒。按照娜塔莎的话说,他每次酗酒都没有好事,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竟然也忍过来了。
1991年的时候他只差一年就可以退休了。他成了一个老古董,实验室的年轻人相信自由派的那一套,而他仍然执拗地坚持社会主义更好。国家确实有很多问题,但慢慢改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按西方的来呢?起码苏联这个大家庭不能散了吧?
但世界总是不以他这样的小人物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年三月份的时候苏联组织了一场全民公投,大部分人同意保留一个改革后的苏联,但八一九政变之后苏联还是不可遏阻地加速走向崩溃。他当了四十年党员的苏共不存在了,他努力了一辈子如今釜底抽薪什么都不剩,他一把年纪却像是被遗弃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有多少人像他一样茫然无措却不得不接受现实?没人去考虑他们这些固执的小人物的想法。
镰刀锤子最后一次在克里姆林宫降下的那天他特意去看了,就像是去参加自己的葬礼。莫斯科比较国际化,因此支持资本主义的比例也特别高。他在一群欢呼着的年轻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尴尬而苦涩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老到连愤怒都懒得,只剩下一点难过。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国家没了,现在这个国家是他们的了。大家都想要自由,那就给他们自由吧。
但在感受到自由之前,他们先感受到了自由的代价。他亲眼见到实验室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欢欢喜喜庆祝苏联解体,没过几个月就因为比之前更可怕的物价暴涨而面色灰暗大骂政府,天天醉醺醺的,几个月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了。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伊万所在的研究所和娜塔莎所在的医院都发不出工资来。因为通胀太厉害,一辈子攒下来的卢布瞬间成了废纸,他们都一无所有了。伊万很少去实验室,他需要找到能给他带来收入的工作。
他靠在跳蚤市场卖旧东西来度日,同时还用自己的汽车当起了出租司机。值得一提的是那枚中苏友谊纪念章就是那个时候卖掉的,一起卖掉的还有他的劳动红旗勋章。这些凝聚了他无数辛勤汗水的荣誉如今只剩下观赏价值了,一位美国收藏家出了个不错的价钱用不贬值的美元来买这些破铜烂铁。
娜塔莎坚持在医院工作半天,另外的时间她在打杂工,比如给人打扫房子,或者去街上摆摊卖点小东西。伊万不止一次警告过娜塔莎,说现在外面很乱,让她不要再去街上卖东西了。娜塔莎马上呛回来,说:“那你也别去开出租车了,我们一起饿死在家里。”
有时候娜塔莎会拿些玉米土豆回来,说是法茵卡给的。法茵卡在农业研究所工作,好处就是他们有一大片地,虽然没钱但种点东西起码饿不死。他们也听说很多在乡下有地的人都回去种土豆了,能填饱肚子总是第一位的。
1993年中伊万得到消息,西方、中国和朝鲜都对他们实验室的工程师发出了邀约,待遇比他们在这里好得多。“中国”,再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不禁晃了晃神。西方是邪恶的资本主义帝国,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但是也许他可以和娜塔莎一起去中国。
那天他排了几个小时的队买到面包,回家的时候却被一群年轻人袭击了,四五个人对他拳打脚踢,最后给他当头来了一棍,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物品和食物。伊万觉得自己死定了,这样死在街上的人一天不知道有多少。
他不知道后来娜塔莎是怎么找到他的,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娜塔莎工作的医院里。他的胸口一阵阵刺痛,呼吸也很困难。见他醒了,娜塔莎赶紧过来让他别动,满脸慌张的神色,抓着他的手说:“是不是很痛啊?…万尼亚哥哥,你忍一忍…待会儿就去做手术了,不要怕,啊?”
伊万被娜塔莎这种哄孩子的语气逗得想笑,刚想说话胸口又一阵痛,猛然咳嗽起来。娜塔莎急得快哭了,眼睛红红的,说:“不要说话了!你肺部受伤了,别说话了。我已经告诉法茵卡了,她很快就过来。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没事的。”
伊万这才注意到娜塔莎的手心一片冰凉。到了要叫法茵卡的地步,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很快法茵卡就来了,和她的丈夫一起抱着女儿来。她进来之后问娜塔莎:“娜塔莎姑姑,这是怎么了?”伊万的耳朵嗡嗡作响,但还能听个大概,总之他肋骨断了几根,并且挫伤了肺部,不算特别严重,但现在医疗条件很糟糕,伊万又上年纪了,所以很危险。还好娜塔莎认识的一个外科医生愿意免费给伊万做手术,不过他没这么快过来,他也在别的地方有兼职,他们得稍微等一等。
法茵卡把两三岁的女儿抱到床头,对伊万说:“第一次见吧…这是我女儿,也就是你外孙女,叫达莉娅。来,达莎,这是外公哦…万尼亚外公…”小孩努力模仿,但叫得不是很像。法茵卡笑起来,亲了达莎一口,对伊万说:“等好起来你就有外孙女了,所以…千万不要死在这里啊。”伊万伸手去碰了碰达莎,达莎咯咯地笑,伊万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新的生命。
最后伊万活下来了,到底还是落下了毛病。敲在他头上的那一下导致了严重的脑震荡,右耳内耳损伤听不见了。
骨折还得慢慢养,过了几天他们就不占医院的床位回家去了。因为出院之后还很需要照顾,伊万就先住到法茵卡家,白天他们出去工作,他还能帮忙照看达莎。这样的外伤对一个60岁的老人来说算很严重了,伊万胸口时常发痛,那几个月都只能做些恢复性的运动。不过法茵卡又接受他了倒是让他很开心,尤其是当达莎围着他走来走去、睁着好奇的圆眼看他时,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天伦之乐。
娜塔莎有空的时候也来看他。有一次娜塔莎过来,刚好家里只有达莎在,他就向她说了被袭那天他本想告诉她的事情,说他想去中国。没想到娜塔莎反应特别激烈,歇斯底里地冲他吼:“我不会和你去中国的,你也不许去!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去中国,我不许你去见他!”
伊万还是第一次见娜塔莎气成这样。伊万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娜塔莎在说什么,便和她解释去中国不是为了见王耀,说:“你怎么这么多年还记着他的事?我想去中国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让我们能生活得好一点。”
可是娜塔莎的情绪完全失控了,根本不听他解释,疯了一样地大叫:“我陪了你这么多年、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难道这一切都比不上在中国的一个幻影吗?!想想他都对你做了什么!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了!”说着说着竟然哭了,坐在沙发上流着眼泪不说话。
回苏联后伊万就没见过娜塔莎哭,平时她凶巴巴像个男人婆一样,这么一哭反而让伊万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很大的错事。他承认他确实想过再见到王耀的可能性,但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两说,能找到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他并没有抱很大希望。而且就算真见到了又怎么样呢?都这么大年纪了,自己也是结过婚的人,过去那些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吧。当然要是见到了他还是想问一下王耀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但也只是好奇。之后要是可能就当个朋友,不方便就算是个曾经认识的人,娜塔莎何必这么激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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