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一杯一杯,把酒像水一样往口中倒。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我已经像游魂般飘荡了足足五年,却还是,如在梦里。 也许,从你离开我那一天,我便不曾醒过罢。 只是,为何,半夜梦回之时,总感到,你就在我身边。你的气息,你的低叹,在我耳边回响。 是梦?非梦? 五年来,江湖之上,再未有九现神龙戚少商的消息。你究竟,在何处? 顾惜朝一仰脖,把酒倒入口中。五年来,唯一练好的,倒是酒量吧。 顾惜朝从酒肆中走出,已是半醉。长街之上,一灯如豆。大红的灯笼挂在酒肆门口,在寒风中晃动,透着血色的诡异的光。烟雾迷漫,看不到街的另一头。 顾惜朝忽然全身一僵,杀气!好强烈的杀气!他浑身立即崩紧,右手已握住湛卢的剑柄。 雾气氤氲之中,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了。黑色的衣袍,黑色的面罩,竟似已与夜色溶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如鬼火。 “顾惜朝?” 顾惜朝握住剑柄的手,慢慢收紧。“是。阁下是?” “杀你的人!” 剑气直到面前,好快的剑!这是什么剑法?幽冥鬼域而来的?当真是自己杀人太多,地狱都派了人来索自己的命?! 忽然后面剑气直来,来的人竟不止一个? 顾惜朝暗叹一声,罢了罢了。虽然死得莫名其妙,但死亡来得太快,也太真实。 叮叮两声轻响,两个黑衣人猛然仰天倒在地上。 顾惜朝一愣,低头看去,两人太阳穴都被一枚袖箭打中。 顾惜朝一时间,不知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少商!戚少商!我知道是你!你出来!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夜半时分,窗外叹息的,是你吗?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戚少商,你出来!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让我见一见你!” 长街空寂,灯光凄迷,烟雾茫茫。死一般的静。 再一次,顾惜朝心里恐惧得发慌。天地间,仿佛又只有他一人。 一提气,向前追去。为什么,身在雾中,走不出这团雾?这便是我的梦魇,长夜不醒的噩梦。我总是在梦中疯狂地追逐,你的背影便在前方雾气之中,似远又似近。我却永远触不到你! 追到一片旷野之中,不见边的芦苇,一片白茫茫,在夜风中,犹如飘动的雾。 还是找不到你。你还不肯出来吗? “戚少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发了疯一般地在江湖上四自游荡,如同孤魂野鬼。你忍心让我一个人飘泊如转蓬般,无望至死?” “我求你,我求你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这多年来,我双手再未染血!我可以失去一切,不能失去你!” 天地间,还是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你真的不肯见我? 铮地一声,湛卢出鞘。顾惜朝横剑于颈,道:“你不肯原谅我,你以终生不见作为对我的惩罚。我无法再忍受,今天,我把命还给你。” “我骗了你很多次,但,想你的心情,是真的。” 手腕一动,湛卢直向颈上刎去。 生亦无欢,死又何惧。我已受够了。 一个人影如箭般射来,扣住他的手腕。 湛卢落在芦苇上。轻轻柔柔,没有发出声音。 戚少商抱住顾惜朝:“你真傻。” 芦苇发出轻轻柔柔的声音。把两人的身影掩盖在一片茫茫白雾中。 让我们再拥抱一次好吗? 我好想你,好想你。 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不要醒。 让我在你的怀中,永远沉睡。 戚少商搂着怀中的顾惜朝。“你怎么一直睁着眼睛?” “我怕,怕你再离开。” 戚少商轻抚他的发丝:“我不敢,我怕跟你在一起,希望会再次破灭。” 顾惜朝注视着他,道:“我要怎么做,你才相信?” 戚少商默然无语。 顾惜朝道:“我这样做,你可以放心吗?” 右手一扬,一把金针出现在手中。 戚少商一惊:“你要干什么?” 顾惜朝道:“这样你就该信我了吧?” 金针过穴,内力自散。 戚少商怔住。他实在想不到顾惜朝会以这种方法表明心迹。 顾惜朝握金针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一针下去,他一身武功,便将毁于一旦。 顾惜朝一咬牙,直刺了下去。 手腕一紧,戚少商再次握住他手腕。 “我信你。” 不忍见你毕生苦修,付之东流。 不忍见你狂傲绝世,为我所毁。 惜朝,我仍是无法忘你,不能伤你。 夜夜窗外看你,我心痛如绞。 我们一同,远走罢。 从那日起,江湖上传说,有一人青衫翩然,身佩世间罕见宝剑,却从未见他出手染血;他飘逸俊秀,犹如不染尘埃的仙子,却清影落寞,在红尘中游荡,永远在找寻着什么。 也有人说,他已找到了他所要的,世人也终于看到了他的笑靥。他的绝艳一笑,只为一人。孤标傲世,只为你隐;一样开花,却为你迟。 事实如何,唯有他们自己知道。 两人的桃花源,又岂能让他人知晓? 你见过天边悠悠白云,溶溶青山下的小屋吗? 你有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受吗? 你有没有试过一整天对着一朵花,看它慢慢绽放出它的绚丽? 那满山坡的菊啊,开放得如此灿烂。 一个青衣男子,飘然立于遍野菊中。秋水为神,玉为骨。 他手中捻着一朵黄菊,凑在鼻端,嗅那淡淡幽香。 蓦然回首,对那个凝视他的英气逼人的男子,微微一笑。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后记 我知道这个结局,太过理想化,如陶渊明《桃花源记》一般,只存在于幻想之中。本来是写他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最终不忍,于是,有了归去来兮的结局。 谨以此结局,献给所有希望他们幸福的人,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63章 第三个结局 涅磐(1) 静,天地间仿佛空无一物的静。只有猎猎的风声,边塞的朔风。像刀一般,似要割裂人的肌肤。 夕阳残照,黄沙地却还是冰冷如昔。落日的光,怎能温暖如此广阔无垠的土地。尤其是,这片连云山水,再也没有了人的气息,只有鬼魂的呼唤。 杀,还是不杀?! 戚少商的剑,顿在顾惜朝的衣襟之上。剑尖微微颤动,如同天边那抹将逝未逝的红光。 我知道,一剑下去,你的血,将会染红这片黄沙地。这片在你手下毁灭的连云山水,有多少人葬送在你手中?!还有……红泪……我,至少,曾经,爱过她。 可是,你的呢喃,还在我耳边。比那飒飒风声,比那鬼哭神号,更清晰。 顾惜朝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唬跳起。戚少商一惊之下,直觉地收剑,否则逆水寒真会在顾惜朝身上刺个透明窟窿。 顾惜朝眼中光芒闪烁,戚少商很久没看到他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了。他唇角带着笑意,却又是那个睥睨苍生的狂傲笑意。眉梢眼角,又是那股熟悉的煞气,让戚少商心中一寒,逆水寒不自觉地举了起来。 顾惜朝任剑锋指向自己,却不理会,只是慢慢开始穿衣服。偏又不拉上衣襟,任满是吻痕的胸膛露在戚少商眼前,手指缓缓沿着自己锁骨滑下去,轻笑道:“戚少商,朝这里刺下来啊?只要你下得了手……你好英雄,好本事,居然想趁我睡着着杀我,你是怕一看见我的眼睛,就想起这几日的缠绵,这一剑,便刺不下来了罢?” 戚少商又窘又怒,道:“原来你也是早有预谋?” 顾惜朝的笑容敛去了,缓缓道:“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应该感受得到。如果你连我是否真情都怀疑,你这一剑,大可以刺下来,刺穿我的心。或者,把我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上面有没有你戚少商三个字。” 戚少商剑锋慢慢垂下。顾惜朝道:“戚少商,我说过,假以时日,我会向你证明,霹雳堂之事,并非我所为。至于你看到我大肆杀人,我有我的苦衷。等我将霹雳堂之事向你澄清,我再告诉你原因,若你到时还不能谅解,还要杀我,那也罢了。只是血洗霹雳堂,我必须向你说清楚,我顾惜朝没有忘你那一番话,我珍惜你我之间的感情,我也不想毁掉你对我的信任!”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戚少商明知道他说的不全可信,必有私心,但心底深处,却是宁愿相信他有苦衷。“你为什么直至现在才说?” 顾惜朝笑道:“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现在我总算是想明白那个关键了。我已经有证据可以向你证明非我所为了。” 戚少商正欲答话,忽然沉声喝道:“谁?!” 顾惜朝一惊,只听一声咳嗽声,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在他们背后道:“宁王,久违了。” 戚少商猛然回头,却是一个华衣老者。只是没有胡子,给人一种诡异之感。再听他的声音,不难想到便是宫中太监。只是此人是何时来的? 大帐本来残破不堪,此时朔风更烈,戚少商看到外面,不由得心中一寒,不知何知,帐外已布满了全副武装的人。看装束打扮,应该是宫中侍卫。心中更知今日凶险,能调动大内侍卫之人除了赵佚还能有谁?连云寨离南京千山万水,他竟然不远万里派人前来,如何还能善了? 再一思及,这几日不分白昼黑夜的癫狂,难不成尽在这班人眼中?那老太监来得无声无息,以自己耳目竟未发现,这赵佚究竟在盘算些什么?若他真在意顾惜朝,这班人马早该现身,还能等到自己准备出手杀人? 顾惜朝却似并不惊异,笑道:“原来是李大总管,劳驾了。不远万里前来连云寨,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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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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