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温和好说话,绿岫却不敢因此得寸进尺,恭恭敬敬谢过才起身,站起来后依然低着头,不去看贾赦,“不知国公爷有什么话想问奴婢。” “琏儿这几日还有没有去东府?”贾赦见绿岫有些紧张,便随口问了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却叫绿岫心陡然提起来,愈发紧张,“回国公爷的话,近日二爷都没去过东府。” “哦?”贾赦挑眉,“前两日珍哥儿递了帖子请他,他也没去?” 绿岫闻言,更紧张了,生怕贾赦不信,“这几日大爷都会来西院找二爷,带着二爷去校场一起练武,说二爷也到了可以练武的年纪,每日无所事事,不如跟他一道练武。” 贾赦瞬间明白了贾琏没出门的原因,原来是瑚儿绊住了琏儿,没叫他得空去东府。 看来那日瑚儿说会拦着贾琏去东府玩儿,不是说说而已。 “刚才你劝琏儿读书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很不错。” 绿岫头更低了,“奴婢不敢居功。” 居功? 贾赦若有所思的看着绿岫,“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原来是太太跟前的丫鬟。” 他回京的时候还在张氏身边看见过这个丫鬟,迁院子之后,绿岫就被安排去西院照顾贾琏。 绿岫闻言一惊,没想到贾赦居然还记得她原来是伺候太太的。 想起曾经在碧萍姐姐那里听说的有关贾赦的过去,绿岫心里有些慌。 “奴婢原来是伺候太太的,后来二爷被安排住到西院,太太就把奴婢安排来西院照顾二爷。” “你说话不似寻常丫头,像是读过书,自学的?”贾赦见绿岫恨不得离他远远地样子,心中不禁纳闷,他早些年确实贪花好色,但现在已经改了这个毛病,绿岫为何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绿岫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哪里招了贾赦的眼,被他逮住问个不停,但贾赦是国公之尊,她一个小小丫鬟,哪里敢摆脸色。 “奴婢的父亲是秀才,奴婢是独女,幼时曾随父亲读过书。”绿岫低着头回话,言语简练,对贾赦的排斥之心溢于言表。 贾赦闻言面上带了几分惊讶,“你不是家生子?” 家生子即奴婢之子女,都称作家生子。 “奴婢是被婶娘卖入贾府的。”绿岫低着头,神情黯淡。 听了这话,贾赦便纳闷极了。 秀才公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虽不通四书五经,但最基本的礼法却在系统的逼迫下学过。 在地方官吏面前,秀才有很多特权,平民百姓与官府打交道也从来越不过秀才出门调解,过年过节亦有村民请秀才写对联,桩桩都是进项。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之族,虽都称秀才是穷酸秀才,但穷秀才也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权贵而言,实际上对于底下的平头百姓来说,秀才已经是极为了不起的人了。能把日子过得很穷的秀才,那八成都是一些无能之辈。 绿岫是独生女,又随着秀才出身的父亲读书,可见是极得父亲喜爱的,怎么会被婶娘卖入府中为婢呢? “你既是你父亲独生女,怎么会被你婶娘卖入府中为婢?”这话刚出口,贾赦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顿时想把这话收回去。 绿岫觉得口中全是苦意,“奴婢幼时,家父生了一场大病,药石无医。” 药石无医,那人肯定没了。 贾赦之前想到的可能,便是绿岫的父亲已经没了。 绿岫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过于明显,贾赦也不是个傻子,大概也能猜到缘由,而绿岫曾是张氏跟前伺候的,想来也从张氏身边的老人听说过他从前那些混账事。 秀才之女,又读过书,知书明理。 倘或不是父亲没了,她这般如花的年纪,早已经定了良缘。 这样的丫头,不愿意攀附为妾,实在不难理解。若她能照顾好贾琏,督促贾琏读书上进,他到不吝啬给个恩典。 “你好生督促琏儿读书上进,等你到了年岁,老爷我许你自由身,出府自行婚配。” 绿岫闻言猛然抬头,“国公爷……” “怎么?”贾赦看着惊愕的绿岫,面上一派风轻云淡。 绿岫真的没想到,只是照顾贾琏,国公爷竟然能许他自行婚配。 她虽然不是府中的家生子,但当初婶娘是以死契将她卖给贾府的,也即是说,不能赎身,她终身都只能为奴为婢。 贾赦却许她自由身,自行婚配。只要她照顾好贾琏,督促贾琏上进。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贾赦试探她,来不及细想,便已经跪下来,“照顾二爷,督促二爷,都是奴婢应尽之责。” “但你做得好,我也要赏你,赏罚分明,才是正道。”贾赦摆摆手,“好了,起来吧,不要告诉你家二爷我来过。”说完,贾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跪在地上的绿岫见贾赦这么干脆利落的离开,有些愣神,直到贾赦人影消失,她才渐渐缓过神。 起身看了眼书房,绿岫沉思,神情坚定。 为了自己,她也要更用心些督促贾琏读书上进了。 …… 贾赦回荣禧堂的路上,也在想绿岫的事,倒不是对绿岫有什么歪心思,而是想着让人再去调查一下绿岫的身世底细,知根知底才能放心。 到了书房,贾赦让人去请贾英骐来书房见他。 贾英骐是他的亲兵,更是贾武的长子,自幼跟随贾武习武,当年他离京,贾英骐受贾武的命令跟他同去战场,三年时间成了他亲兵的头领。 “属下拜见将军,不知将军唤属下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贾英骐作为贾赦的亲兵,一直都唤贾赦将军,即便贾赦现如今已经是国公之尊,他依然还是唤贾赦将军。 贾赦负手站在窗前,“琏儿身边有个叫绿岫的丫鬟,你去给我查查她的底细。” 贾英骐神情微愕,转瞬恢复镇定,“属下这就去查。” 虽然觉得将军让他去查一个丫鬟的底细有些大材小用,但他从不违逆将军的吩咐。 对于贾英骐的本事,贾赦还是信得过的,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晚间用了膳,贾赦让人去唤贾琏来书房。 贾琏到了荣禧堂书房,直接就跑到贾赦身边,要贾赦抱,“父亲。” 看着面上一派天真的幼子,贾赦面色柔和的将人抱起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门口又进来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进来之后直接行礼,“父亲。” “瑚儿?你怎么过来了?”贾赦纳闷道。
第018章 “儿子正好在西院陪二弟念书,父亲让人来找二弟,儿子便一道过来请安。” 贾赦倒是知道贾琏整个下午都在读书,却不知贾瑚在西院,“你什么时候去西院的?” “午后儿子就过去了。” 贾赦颔首,“我听说这几日你都在教琏儿读书,教得如何?” “这……”贾瑚显然没有料到会被亲爹问起弟弟读书的进度,一时有些迟疑起来,余光不住的去看贾琏。 贾赦微微低头,看见面上带着紧张之色的贾琏,心中暗道,知道要脸面,倒还有救! 注意到贾赦在看贾琏,贾瑚就意识的小动作被父亲发现了,不禁赧然。 贾琏倒是没注意到父亲在看他,他正顾着给大哥使眼色,让大哥帮他说点好话。 他这心虚的模样,谁看了都知道他功课如何,更不必说早就知道一切的贾赦。 贾瑚收到弟弟的眼神,又见父亲没有拆穿的意思,便硬着头皮道,“二弟的启蒙是叔父教的,叔父年前就在准备会试,无暇顾及我们兄弟的学业,二弟……这几个月确实有些贪玩,但这几天也有在好好读书,所以……”说着说着见贾琏向他投来求饶的目光,声音渐止,心中颇为无奈。 二弟,你以为哥哥说谎,就骗得过父亲吗? 不是大哥没有兄弟爱,实在是你做的好事都被父亲知道了啊! 贾赦被兄弟俩之间的眉眼官司给逗笑了,不过兄弟俩关系好,他倒是很欣慰。 忽然间贾赦想起父亲在世时总盼着他和二弟兄友弟恭,但直到父亲临去前几个月,才在父亲的开导下解开心结。 想到这里,他似乎领会到父亲当时的心情。 他抱着贾琏起身,“瑚儿,你也过来吧,我们去隔间坐。” 书房的隔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木桌,贾赦把贾琏放在木凳上,又叫贾瑚也坐。 “知道为父为何叫你来书房吗?”贾赦一边倒茶一边问,这话问的谁,不言而喻。 贾琏心虚的低下头,“是因为……儿子贪玩没有读书。” 看着尚且懵懂的幼子,贾赦心中叹气。 比起打小就聪明伶俐的长子,贾琏的资质明显的差了一截。 他有心引导贾琏用功读书,不要贪图享乐,但贾琏未必能懂他的意思。 贾赦不得不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咽下去,开始思考别的解决办法。 坐在贾琏身边的贾瑚,能看到父亲眼中的无奈,他垂下眼帘,心中有些难受。 他想为父亲分忧,也在努力的想引导弟弟用功读书,但显然他的本事不到家,父亲依然在为弟弟的事伤脑筋。 “近两日给你们请的先生就会到京城,你们要好好听先生的教诲,不可胡闹。”贾赦满腹愁思在面对儿子的时候,却不得不压下去,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瑚儿年长,若有时间就多带着你弟弟念书。”不要给他时间跟贾珍出去鬼混。 目前暂时找不到如何解决贾琏不爱读书的办法,那就先截断贾琏跟贾珍鬼混的机会,免得他变得更贾珍一样,一心享乐,无所事事。 “儿子明白。”贾瑚到底年长且聪慧,立刻就明白了贾赦的意思,很干脆的应下。 别的事他帮不了父亲,但教导弟弟他还是能帮上忙的。 次日下衙后,贾赦刚回来就遇到了等在书房外的贾英骐。 看到他,贾赦便知是绿岫的身世底细已经有了结果,便让人进去说话。 “绿岫,入府前姓严,名露荷。其父严蔚庭素有才名,因得罪了忠顺亲王府的门人,应试前日被打断了右手,严蔚庭气性大,要一直诉状将害他之人告上衙门,之后没几日便重病而亡。” 贾英骐简略的解释了事情始末,又道,“严蔚庭的父母已经亡故,只有一个堂弟,他去后,堂弟一家说代为养育绿岫,便继承了严蔚庭的家产,不上半年,绿岫就被卖入了荣府为婢。” 绿岫的底细并不难查,像荣府这样的门第,从外面买婢女进来伺候,都有相熟的牙婆,只要找到当年接手将绿岫卖入荣府的牙婆,要查到绿岫的身世底细,对他而言简直不要太容易。 贾赦还真没想到会跟忠顺王府扯上关系,忠顺王是先帝的幼子,因其母颇受皇帝喜爱,当时也有传言说皇上想封他为太子,但后来遭到群臣反对,最终不了了之。 忠顺王府养了不少门客,酒囊饭袋有,能人也有,能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秀才的,可见其心胸狭窄又歹毒,或许有些本事,但也绝非什么绝顶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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