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拥有这般眼光的皇子,又将他派来此处……郅都眸光微动,他下了一个论断,一个作为辅臣的他不应当窥窃的结论。 ——帝王对皇九子有所期待。 至于帝王希冀看到的结果究竟是哪个方面暂且不可知,但于他而言,他只需要做好辅佐之职便可,旁的……还需多看看。 小皇子展开郅都所书写的卷轴,一目十行快速过滤,浑然不知自己的丞相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 假报、瞒报,这个结果早已在他预料之中,全然不让人意外。 对于一个市县而言,适当地瞒报人口和商户数量,这种牟利的可操作性极大,只是像中山国这般数量差异如此明显的实在少有。 主要原因便很可能是这一座东挖一块西挖一块重新组成的中山国恰巧挖的全是旁人动了手脚的部分。若干个错误项叠加在一块,才造成如今触目惊心的结果。 那么,这一笔并未上缴到国库的税金又去了哪里?以及究竟是何人指使?这份瞒报至今落实持续了多久?其辐射范围又有多大? 其中的问题一项接着一项,然而这些都不是夏安然所能够解决的了。 因为他不过是中山国国主,而作为藩国国主,他并不能插手到旁的郡县的治理当中。 否则,那是逾越。 不过很显然的是促成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定然不在中山国,否则郅都不会调查得如此顺利。 夏安然甚至怀疑,此举应当并非出于意外。 他可不相信他那位老谋深算的父亲,随手一划拉便能那么凑巧地圈出一块带着问题的地给他,一并还派来了程不识和郅都给他打辅助。 会被指挥派来辅助的一定会有打野任务。 派来两个辅助的,妥妥是清场级别的打野任务。 如果有人初读汉史,九成九会觉得汉景帝是个糊涂皇帝,连立太子这件事都能被后宫的女人左右,但是如果有细心的人便能发现,究竟是谁利用了谁还不知晓呢。 若是细数这一段王权交换的过程,当时的刘彻是和刘荣一同被封王,才四岁的小刘彻先于他所有的兄长,提前被封为了胶东王。 他凭什么?凭刘启喜欢这个小皇子吗?还是凭不知是真是假的【日入其怀】? 如果此举还不做为例证的话,不妨看看他对梁王的态度。 景帝当年当时亲口承诺立梁王为嗣,后梁王立功他又立刻封了刘荣做太子,待到废了刘荣之后他冷眼旁观梁王上蹿下跳,偏又借群臣之口封住了窦太后的嘴。 这一折腾便拖延了近四年。 除了梁王之外,还能参看他那位全然无辜的嫡母的待遇。 他对薄皇后毫无感情,在薄太后死后本当立刻废后,然而他没有。 这位帝王捧出了皇后、太子非一家的政策,使得两方成为一股分裂势力,长子和嫡子之间天然对立,以此为饵,景帝轻而易举搅皱了一池春水,他则从容在其中摇摆。 直至最后,待到刘彻长成,他方才图穷匕见,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他此前的所有举动,无非是为了给他心中真正的太子留出了成长的时间。 当然其中他不是没有玩脱过,景帝的身体不太好,他曾经病重过一次,故而他问了当时的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一个问题:我死了之后,你会如何对待我的孩子。 这个问题其实充满了试探,甚至于只要栗姬说出或真情,或假意的: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可能这个皇后的位置她便能够得到了。 但是栗姬没有。 帝王又恰巧熬过了那一死劫,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等待刘彻成长。为了新太子的稳固,他献祭了宠妃满门,甚至献祭了自己的长子刘荣。 这样的帝王,在此后的无数次举动中都露出了其薄情寡恩的一面,故而,虽然这位帝王在夏安然面前表现出的像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但是夏安然却绝对不敢小看于他。 在心里头把这位帝王拔来拔去一遍提醒自己要警惕后,夏安然只感觉顿时清醒。 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丞相,这些数字可是确切无误?” “此为臣二月以来一一走遍中山各道所测得的数据,臣敢以性命担保,定无误差。”郅都背脊挺直,极为自信。见状,中山王微微点头,示意了解,随后话题便转向了当地的世家、学子、学堂等等问题。 他还是决定自己前去看一看究竟。 倒不是他不相信郅都,对于这位苍鹰的人品,史书上读到的各项故事便可说明。 但是如果向他的父亲上表奏书的话,仅凭丞相的言语,不曾亲自调查便以此为证告知于帝。毫无疑问,“偏信”这一顶大帽子就要盖上来了。 作为一个好儿子,夏安然并不打算惹他老爹在教育他的问题上多做自我检讨,毕竟帝王的检讨到了最后,背黑锅的和被处罚的永远都是别人。 这个别人毫无疑问,就是每天都有背诵作业的夏安然了。 毕竟对皇帝来说,没有我没教好的儿子,只有不听话的儿子和教坏儿子的奸臣。 根据郅都的重新统计,学生的数量倒是和此前太傅所得并无大太大差异。比较起商家的商铺而言,浮动的数字堪称可怜巴巴。 择选人才的压力依然很大,对比着两份文件,夏安然进行了一番加减,只是几个瞬息,便将差额的数据统计了下来。 他偏头思索,又抬头问道:“丞相,太傅此前所查数据的资料,可还尚在?” 闻言,郅都眉眼柔和了几分,眸中甚至闪过了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他微微倾身说道:“禀殿下,都在,臣此前便派专人加以保护。” 他顿了顿,补充道:“护卫的兵士都是好手,无令在手,便是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很好,非常有前途。 主臣二人相视一笑,充满了迷之默契,气氛一时之间都和乐不少。 为了确定数据的准确性,夏安然直接令大部队先行前往中山国国都所在的卢奴。而他本人,则带上太傅和丞相并一干护卫,以中山国国主想要了解一下治下百姓生活,以及观察一下有什么特产好送给他的父皇祖母为由,开启了在外人看来名正言顺的游山玩水之旅。 这些托词说的并不全是假的,夏安然的确要观察一下中山国各县城内有什么特产以及民生情况。他的时间算不上很多,唯有自己在掌权的时候多多努力,才能够为未来的幸福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 毕竟他还有一个不知道任务对象究竟是谁的任务在呢。一个能拥有这样步摇冠的人,身份定然贵极,而想要保这样的人平安喜乐,没有大资本和大权势是无法运作的。 一十四个县,他花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将之虚虚走完。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中山国基本所有的县城都是农业县,同时也可能因为农业太过发达,其经济产业主要以农业为主,手工业、加工业几乎没有,更别提服务性行业了。 此处田亩众多,但与他所想不同的是,由于工具落后,这些田地反而使得大量人力浪费在了地头,故而并未如他所想一般出现庄园经济的萌芽。 看来不解放些劳动力,当地的经济就无法发展起来。 小少年双手抄进宽大的袖子里头,以农民揣的土味姿势站在在田头,小表情特别的严肃。
第10章 大汉华章(8) 秋天,正是北方水稻的收获季节,没有比这个时候观察谷物情况和收获情状更好的时间了。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夏安然每个县都准备了几册竹简,最后发现一册竹简的容载能力太低,有的县情况比较复杂,基本写了两到三卷。为此,他不得不让人再送来新的竹简。 这十四个县的新任中山国国民在农忙之时都能看到一个小郎君蹲在田里,或者坐在马车上缓缓在街上走过,他背后常常带着两个中年男人在竹卷上头记录。 小少年穿着寻常衣裳,在田埂里走来走去研究水稻根部,或者是数一颗稻有多少谷,他举动特别古怪,但是看在他年纪幼小,又不曾毁坏作物的份上农人们都并未阻拦。 由于和平时间已经持续了五十年,荒地被大规模开垦,文景两位帝王接连减税,使得汉代的农业比之此前的各朝各代已经进步了许多。 而且中山国有一个旁的地区没有的优势,那便是中山国有一个铁矿,还是一个产量很不错的铁矿。 在盐田私有制的现在,这个铁矿的收入即将占据了景帝发给他的小儿子零用钱的六成。 作为本国人的中山国国人自然也能够以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价格购买到铁制的农具,并因此大大得提高了生产效率。——这是他们所以为的,这种效率的提升在小国王看来简直辣眼睛。 虽然对于新上任的中山国国主,民众们普遍带有怀疑和担忧的心态,但是,汉代将近五十年的和平期,近三十年的发展期,使得这些民众从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恐慌心态。 汉代法制极严,但较之秦朝松快许多,且文帝、景帝数次减轻刑罚,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汉代的民众在一定程度上是欢迎刘家人的统治的。 年轻的汉帝国正在走上坡路,对于民众来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三天两头减税减罚简直不能更美滋滋。尤其村里头还会有秦朝遗民,一提到秦朝的“暴政”更让人珍惜如今。 当然,这几本仅限于寻常郡县制的城市内。 考虑到藩王可以私自加税,在被划分为中山王封地之后,中山国的众人心情还是很沉重的。 当然也有优点,地痞流氓近期少了很多。 在县城的势力全新洗牌之后,这些原本仰仗着亲戚有关系或者是曾疏通过关系的痞子们都安静了不少,哪怕是少数还有留在封国内靠山的人,这些消息灵通者已经得知新任国主正在巡游之中,自然都缩紧了尾巴。 故而,夏安然晃悠了大半个月,至今没有能够达成杀鸡给猴看的成就,但他一点都不气馁,因为如果没有意外,他要杀的不是一两只小鸡,而是一头斑斓巨虎。 == 中山国的国都为卢奴,也就是后世的保定市定县。 因为此前并无国主级别的居住,此处的城市设计和房屋均都并未进行修葺,夏安然居住之处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一个落脚之处,并不符合藩王规制。 而如何建造中山王宫室,自然要等此处的主人抵达之后再进行探讨。 宫殿是肯定要修的。 按照礼制来说,无论他超过了规制,还是没有到达规制,都算越矩。 但要怎么修葺,便要看他个人的爱好。 夏安然的选择是——将修宫殿这件事情先放一放。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造纸。 他在下了马车后看着侍从捧着竹简来回穿梭之时这般想到。 农人们资源少,便不愿意浪费任何一样产物,秋收后的稻杆被他们利用到了极限,新的稻杆晒干后替换屋顶的陈杆,亦或者是拿来生火、轧碎了投喂牲口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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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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