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没有理会他的挖苦。“你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在你和斯内普见面前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知道格兰杰说服了我，但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所以你这位大英雄就天真地以为格兰杰唤起了我的善良本性来说服我帮助你。”
哈利不耐烦起来。“如果你是想说她曾威胁撕开你的喉咙，那么好吧，我想我可以理解她是怎么唤起了你的‘善良本性’。”
“她对我说，既然我没有向伏地魔复仇的实力，那么你能帮我达成复仇目的。”
哈利吃了一惊。“她是这么说的？”
“她倒没说你会自以为是地要为我母亲复仇，你明白我的意思，但是考虑到你和我一样希望伏地魔死，这对我来说就大同小异。我愿意帮你打败他。”
“她总是知道该怎么让你乖乖听话，马尔福，我敢打赌你很讨厌这一点。”
“非常讨厌，但我不会浪费时间纠结这个。不过，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复仇常以虚假的诺言诱惑人。”
“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没什么意思，但让我好好考虑了一下。复仇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很合适的动机，甚至对格兰杰来说可能也很合适，但你……以你的为人……”
哈利眉头紧皱。“怎么说？”
“你做事总是出自于你的——”德拉科做了个鬼脸，“慈悲心肠。”
哈利忍不住嗤笑道：“哦，现在不觉得我这点很讨厌了，是吧？”
“住口，波特。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靠以恶制恶的办法对付伏地魔——你不会有胜算。憎恨是他的拿手好戏。而你……拥有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怎么不干脆跟我解释一下呢？”
“见鬼。去买张贺年卡吧。你要的解释就都有了。”德拉科抚平弄皱的睡袍，“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了。”说完，德拉科转身离去。
哈利太累了，没力气继续追问德拉科。他需要睡觉，哪怕他心知他的理智不会允许他睡着。
他朝健身室走去，也不管那里是否还有客人。他没精力考虑礼貌问题。
哈利激活他的假人，和它较量起拳脚来。那傀儡不堪一击。他踢它，摔它，打它，甚至扭断了它木制的颈骨。
当傀儡变成一堆橡木残骸倒在他脚边时，他累得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大口喘气。片刻之后，他仰面朝天躺下，注视着天花板，直到渐渐进入梦乡。
*
三小时后，罗恩和莱姆斯叫醒他，说防御前线有些事要关照。
哈利甚至没有问他能做些什么。他只是洗了个澡，和罗恩、莱姆斯在壁炉边碰头，然后从一个壁炉飞路到另一个壁炉，送别每一个将开赴遇袭点构建防御的小组。
这花了哈利一整天的时间，但他握着这些战士的手、望进他们眼里的时候，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些什么。是希望吗？哈利也不确定。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在别人身上激发出这样的情感。这五年来他都相当郁郁，近乎阴沉，他与食死徒战斗，寻找赫敏，在寻找失败时沉溺于酒精的麻痹……他并非捷报的预兆，但当他们紧紧握住他手的时候，除去他们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不安，哈利能看出他到场为他们祝福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肩负这样的重担令人胆战心惊，但他无法拒绝。
最后几个小组被派驻到霍格沃茨，“疯眼汉”也在其列，他扶着哈利的肩说：“你带领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伙计，我们会和你一起战斗到最后。”
这感觉很奇怪。哈利记得“疯眼汉”最后一次给他鼓励是在四年级三强争霸赛期间，而那甚至不是真正的“疯眼汉”。
然而，这让哈利有些疑惑。“疯眼汉”真的认为是他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的吗？“走到这一步”又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带领他们活着走到今天，因而这是件好事吗？或者穆迪认为，哈利生来注定要实现那个划开奴役与解放天壤之别的预言，而对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是那样的话，看起来倒不是件坏事，尽管大家都别无选择……
细细想来，哈利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自一年级进入霍格沃茨时，他就已置身于这场战争之中；从四年级起，他就已感觉到肩头的重担。回首往事，他也不确定他是否是在为理想而战。这么些年下来，在失去了许多之后，他越来越熟悉为生存而战，或许也是为有一天能与伏地魔对决结束这一切而战。有时他与队友共同战斗，并尽一切可能确保他们存活，但他置身战场时真的是受自以为是的热情驱使吗？就因为这是一场关于正义战胜邪恶的战斗？
他惊讶地意识到，事情对他来说并非如此。他投身战斗当然也不是受利己主义驱使，但在感受过战争的本质后，“为正义方而战”如今看来是如此抽象。近五年来，他的生活就是使身边的战友能平安回到家中，或者确保罗恩能与家人共度下一个圣诞，或者让唐克斯和莱姆斯好好活下去组建一个家庭，或者把赫敏活着带回来，那样也许他们就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虽然这个童话故事大概会是黑暗系的。所有这一切对他而言意义重大。这一切真真切切，触手可及。与此相对的，“为正义方而战”似乎不过是魔法部的宣传口号。
然后哈利意识到，这些他派出的战士看重他并非因为他们视他为“大难不死的男孩”。他们望向他时，看到的是一个完全理解他们究竟为何而战的人。他不像邓布利多——睿智、慈爱而有力量。那样一个形象尽管鼓舞人心，却遥不可及，近乎神圣，就像梅林和莫佳娜。而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变成那样。他希望这些战士望向他时，看到的是一个在沙场上与他们并肩战斗的人，一个在他们跌倒时、在他们身悬绝壁或者被埋在废墟下时，能向他呼救并期待获得他救助的人。他希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有着活下去的理由，且那理由和他们相去不远的人。
那些和他握手的人不只对他说要打败伏地魔。他们还对他说，要活着回来，因为若他得以幸存，那么他们或许也会活下来。
哈利多么希望事情能如此简单，但他不会因为自己感觉不适应就否定他们的信念。如果他们需要这样的信念，他愿意让他们保有它，如果他倒下，至少也要死得壮烈。他肯定不会乖乖躺倒任伏地魔宰割。他会反抗，会呐喊，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拖上伏地魔一起陪葬。
他们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在罗恩踏入飞路网前，哈利说他要去探望所罗门。罗恩和莱姆斯没有表示异议，默默任他离去。
*
所罗门已经苏醒一个多小时，服用了几品脱健康血液。对一个如此大面积烧伤的人来说，他的恢复速度可以说相当之快，哈利有种感觉，所罗门迫切想下床走动与赫敏被俘有着很大关联。
因为身上的伤，所罗门此时依然很虚弱，双眼透着无声的悲恸。他还不能像过去那样训练有素地战斗，但非常清醒，而且已经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力量。他不会扑到哈利身上吸血，所以锁链已经被移走了。
所罗门示意哈利在病房角落的无菌沙发上落座。担心吸血鬼可能伤口感染是非常可笑的事，不过那些沙发看起来和舒适一点都不搭边。角落里还有张可以作为棋盘使用的小桌子，旁边的书报架上塞着几本过期杂志，仿佛那就算是可以接受的读物。
所罗门蹒跚走到沙发旁坐下，小心挪动着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时，哈利注意到他微微缩了缩身子。
“有什么计划，波特？”所罗门边问边慢慢靠进沙发椅里。
哈利猜想他早该料到所罗门和他一样为夺回赫敏的事牵肠挂肚。“计划就是找到他们关押她的地方，然后趁我拖住伏地魔的时候，把她活着弄出来。”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她在哪？”
“间谍。我们手上有人在办这件事了。”
“你不会是说那个叫斯内普的家伙吧，嗯？”
“不。这一个不一样。”哈利信任所罗门，但他不能透露更多细节。罗恩曾请求他跟任何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小心谨慎，况且哈利也不知道这名间谍的真实身份。
所罗门肃然点头。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哈利给所罗门留出了思考的空间。
“是坚纽斯杀了吕西安，”所罗门打破了沉默，“赫敏和我什么都做不了。吕西安本来可以反抗，但那样他们就会转而杀了我。吕西安不愿让我死。”
哈利觉得心里一揪。“别这样。别再责怪自己了。相信我，你不会希望走上这条路。那样只能让自己变得消沉，对找到赫敏毫无帮助。”
所罗门似乎明白了。“你今晚会去里德尔府？”
哈利颔首。
“也就是说，你会见到她。有可能，还活着。”
“很有可能。如果他们还想要我乖乖配合的话。”
所罗门神色凝重。“那么，你做好更坏的打算了吗？”
哈利甚至不必问他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曾以为伏地魔能做的最可怕的事就是制造魂器。结果他又想到要窃取灵魂来让自己永生。他这——就像是在堕落的道路上‘自我超越’。”
所罗门只能认命地摇摇头。“变得越来越坏。”
“是的……所罗门，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所罗门注视他片刻，瞪眼道：“你要我保证一旦你出了什么事，我会照顾赫敏？”
哈利怔住了。
“是吗？这全都是扯蛋，哈利。不管有没有对你的保证，我都会照顾她，可你不能因为我答应了，就觉得死在战斗中也没关系。你可没拿到他妈自我牺牲的自由许可证。没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赫敏会怎么样？”
哈利喟叹一声，小心揉了揉眼睛，以免不得不与所罗门对视。“我当然也想活下来，但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这是实话。我不知道……罗恩会在她身边。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我知道其中的区别……罗恩不是个吸血鬼。在许多方面，他不了解你们的种族。所以我恳求你。就当是为了我，所罗门。我需要听到你的保证，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不必在战事艰难的时候还想着这事。你明白吗？”
所罗门静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点点头。他摇了几次头，才说：“我保证。我会照顾她。如果有办法能让她重获幸福，我会把那办法找出来。这样你满意了？”
“是的。谢谢。”
“可你会努力活着回来，对吧？答应我。”
哈利点点头。“我保证。以赫敏的性命和吕西安的坟墓起誓，我会尽力而为。”
对所罗门而言，这似乎已经足够。
*
小汉格顿是座漂亮的麻瓜小镇，有着绿树成荫的街道和一幢幢车库内至少能泊两辆车的四居室住宅。前门草坪修剪整齐，视野范围内看不到一个粘土地精，更不用说粉红色的塑料火烈鸟了。恰恰在哈利穿过阴影踏入人行道的时候，喷水器一个接一个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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