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管家在府里虽然对一众仆人趾高气昂,但对着徐聿跟姚十初,却是格外客气,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是薛晏荣身边的人,他们一句话顶别人说上一百一千句—— 拱了拱手道—— “姚姑娘真是会说笑,哪里还老当益壮啊,快六十的人了,老话儿说黄土都要埋到脖子了,你就说这腿脚吧,才站了那么几个时辰就酸疼的厉害,这要放在前几年,就算是站上一整天,又算的了什么。” “方才我瞧见常旺了,几年不见,他的个子长得可真大。” “浑闹蠢蛋的小子一个,暂且能当个人用罢,姚姑娘你可别夸他,一夸他,他准就喘上了。” 姚十初微微颔首,笑而不语,低头从怀里拿出个藏蓝色的绸缎袋子来—— “这里头儿全是现银,二爷体己下人们的辛苦,每次回来都要这么兴师动众一番,今儿赶巧又是腊八节的,也不能叫大伙儿空忙活一场,等会儿就劳烦常管家给大家称量称量,全分了罢。” “这、这——”常管家接过手来,又躬下了腰身“那老奴就替大家伙儿谢谢二爷了。” 姚十初点点头,随即又从怀里摸出了个小了些的绸缎袋子—— “这——是二爷特意给您的。” “使不得使不得——”常管家连忙推辞。 “哎——”姚十初将袋子塞进常管家的怀里“二爷送出去东西,岂有收回之理?给您的,您拿着就好,二爷说了,常管家是府里的老人儿了,上上下下爷爷奶奶们全都要您来费心伺候,一年之中辛劳最甚。” 常管家自然也不是没有眼力劲儿的,方才的推拒不过就是做做表面功夫,毕竟对主子来说这点儿打赏连顿饭钱都算不上,可对他们这些家仆下人来说,那可就是大半个月的例钱了,况且这也是二爷的惯例,身上有钱出手大方,每次回来打赏都是必不可少,这回又赶上了年前,依照二爷的性子,等过年的时候,肯定还有另外一拨赏钱。 “那就,多谢二爷,多谢二爷了。” 说着常管家就要跪下,姚十初见状连忙将他扶住—— “您跟我这儿可使不得,回头儿谢二爷罢。” “姚姑娘说的是,定然要亲自去谢二爷的。” 穿过三道垂花门,越过内外两座院子,直奔着清音阁走去,现在是冬天,不比春夏日,院子里的百花都已经凋零,偌大的院落无端少了许多生气,以往在院中央摆放的大理石缸里也不见了鱼游跟荷叶的踪影,空空荡荡冰冷的刺眼。
“二、二爷——” “这缸都空了,也没个人来收拾?!摆在这里是等什么?!” “回二爷的话,夫人没让,说是来年开了春,还要续上的,等再过段时间,京里落了雪,堆满了也漂亮。” 回话的丫鬟正是凝冬,天生一副杏仁眼儿,好看却不勾人。 她早就是见过薛晏荣的,可这会儿被他一凶,也还是吓得厉害。 “你快别说她了,是我没让他们抬走的,每年抬来抬去的,我嫌麻烦。” “娘!” 薛晏荣快跑上前,二话不说便撩开前摆,就跪在了地上—— “儿子不孝,回来晚了,给母亲请安磕头。” 话还没落下,便磕起了头来,咚咚咚的三下,掷地有声。 “快起来快起来——”郑珺清哪里舍得薛晏荣这样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一年到头儿都见不上一面的,连忙就拉着他的胳膊,拽了起来“好孩子,你的孝心为娘知道了,别一回来就下跪磕头儿的,大冬日里的这台子上多凉多硬啊?来——让娘瞧瞧,别磕坏了——” 抬手就将薛晏荣脑袋上扣着的斗篷帽子拨了下来,只见头顶上戴着玉冠,上面泛着一层寒霜,头发往梳的一丝不苟,玉冠的簪子上还坠了个小小的玉穗,样式极其精致讲究。 瞧着她的模样,郑珺清的眼眶忽的一下就湿了,下意识的便扯下胸口系着的锦帕就在眼角擦了擦。 “儿子不疼,倒是娘亲您,别站在门口了,院子里风大,咱们进屋说话罢。” 薛晏荣摘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一旁的凝冬—— “儿子扶母亲进去罢。” 郑珺清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眨了眨眼,将眼泪收了回去,抬着胳膊任由薛晏荣扶着进了屋里。 凝冬还是有些害怕薛晏荣的,奉茶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眼皮儿都不敢抬一下。 “二爷喝茶。” “嗯。” 郑珺清笑了笑“这是你姐姐派人从宫里送来的,说是台湾的茶,叫什么——叫——” “文山包种茶。”一旁的凝冬说道。 “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怪拗口的。”郑珺清摆了摆手“你可喜欢喝?能喝的惯吗?” 薛晏荣小饮一口“这是什么水泡的?” “回二爷的话儿,是夏日里清晨从荷叶收集的露水泡的。” 薛晏荣点了点头儿“母亲向来喝惯了碧螺春那等绿茶,忽的一换了这种乌龙青茶,是不是有点喝不习惯啊?” 郑珺清笑了笑“还是你懂我。” 薛晏荣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既是宫里的东西,又是姐姐的一片孝心,母亲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那是自然,难为你姐姐在宫里,还惦记家中的琐碎。” 郑珺清说着就叹上了气“上回见你姐姐还是在前年中秋的时候了,咳咳——” “母亲慢些——”薛晏荣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手掌轻轻地顺着郑珺清的后背“儿子今年要进贡一批东珠进宫,到时候儿子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见上姐姐一面。” “贫穷人家常羡艳我们这些富贵人家好,却不知富贵人家也有说不出的难来,任凭如何尊荣,却都比不上至亲骨肉在身边绕膝的好。” “母亲,这是想姐姐又想糊涂了,姐姐如今深得皇上恩宠,咱们也跟着沾光,薛家门楣荣耀啊。” “哎呦,你瞧瞧我,还没吃酒呢,就醉糊涂了,不说了,不说了。” “说起酒来,儿子倒有一事相问——” “什么事?你问罢。” 薛晏荣眉头一皱,转身看向凝冬—— “夫人怎么会吃了凉酒呢?!你就在跟前儿当差,是耳朵不好使了还是眼睛不好使了?!” “二爷——” 凝冬吓得连忙就跪了下去。 “你别骂她,凉酒是我要喝的,跟她无关,这事儿她不知情。” “娘——” “以前我也喝过,倒也没见有什么大事,这回最主要还是夜里受了风,跟酒什么的无关。” 说完,就又朝地上跪着的凝冬挥了挥手—— “我跟二爷有话要说,你先去厨房瞧瞧,看看他们张罗的怎么样了?别由的那帮婆子瞎胡闹,记住了——二爷口味清淡。” “是,奴婢记住了,奴婢这就过去。” 凝冬急忙起身,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这是什么婢子,见我跟见鬼似的。” “你还怪人家,你也不瞧瞧自己的脸,沉的像个黑包公般,谁瞧了能不害怕?” “母亲这话说得,倒是儿子的不是了。”薛晏荣挑了挑眉,少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平和“儿子瞧着常管家就很好,每次回来顶数他跟儿子话最多。” “常管家多大年纪,凝冬多大年纪?这两个你也能拿到一起比?凝冬又是个那样老实的,哪里经得住你这样吓。” “看来,娘您对她很满意呀?” “这孩子没爹没娘,怪可怜的,你不知道,我刚病下的那段日子,她天天的守在跟前儿,没日没夜的照料,还对着佛祖起誓,说只要我的病能好,她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上山做姑子也情愿了。” 郑珺清摊了摊手—— “你说,这么好的孩子,我能不疼她吗?” 薛晏荣点了点头“倒是个忠心为主的,回头儿子多赏她些就是了。” “先别说旁的了,你且过来——” “娘——” “让娘仔细瞧瞧。” 作者有话说: 本文历史架空
第2章 母女相见 泪满腮 薛晏荣单膝跪扶在郑珺清身前,扬起面容,墨染一般的瞳仁,亦如当年清亮,只是眉眼间的神态,却不似当初的稚嫩,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老沉持重的态势。 “关外风沙大,你这些年黑了,也瘦了。” 郑珺清的手捧在薛晏荣的脸颊上,不一会儿眼眶里的泪就溢了出来,打湿在了前襟上。 “母亲,晏荣这些年在关外过的很好,并没有吃苦——” 越是听她这样说,郑珺清眼中的泪水越是汹涌,她极力的想要强忍住泪水,却怎么止都止不住,一个劲儿的拼命摇头,抖着手一遍一遍的抚摸着薛晏荣的面容—— 终于还是哭出了声来—— “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才让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硬是束冠缠胸,做了男儿身,成日在那严寒酷暑的风沙之地,不得归家,一年到头儿连面都难见——” “母亲,莫要再哭了,晏荣从没有责怪过母亲。” 原来薛晏荣不是二爷儿,而是二姐儿。 为何会扮做男儿身,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薛家祖上本是学识渊博的书香世家,前朝旧时也曾出过不少状元举人,后来新帝登基打入关内,因着种种缘故,就在其中立了大功,又因博古通今的学识,薛老太爷深得朝廷的赏识,入朝为官后,立马就做了太子身边的太傅,可谓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由此薛家声名鹊起,薛太爷死后更是配享太庙,薛家后人成了名副其实的达官贵人。 名声跟富贵,薛家都有了,但人丁却逐渐单薄起来,在京城中这样显赫的宗族里,哪户不是六七个房头儿,一二十个兄弟,再加上各房里的妻妾姨娘,百十来号人都算少的,更别提什么孙侄一辈了—— 可偏偏轮到了薛家头上就变了样—— 薛老太爷妻妾不少,但到最后长大成人的却只有正房的两个儿子,一个是薛晏荣的父亲薛怀礼,一个是薛晏荣的二叔薛怀丘。 两人虽是一母同胞,但德行操守却是天壤之别。 薛怀礼虽体弱多病,但却是个上进好学的,早年又做过太子身边的伴读,后成年入科甲为官,被封提督学政,官拜二品,是皇帝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 而薛怀丘则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了,自小就喜欢挤在丫头儿堆里,屋子中的丫鬟最多时有二十几个,读书从来不读正经书,但凡是私塾先生教的,科举考试要背的,他一概不理,一天到晚最爱那些辞藻华丽,浓艳精致的闺情诗词,后来科甲落败,只能靠着父祖的荫生,得了个国子监的监生混日子。 好在还有薛怀礼,他倒是也乐得做甩手掌柜。 只是偌大的一个家,仅靠一人支撑又怎么能行? 所谓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断然不可长此以往,薛老太爷为了后世子孙着想,便大批量的购置田地房产还有铺面,想着若有朝一日子孙不孝,失了恩宠,也能靠着这些,保住家业,不至于落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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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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