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潜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 记忆里的绛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明明只是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他紧紧捂住头部,脑子里混乱的很。 他知道自己遗忘了许多的事情,以前却从未放在心上过。如今看来,这些消失的记忆,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的过去,与记忆里的过去,似乎有偏差。 好容易把孩子哄睡了,面对族人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绛容疲惫地笑了笑:“怕是饿了,我得喂他点东西。” 她说着就要绕过空无长老往凤凰台走,却被一根横空而来的拐杖阻拦住脚步。 拐杖带着凌厉的劲风,朝她怀中狠狠打来。 绛容眼神一凛,抬起右手迎了上去。 孩子被她立刻布下的结界严密地护住,但她挡着拐杖的右臂却见了血。 空无长老一惊,下意识喝道:“你居然……” “长老,他不是来历不明的孩子。”绛容平静地收回手,稳稳地站着,任由血滴落到云间。她的眼神漠然又疏远,叫空无长老忍不住一抖,“我相信您说的不是他,您这见面礼,我替他收下了。”说罢,她的眼风扫向空无长老身后的诸位,“你们也是来送见面礼的?” 被她一瞪,一群小辈顿时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空无长老敢打绛容,是因为他对她有教养之恩。但他们…… 离空无长老最近的男人僵着脸,扯出一个笑,打着哈哈:“族长……” “绛容,若你执意要带他进来,我真的不客气了。”空无长老见带大的孩子当众拂自己的意,不遵从自己的命令,只觉着面子上挂不住,呵斥道,“你母亲去的早,我将你与弟弟带大,你如今翅膀一硬,便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闻言绛容失笑道,“长老,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要么将他送走,要么别怪我犯下杀戒。”空无长老倔得像头驴,执意拦住他们。 绛容的笑渐渐冷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在他眉心印了一个吻,轻声叹道:“那便随你吧,若你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倏地凝起一掌,打向空无长老手中的拐杖。 “咔喳”一声,拐杖碎成无数节,空无长老身后的年轻族人悉数被劲风掀开。 他肺腑被震痛,震惊地看着绛容,手指颤抖:“你、你……” “长老,您别忘了,谁才是族长。” 绛容嫣然笑着,眸中杀气四溢:“您当年不许我嫁给风临,如今又不许我带聿潜回家。我明白,您都是为了我着想。可您为我和弟弟操劳几百年,也该累了,是时候歇一歇了。” 她周身威压打在族人身上,压得他们伏于云上,抬不起头来:“何况天摇将聿潜托付给女娲和我,难道您觉得我们会养出一个魔头来?” “我、我自然相信你们,”空无长老禁不住弯了腰,“但这是天命。” “天命?”绛容笑着,“我又何时怕过天命?先不提我会把聿潜好好抚养长大,就算他日后剑走偏锋,长成一个魔头,我也会亲手了结他。” 她划破手指,指着天空道:“我绛容今日以血立誓,以我无尽的生命与百年修为,来换我怀中孩子的纯真心性。若他日后生了对凤凰一族不利的心思,我便散尽修为,灰飞烟灭,而他岁岁年年被顽疾困扰,生不如死。这样可够?” 空无长老早已无话可说。 聿潜转过身子,不敢再看,一头扎入了茫茫白雾中。 后来他真的被顽疾困扰,生不如死。 而将他抚养长大的神女,的确散尽了修为,灰飞烟灭。 *** 扶绪喘口气都颇费力气,一步一停地,茫然走在雾里。 聿潜说跑就跑了,连个背影都没给她留下。绕是她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也难以不生气。她愤愤地嘟囔着:“杀千刀的,白心疼你了。啊!!”她脚下骤然一空,而后身体一沉,飞快地坠了下去。 她坠落的速度太快,还没来得及念诀,屁|股已经着了地。 她一时摔得动弹不得,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子一般,唉声叹气地嚎了几嗓子,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喊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聿潜!!诶?杨戬!” 余光瞥见一身熟悉的黑衣,她顾不得疼,立刻爬起来,却被面前这熟悉的宫殿惊了一惊。 这是…… 娲皇宫。 杨戬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跑到他面前,问道:“杨戬,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找我的吗?”看见他柔和的眼神时,才想起他听不见。 她小小地郁结一下子——也就在这里,才能看见他这么温柔了。 “参见女娲娘娘!”面前的人突然面朝她跪下,扶绪顺着他的动作回过头,看见女娲温柔的笑脸。 “本座养了扶绪几百年,本以为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没想到,本座做出的幻象,居然叫你给一眼识破了。” 杨戬甫跪下,扶绪便觉着不对劲儿来。女娲一开口,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扶绪她年纪小,又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等到她玩心一收,还是不是如今这样子,可就未知了。” “娘娘的意思是……” “本座的意思是,她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若她对你说了什么,你可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女娲的笑依旧温柔,扶绪却打了个寒颤。 她看了看女娲,又看了看跪着的男人。 在绝龙岭和与他闹掰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她现在还能想起被三尖两刃刀刺伤时的心如死灰。此刻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请娘娘恕杨戬愚钝,杨戬还是不懂娘娘的意思。” “本座的意思便是。”女娲轻挥衣袖,一座被妖气环绕的高山的虚像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杨戬面前。 杨戬皱了皱眉,又很快散开:“桃都山?” “扶绪她本就心性不坚,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如今再被俗世所扰,只会越发退步。本座不可能永远保护她,而前路未知的你,更是如此。”女娲转过身,手指轻抚虚像,“若你承诺与她一刀两断,本座便亲自出面,向玉帝陛下讨一个犯了错的女仙。” 杨戬的眼睛定定钉在虚像上,轻声回道:“谢娘娘好意,杨戬心领了。陛下说过,若我能攒够功德,便会放了我娘。这毕竟是杨家的家事,还是不劳娘娘费心了。” 女娲瞬间收起笑容,反问道:“你当真以为你可以攒够功德?” 杨戬一愣。 “你可知,单凭你引诱女仙动凡心一点,便可将所有的功德抵消殆尽。” “娘娘……” “凌霄宝殿的那两位不敢动扶绪,可不意味着不敢动瑶姬。”女娲收起虚像,“本座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方转过身,身后跪着的人便开了口:“娘娘,杨戬、杨戬承诺……” 他将发抖的手臂背向身后:“杨戬承诺,与凤君一刀两断,只求您,救救我母亲。” 女娲背对着他,悄然松了一口气。
第70章 桃都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扶绪就没看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倒在雾里,觉出又黏腻又腥热的液体顺着她的眼睛向下淌,她抬起袖子抹了抹,却擦不净。 就在她意识也一点点弱下去时,突然听见了沉重的喘气声。下一刻,就有人把她抱在了怀里。 扶绪强打起精神,睁开黏腻腻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走了。” “对不起。”他咬着牙关,如此接道。 没想到他会道歉,扶绪怔了怔,看着他近乎七窍流血的惨样,也没心情怪他,随口问道:“你去看了什么?怎么伤成这样子?” 这次轮到他的脚步微微一停,而后神色难掩复杂,他闭上了眼睛:“你别问了。” 就像我乐意关心你一样。扶绪心里想着,看他模样有些惨,还是把不好听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聿潜放在她背上的手静静地为她输着法力,步伐看似沉缓,实际却吃力极了。
他漫无目的地乱走着,四周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没有。扶绪缓了一会,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虽然不知他去了哪里,却感受得到他伤得比自己重。一边怨着他把自己带进这里,一边却又感动着他还能回来找自己,内心一时复杂的很。她看着周遭的雾,叹了口气:“聿潜,我们还走得出去吗?” 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好多话没有说。 还有好多真相没有揭开。 他背着她擦掉嘴边的血,提了一口气:“就算拼了命,我也会让你出去的。” “……” 扶绪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她一激灵。她咂吧咂吧舌,了然道:“怪不得说胡话了,原来是烧的。” “……” 聿潜的眼前的确已经开始模糊,他强提着气,维持着护身结界。 走这一路,他脑海中一直忍不住回想他所看见的—— 因为他父亲的野心与欲望,南荒尸殍遍野,血染红了一方土地。而南荒残存的魔族趁他外出征战北荒,攻上了龙皇山。 母亲为了保护尚在襁褓的孩子,一身功法被废,眼睛被他们毒瞎,嗓子坏得几乎说不出话,而他却只顾着建功立业,再也没回一趟家。 母亲含恨而终。 绛容不顾半数族人的反对,把他抱回凤凰台,伏羲与风临将他当做亲生儿子教养。而他那位伟大的父亲,在三百年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绛容怀着小凤凰,却为了应诺,带他去冰天雪地的西荒看伊迷花——那是传说中的,全大荒最最美丽的花,八百年开一次,一次只开半个时辰。 是他最最想看的花。 最后却遇上雪崩,差点被活埋在西荒,幸而风临及时赶到。 那时小聿潜抱着绛容,坚定地发誓:“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永远保护娘和妹妹。” 绛容笑着反问:“为什么你觉着娘肚子里的是妹妹?” “我喜欢妹妹……” “那万一是弟弟呢?” “那、那也保护!爹说要将大荒各族一视同仁,当然不能有性别歧视了。” 彼时他们居然在重重危机下探讨男孩女孩的问题,现下想来,他泰山蹦于前而色不改的性格,定是潜移默化地受了绛容的影响。 “你笑什么?”扶绪奇怪的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都要死在这里了,你还有心情笑?” 聿潜回过神,抿了抿唇。 见他不搭理她,扶绪才略为放下了心:“这才是正常的嘛。”她嘟囔着。 他的喉间卡着一口血,他忍了许久,才将血咽下去,他思忖着,试探开口:“我……” “我”什么,他接不下去了。 因为他背上突然压下一股沉重的力,砸得他眼前一花,而后一直憋着的那口血,猛然间吐在了转过身听他说话的扶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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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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