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羽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让我来看看。”解刚这时缓缓移动脚步,沉重的镣铐声随之响起,阮清羽不禁抬眸看住了那张苍白且疲倦的容颜——这个如父兄般存在心里的人,他的目光,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 “这么多年了,果然一点没变,一股子改不了的倔驴脾气。” “解刚……”阮清羽张了张嘴,面对这个昔日里威风八面、指挥庙堂的轩昂男子,如何能不增伤感。 “你不用难过。”解刚在台阶前缓缓坐下,指了指旁边,道,“即使走到今天这一步,我都未曾后悔。” “权力,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么?”阮清羽在解刚身旁坐下,倍感唏嘘。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从未沾染过。”解刚笑,道,“一点甜头,都会打开人的欲望,而权力这种东西,便像是欲望的深渊,一旦沾染,就会难以停止,引人疯魔。” “权力固然强大,比之承担的风险,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难道还不能满足你么?”阮清羽心切,不忿道,“偏偏就选择了这条路?” “正是为了坐稳位置,有些风险才不得不去冒。”解刚微微仰首,叹息了一声,道,“经历过前朝的人,才会明白自己的命根本由不得自己去掌控。即便功绩赫赫,赤胆忠心,只要政风一变,那些功臣武将依然会为新帝所弃,甚至永无翻身之日。命运,一直只掌控在帝王的手里,你明白么?” 阮清羽微微垂下了眼睑,转过脸,默然望住地面,片刻后,面无表情的道:“东厂已经接管了锦衣卫,只怕今后的他们,更加前途难卜。” “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鼎盛期把‘炼狱’交到你手里么?”解刚没有接下她的话,而是自问自答,“因为你没有那么重的名利心,心中所想只为一个义字,哪怕将权力送到你手里,你都不屑为用。” “你把飞羽令交给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它在我手上的命运?”阮清羽抬眸,瞬也不瞬地看住了解刚。 “不会更好,至少时局转变以前,它依然在我的控制之中。”解刚转过脸,目光有些幽邃。 阮清羽苦笑,道:“可最终我却断送了它。” “这是时局发展的必然。”解刚答得坦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愧疚,只是厌倦了满手沾血地争名逐利而已。” 话毕,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解刚看了看那张沉溺在往事中的清秀容颜,疲倦的面庞渐渐现出一缕柔和,或许在胜王败寇、不争则殁这样一个永恒的世界里,阮清羽的存在,是他心头的一星炭火。 “听说,你是被一个女人‘送’进来的。”解刚身子微微前倾,换了个轻松点的坐姿,带着半损的口吻,一缓沉闷氛围,“我俩连进来的原因都如此相似,说说吧,我可是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心。” 阮清羽有些讶异地耸了耸眉,回眸看向解刚,解刚嘴角笑意温和,似乎一点也没有受过刑的痛苦,目中只有一缕罕见的关心与温情。 阮清羽动容,低低道:“她……” 一想起泠柔美丽动人的面庞,阮清羽即使在昏暗里的容颜,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那眸中的宠溺与热爱,任何人都无法怀疑其中蕴藏的深情,即使陷入到如今的处境里。 “她和我一样,无论身世还是经历,都不算清白。为了努力生存,努力改变现下的环境才走到了一起,即便这样的相遇,都是各怀私心。 沉沦半生,一梦忽醒,才发现最能体谅自己的人,只有对方。 更有她的一颦一笑,一行一止,每每萦绕胸怀,愈治前伤……” 解刚静听阮清羽娓娓道叙,只觉自己从未见过她这般情真意切地讲述过另一个人的故事。即使这个女人背叛了她,他也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阮清羽,内心得到了真正的平静。
☆、争命
明月缓缓移上中天,又没落于西方的地平线。 宁静的一夜,由穿过窗隙的第一缕曙光覆盖,坐息中的阮清羽,感应到室外的异动,一时间睁开了双眼。 门锁在聒噪的声响里打开,冷风拂过,闯入两名狱使。 解刚这时缓缓睁眼,看着狱使径直向阮清羽走去,曙光斜照在她一张冰冷淡漠的面庞上,仿佛一个冷酷的幽灵。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藏尽眸中风雨。 狱卒将阮清羽绑上了刑架,从头到尾绑了个结实,即便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她的情绪也没有丝毫的起伏跟变化。 “良宵苦短,偏你不识趣,说了一夜无关痛痒的话。”陆展背负双手笑眯眯走来,任何时候,他都以最儒雅温和的笑脸出现,生怕有什么挡了他的福运。 “你想听什么,直接问我就是。”阮清羽缓缓抬头,弯唇一笑,目光不无嘲哂,“何必偷偷摸摸,做着不和身份的事?” 陆展笑容依旧,像是叙家常的道:“你跟解刚这么多年未见,好歹也该谈谈公事,怎么就对‘炼狱’,只字未提了?” “你想我说什么?”阮清羽眨了眨眼,饶有兴致道。 陆展终于不再拐弯抹角,发问道:“炼狱在江南江北共有十八处据点,虽已解散多年,组织中却有人自立山头,竟也惹得四处纷纷效仿,遗憾的是他们彼此间互不诚服。以我了解也只掌握了八处信息,剩下的,分布何地,领头人又是谁?” 阮清羽皱了皱眉,有些扫兴地垂下了脸,提不起兴致的道:“八处还不够你摆布?你可知光是这八个据点,就已经够你颠覆朝堂了?”
陆展哼笑道:“你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阮清羽似已料到他这番话,默了片刻后,一字一句道:“炼狱解散的这五余年间,你从一名杀手做到名噪一时的富商,什么毒计没使过,什么脏事没干过,怎么到头来却还要来求我,才能满足你对权力的欲望?” 陆展这时沉下了脸,面色有种十分难看的青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此刻,刑堂已架起了火炉,狱卒送来烙铁,陆展卷起衣袖,神态悠然的拿着烙铁在火炉里烘烤,手法娴熟,“哔啵”炸响的炭火都带着一种嚣张气焰。 “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陆展望住炉里的火光,没有一丝语调的道,“以前,我是顾忌你的后台才不敢轻易下手,如今,捏死你也不过是一根手指的事,你不该不知趣。” 他将烧红了的烙铁举起,面无表情地看住阮清羽,道:“最后再问你一次。” 阮清羽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置若罔闻地讥诮道:“这就发怒了,是不是戳到你的痛楚了……” 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下去,一阵刺鼻的焦味散发开来,伴着“滋滋”脆响,阮清羽只觉整个人差点窒了过去。 烙铁贴肉的瞬间,仿佛百把尖刀同时在她腰腹疯狂割刮,全身的力量与知觉都集中在了那一点,在承受着那几近致命的痛苦一击。 鲜血随着汗珠滚滚而落,浸透了衣衫,印出一片模糊血肉。 然而她并未叫出声,牙关紧咬,连嘴里都蔓延着一股血腥。 “我知道你向来嘴硬,从你嘴里很难问出结果。”陆展这时将烙铁缓缓移开,看着阮清羽被汗珠浸湿的惨白面庞,狞笑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被各种酷刑折磨的样子,这可比玩弄权力,还更有乐趣。” “呵……”阮清羽身子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即便酷刑也松不了她的口,强忍痛苦道,“还记不记得你跟程家养子做下的那些肮脏交易?那个名叫律齐的人,你还记不记得?” 陆展扬眉,颇有意外之色,直勾勾盯着阮清羽,右手却朝身后狱使做了个示意:“你倒是很有叙旧的兴致,无妨,行刑过程本来就乏味枯燥。” 阮清羽左右手这时已被上了夹棍,陆展却眯眼笑道:“律齐这个人,我当然记得,甚至对他的死,至今都抱有遗憾。” “遗憾什么?遗憾难得遇上一个心思与你一样狠毒的人,却早早毙命了?”阮清羽冷笑数声,复道,“律齐九岁被程仲伯领养收为义子,备受程仲伯器重,程家待他不薄,他却为了程家的财产,买凶弑父。如此狼子野心,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熟悉,是不是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陆展笑了笑,那笑容好似与己无关的淡漠,又似包藏了最深毒的恶意,夹棍这时蓦地收紧,阮清羽只觉猝然下,十指连心的剧痛凿心而来,骨骼被拉错位的“咯咯”声连响,她额角青筋暴起,不一会儿夹棍就被鲜艳的血迹浸染。 陆展此时的眼神里,更多了一分快意。 “不要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你我同根而生,说到底又能干净几分?”陆展反讽,盯着阮清羽被汗湿透了的青苍色的脸,阴笑道,“当初上头要对付程家的时候,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又是怎么做的? 不仅与程蝶苟合一处,竟然还背着组织私放了她和她那窝囊废一样的哥哥。 更匪夷的是,你居然陪着程蝶躲入东海县,在秦家庄的山脚下建了所竹院,每日监守,如此不遗余力的保全她的命,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切齿的仇恨。 你有想过自己对得起组织么?” 阮清羽牙关已咬出了血,鲜血直溢,但仍然在笑,笑的狰狞而扭曲,残忍而快意,让人不寒而栗,一字一句道: “是你,在跟律齐见面的时候,将事关内部的机要密函遗失,泄露了重大机密。为了封口,解刚才下达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人的指令,灭了程家,是也不是?” 陆展一脸轻巧的道:“是,又如何?” “你犯的错,却让程家做了替死鬼,你所背负的血债,百死难辞其咎,就不怕终有一日遭到报应?” “报应?”陆展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张狂笑道,“谁还能给我报应? 程蝶么? 程剑么?一个早就不知身死何地的窝囊废?” 他将冰冷恶毒的目光最终凝结在阮清羽的脸上,阴恻恻道:“还是你?” 瘆人的咬字令阮清羽浑身一个激灵,一股不祥的预感强烈涌上心头。 “我倒是差点忘了,你也是个女人。” 陆展目中闪烁着一种变态的光,抬手一挥,竟是大笑着扬长而去。 阮清羽在他癫狂的笑声中全身发抖,即便经受各种酷刑都未令她如斯模样。 毁灭一个人,便是毁灭她的灵魂,尤其对于阮清羽,再没有什么能比摧毁她的精神来的直接残忍。 两个狱卒上前解绑,其中一个刚想作歹,异变陡生。 只见身旁同伙霍然抽出袖口匕首,冷不丁捂住他口鼻,一手朝他横颈一抹,“扑”的一响,那人应声跪跌倒地,再无声息。 整套动作利落流畅,摇曳的火光中,他撕下了脸上的□□,真面目竟是阿福! 毫无疑问,阿福也参与了这次的行动,按理说,他已背叛了阮清羽,又是如何参与进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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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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