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歪头看着他,说:“我可以给你钱。”
王耀好笑地摆了摆手,说:“用不着。你要是肯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我就去给你拿。”
等王耀回家拿了两瓶酒回来,休息了一会儿伊万已经清醒多了,他有点后悔答应王耀。
但他心中突然涌出倾述的欲望。这些陈年旧事在他心里发酵,让他备受折磨。他何尝不想找个人说说自己多年来的心事呢?一个异国他乡的人、一个和他的过去没有关系的人,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倾听者吗?
他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给自己和王耀各倒了一杯酒,然后拿出一张照片摆在王耀面前:“我今天收到的。”
王耀凑过去。那是一张婚纱照,一位身材丰满、留着短发的女子挽着一个壮实的男人,露出幸福的笑容。王耀犹豫着问伊万:“这是你的…女朋友吗?或者前女友。”他设想出了一个曲折的故事,一个因为伊万常年待在中国而抛弃他的女友。
伊万呆呆地看着照片,吞了一大口酒。
“不,她是我姐姐,”他伸出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倩影,给出了一个在王耀意料之外的说法,“但是我爱她。”
TBC -------------------------------------------------------- 个人目录:点这里 【露中】Сколько Лет, Сколько Зим (2) 文/以沫 题/长冬如许
【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市】
1939年秋,七岁的伊万跟着爸爸下了火车,踏上这座陌生的城市。爸爸一手牵着他一手提着行李,带着他坐上公交,转了几圈终于到了新的单位。他的爸爸是船舶工程师,今年刚调来尼古拉耶夫造船厂。
爸爸是一个老实的中年男人,工作上不算突出也不会落后。他略微有些发福,平时爱喝点酒,但就算醉了也只是坐着发呆。虽然有着男人贯有的粗线条,但总的来说算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的外貌比起伊万普通得多,浅灰色的眼睛和深褐色的头发,标准的东斯拉夫人长相。有时候醉了他会盯着伊万看,看着看着就哭起来,说他的眼睛发色都和他妈妈一模一样,只可惜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就过世了。
伊万有时候看着镜子想,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妈妈是怎么样的?因为妈妈是难产死的,他对“母亲”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但他真的特别希望有个妈妈,这样就不会被别的小孩笑了。
两人先去造船厂的人事处报到,人事处给他们分配了宿舍,并讲好明天开始上班。两个人找到宿舍,走到对应的楼层,刚踏上台阶就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小脑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有些失望地缩回去。两人皆是一愣,这才发现有个女孩坐在对侧向上的楼梯上。
爸爸开了门让伊万先进去,走过去问那个女孩怎么回事。原来她忘了带钥匙,放学了进不了家门只能在外面等妈妈下班。
她说离妈妈下班还有一两个小时,父亲就请她来家里坐一坐,介绍她和伊万认识,又从行李箱里拿出糖请她吃。
女孩非常开朗,听了爸爸的介绍,一边往嘴里塞糖一边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安东尼娜,你叫我冬妮娅就好了。”
“我…我叫伊万。”伊万很紧张,忘了刚才爸爸已经向对方介绍过自己一遍了,条件反射地又报了一遍名字。家里一向没有女性,伊万没什么和女生打交道的经验,说话怯生生的。
冬妮娅看着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拉着伊万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那我可以叫你万尼亚吗?”
“…当…当…当然…”突然被这么亲昵地拉着手,又被这样亲密地称呼,伊万看着对方圆圆的蓝灰色眼睛,涨红了脸不知所措,一闭眼大声吼道:“…当然可以!”
爸爸在旁边一巴掌拍上来:“你吼什么?”爸爸手下没轻重,伊万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抱着脑袋回头看着父亲。冬妮娅刚被伊万的声音吓到了,看到这父子俩的互动又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看了看时间,拿出一个棋盘游戏,让两人待在家里玩,自己先出去转党员关系。等他回来了两个人还在玩棋,他就去整理行李。到了差不多下班的时间,冬妮娅听到对面开门的声音跑出去,父亲跟着出去一看,没想到是个认识的人,正是刚才给他转党员关系的办事员。
那人盘着一头金发,穿一件连体衬裙。她抱着冬妮娅,严肃的面庞上如冰雪消融般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再三感谢爸爸替她照看冬妮娅。
那个女人早年丧夫,一人把女儿带大。两家相似的处境让他们越走越近,从一开始偶尔互相帮忙照顾孩子,后来渐渐到了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地步。不到一年两人就重新组建了家庭,冬妮娅成了伊万的姐姐,正式成了一家人。
其实在他们成为姐弟之前,冬妮娅和伊万就关系很好。
因为十几年前中央对乌克兰的强制征粮,许多乌克兰人对俄罗斯人观感并不好,学校里有的男生见了伊万就叫他“俄国佬”。伊万气不过便要和他们打架,可身形瘦小多半是打不过。
冬妮娅和伊万在同一所小学,比他高两级。有次看到他脸上青了一块,才知道他在学校经常被欺负,说以后放学要和他一起回家。和伊万同级的男生远不如冬妮娅高,也觉得男子汉不能真对女生动手,几次都被骂回去,也就不再来寻事。
等他们成了姐弟,自然是每天一起上下学。伊万很开心,现在他有妈妈、又有姐姐了,不久妈妈怀孕,他很可能还会有一个妹妹。
但是好景不长,1941年6月纳粹德国打响了侵略苏联的第一枪,不出两个月他们所在的尼古拉耶夫市就成了战区,父亲在撤离的时候中流弹身亡。
妈妈那时候已经怀孕八九个月,受到惊吓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娜塔莉娅。在艰难的战争岁月中他们姐弟两个带着妹妹,和妈妈一起到处逃命,直到几年后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他们才回到家乡。
妈妈那时候的身体已经很坏,家里很多事都落在冬妮娅的肩上。
冬妮娅读完中学去了职业技术学校,毕业之后在造船厂当上了技师,工作非常辛苦。伊万很是心疼,但他还小,没能力为她分担,只能力所能及地揽下照顾妹妹娜塔莎的职责。娜塔莎因为早产经常生病,照顾她也是个苦差事。
有时候伊万会苦中作乐地想,如果自己和冬妮娅是一对夫妻,那么娜塔莎就是他们的孩子。他想,等他再长大一点,他就能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冬妮娅再也不用这么辛苦。
但是冬妮娅有自己的生活,她在工作中认识了叶甫根尼。叶甫根尼也是技师,不过在厂里已经干了几年当上了组长,冬妮娅刚进厂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工作。叶甫根尼对冬妮娅多有照顾,两个人的关系很快亲密起来,常常互相拜访,也会出去约会。
伊万心里嫉妒,每次叶甫根尼来家里他就故意捣乱。端上滚烫的茶或是把整个房间弄得满是油烟,背地里向冬妮娅说他的坏话。
冬妮娅一定会明白的,他不欢迎叶甫根尼。冬妮娅不需要别的男人,只要再等几年就好了,他会爱她、会照顾她。但每次他幼稚的举动都换来冬妮娅对叶甫根尼的维护和对自己的责备。
又过两年,伊万考上大学。他子承父业,去列宁格勒的涅维尔斯基国立海事大学的机械动力学专业。走的那天冬妮娅和娜塔莎都来火车站送他,让伊万极为不满的是冬妮娅把叶甫根尼也叫来了。
冬妮娅挽着叶甫根尼对他挥手,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反倒是娜塔莎一直抱着伊万哭个不停,说不想让他走。伊万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冬妮娅从此就要彻底离开他的生活。
临上火车,他忍不住回头叫了一声“冬妮娅”。冬妮娅正在和叶甫根尼说话,有点呆地转过头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依恋又难过,在心里忍了又忍,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娜塔莎”。
在大学的第三年,伊万远在莫斯科的祖母去世,他继承了莫斯科的房产;第四年他久病的继母也去世了,而他刚好有到莫斯科的实验室工作的机会。
他写信给冬妮娅,说她在厂里的工作不仅辛苦工资也不高,希望她和妹妹来莫斯科与他同住。冬妮娅回信说她不打算去,一来担心不习惯莫斯科的生活,二来因为她和叶甫根尼很可能最近就会订婚。倒是刚上中学的娜塔莎非常积极,很想搬去和他住。
伊万大受打击、异常消沉,回信推说娜塔莎的事还是等她上完中学再说。刚好这时候实验室收到要派遣工程专家到中国援助的通知,伊万即刻主动报名,隔年就踏上了去中国的火车。
【上海·1958年中秋】
王耀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这些事情过于私密,不是他该知道的。但伊万只是一直不停地述说着,不给王耀打断他的机会。
伊万边说边喝酒,刚开始还是用杯子倒着喝,后面看王耀不喝,就直接对着瓶子猛灌。
王耀酒量一般,一开始就没打算喝酒。只是听着伊万那些絮絮叨叨喋喋不休的话,王耀感到心里闷得慌,也一口一口慢慢把自己的那杯酒喝完了。
王耀觉得伊万只是想说出来,并不需要自己的评价或者安慰。所以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嗯”几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伊万一直在说话,开始还算是有逻辑有条理,后来就渐渐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抱怨:“叶甫根尼他…他有什么好?一个技师,哈哈…穷鬼,小气又刻薄,连党员都不是。冬妮娅爱他?怎么可能!冬妮娅喜欢万尼亚…她喜欢我,是吧?”
王耀知道伊万喝醉了,顺着他的话说:“她当然喜欢你。”
伊万不说话了,把最后的一点酒喝完,然后低头看着已经空了的瓶子,半晌,竟带着哭腔问:“我不好吗?”
王耀有点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像哄王春燕一样,走过去拍拍他的头,说:“怎么会呢?你哪里都很好。”
伊万一把抱住王耀,口齿不清地说了什么王耀没听清,只是隐约夹杂着几声“冬妮娅”,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抹在王耀那身新洗的中山装上。王耀推了推没推开,无奈地任他把自己当毛巾使,在心里连连叹气,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伊万直到哭累了才松手,滑在沙发上睡着了。
王耀心里叫苦,伊万平时那么正经一个人,他怎么老能碰上他喝醉了的意外状况。他试着拍了拍伊万的脸,对方毫无反应。王耀看了看挂钟,都快十点了,他早该回去了。
王耀想把伊万背到楼上的卧室去,但伊万比他沉,他试了试估计就算费尽力气也挪不动几步。好在这沙发也算宽敞,王耀拿来伊万挂在门边的外套给他盖上,只好委屈他在沙发上对付一个晚上了。
王耀把酒瓶和杯子收好,回来神色复杂地盯着伊万看了一会,最终给伊万留了张纸条。他在纸条里说他会替伊万保密,让他明天起来自己吃点东西垫一垫,提醒他月饼放在厨房让他别忘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 首页 上一页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