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舅公又说小陈从小就爱吃我妈做的鱼。他比小陈大两岁,比和小潘一般大,但是辈分却顶高。说起陈将生少了点长辈说教味道,像在谈笑同龄人。 边说着边朝市场里走,路过西边新开的店时四舅公随眼一瞧,“诶这里开了家新店啦——”瞧到柜台后面的贺蔷,四舅公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哦呵。”他笑了笑,不晓得是对贺蔷还是对小潘,停了两秒继续走路,“美女啊。” 小潘扫了眼贺蔷却没什么特殊感受,附和地点点头,说嗯。 开网约车时他美女见得多,不晓得是不是小潘审美能力高的缘故,总觉得现今不少小姑娘漂亮归漂亮,却少了些可供深究的气质。他载过的美女里,大红唇加野性眼线的往后面一坐就盯着手机,问什么也懒得说完整句子,“对。”“是。”“行。”这种他想都不会想,“真谈恋爱了哄起来麻烦。” 也有可爱萝莉型的,知性清冷妆的,清秀碧玉类的,小潘觉得,以上都不是过日子的。 虽然以前也老追着91-夯先生之类的拉起窗帘看小视频并且手工操作,“摇一摇”刚兴起时他更是一马当先找过泡友——每每这时候,他就把审美放一边。可在家人和外人面前,小潘一直是个老实人面相,腼腆,踏实——从择偶观就能看出,“不要那种妖艳的,我就想找踏实人。”说得他能找妖艳的一样。当然小潘还有一句话只敢在网上说说,“得找处。” 被四舅公称为美女的贺蔷在小潘看来,“明显不是处。”她看男人的眼神似乎柔和,骨子里还有了然。这不是一般女人,这是见识过不少男人的女人。阅女不少的小潘暗暗评价道。 离“陈家鱼鲜”还有十米时,四舅公就指着剁鱼头的陈将生说,“那就是小陈,你们小时候应该见过。” 轮到小潘抱着水箱愣了愣,他说,“哦呵。” 空中那把菜刀稳稳劈下,“砰——”,那条大黑鱼头尾果断分离,几星血丝溅在砧板。再去尾,斩断鱼鳍,宽大的手套筒往上是陈将生白皙细长的胳膊。防水围裙遮住了女人上半身的线条,但遮不住纤细的脖子,尤其粗绿的系绳挂在其上,更显出丝别样的柔弱感。 陈将生将鱼身分成大小匀称的若干块,刀面斜贴砧板一把扫起装袋,又像侠客一样畅快。她的头发丝依旧濡湿,略肿的眼泡幸亏包了对圆眼,鼻梁是秀气的,嘴唇是略厚的,哪怕因为上火,嘴角那儿多了粒不小的火气疙瘩。但搭配在整张脸上,就完全切中了小潘的审美—— 小潘确定,陈将生就是个朴素踏实又能干的女人。老远看到四舅公,陈将生眼睛露出了笑意,“四舅公你怎么来了?”再扫到小潘脸上,虽然有点狐疑,但还是微微点头算打了招呼。 潘阿姨却格外热情,招呼两人到店里坐下,同时又有点担心地、讨好地喊女儿,“将生呐,手里活儿忙完了陪四舅公坐坐。” 对于娘家人,潘文秋一直贴着心的。她爹是入赘了潘家,所以她和妹妹都随母姓。她结婚前和丈夫说好,男孩随父姓,女孩随她姓。结果一举成功生下龙凤胎,丈夫反悔了,“我们家又不是入赘,哪有跟你姓的道理?你非要坚持也行,儿子归我,女儿归你,离婚。” 一辈子都没学会怎么硬气的潘文秋就吞声忍气了下来。对于娘家,她还有些愧疚,妹妹只有一个儿子,自然跟了妹夫姓。到她女儿这,也没争成——她爹不是白入赘了么? 将生洗了手,踩着雨靴进店和四舅公说话,四舅公讲阳澄湖的六月黄今年预定量还是不行,你这里能带货帮我多带点,问问饭店要不要? 陈将生说好。倒是小潘急于表现,追问四舅公什么时候在阳澄湖搞起了养殖?四舅公搪塞了过去,将话题拉入正轨,“这就是小潘,我们小时候在村小一起念过书的。” 将生脸色已经沉了些,潘文秋一看急了,给女儿使了眼色,接话说,“将生在村小读到三年级,你们肯定一起玩过。” “有鲈鱼吗?”外面传来问话,潘文秋连说“有”,准备自己出门时,陈将生已经走了出去。见是贺蔷,又一愣。贺蔷笑眯眯,鼻头莹润润的,鼻翼笑时显得更薄,“你今天杀鱼方便吧?我要片得薄一点。” 她不问价,陈将生也不提什么阳澄湖,点点头就捞起一只个头适当、肥肉均衡的大鲈鱼,“行不行?” 贺蔷说行啊。她精明,朝店里看一眼,见两男一女表情各有趣味:讪然的,尴尬的,抬脚看戏的,心里便有了数。说我是不是耽误你事了。 陈将生马上抢答,“本来就没什么事。” 屋里几人又聊了起来,这会儿功夫,一条鲈鱼已经刮掏得清清白白,将生开始片鱼。片之前问,“煮火锅还是做鱼片汤?” “做沸腾鱼。”贺蔷说,眼光落在陈将生脖子上,再散在那件庞大的牛筋围裙中。“上次买的草鱼,我杀鱼杀了一小时,切断又切了一小时。”贺蔷抿嘴笑,“杀鱼不容易的。” “那你该让我代杀,又不要钱。”将生抽空扫了贺蔷一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看得还挺专注。对方一专注,陈将生就会投桃报李地在脑子里开小剧场。 “那不是……看你那天洗了水台砧板,连鞋子都换了。”贺蔷这话让陈将生脑子的小剧场变成了IMAX 3D。
这是将生从小就有的毛病。那时她奶奶将她和哥哥放在院子里,嘱咐将生看好哥哥,自己则站在小板凳上提着长竹竿捅石榴,再牵起围裙双角接住沉甸甸的石榴。老太太乐得眼角满是皱纹,转脸笑问孙女,“将生爱吃吧?” “爱吃!”将生脑子已经飞速转起来,奶奶这时不是捅石榴的老太太,而是使出舞花棍法的峨眉老尼,给她这个入室女徒传授不世的功夫,以取代周芷若的未来掌门之位——高圆圆版本的《倚天屠龙记》她陪着哥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十几遍,看烦了就自己做编剧。 片鱼的陈将生脑子里此时的3D大剧场是“惊世狂花”之东茂农贸菜市场版,她正好嘴唇厚点,又懂手艺,碰到了黑老大女人贺蔷。正想着,将生手下的鲈鱼片几乎呈现了透明的纹路,但一点也不见散,看得贺蔷感叹,“厉害。” 沉浸在《惊世狂花》新编版的将生没听见,脑子已经跑偏到谁攻谁受的问题,可是——人家离婚有小孩,肯定铁直啊。这个念头让她猛然清醒出了戏,一张波澜不惊的沉稳脸下藏着无数唏嘘遗憾。将生看贺蔷,贺蔷抬了抬眉毛,“怎么了?” 想了想,将生说做沸腾鱼的话,早点腌制放进冰箱最好。我这里有原料,顺手帮你调制好吧。 贺蔷笑,“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客人也有要我帮着腌制的。”将生片完鱼,就去店里找调料。里面二男一女从村小聊到了高中,潘文秋说到了将生的高中,扭头看着倒玉米淀粉的女儿,带着惋惜,“要不是家里那档子事……” 将生不接茬,手指捏着生粉,发出滑腻的声音。最后依旧板着脸将鱼片和鱼骨鱼头分开装,递给贺蔷,“好了。” 贺蔷不动脚,眼睛里映着水灵灵的笑意,“多少钱?” 将生抬头,略算了下,“算你十八一斤,一斤半,二十七块。” “能算我和算别人差这么多。”贺蔷指着价格牌,“阳澄湖的,一斤要二十二呢。” 将生不扭捏,再次眨圆溜溜的眼睛,“三十三。” “这么贵?”贺蔷还是笑,已经开始扫码付钱,将生的“那就三十……”话音刚落,收钱吧到款提示“到账三十三元”的声音已经来了。生意结束,贺蔷又问,“你也是十中的?” 将生一愣,“嗯,我……没读完。” 贺蔷笑容更深,“呀,我也没读完。”但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将生洗手,她看着。将生无聊地将围裙绳子解开再系上,她还是看着。瞧那模样既不像要深谈下去,可也不觉着怪异。陈将生回头看了眼店里,以为贺蔷在看他们。 她也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脑子里跑得再快,脸上还是稳稳当当。贺蔷终于开口,说你家有客人啊。 “嗯。”将生说带来相亲的,不过我也是刚刚才晓得,那人也实诚,带着高价假鲥鱼来的。 贺蔷脸上一惊,随即脸上像卸了劲儿,眉毛眼睛齐齐耷拉,嘴角还是提着笑,“我店里……也是。”又笑,“你这人这方面还真实在,有什么说什么。”
第4章 剧场跑偏了 贺蔷买鱼似乎为了请人吃饭,在“陈家鱼鲜”前逗留片刻又像为了刻意逃离谁?见鱼鲜店走出个男人看着自己,她对将生说还是回去算了,晾着人家太久也不礼貌。 四舅公见美女走了,有点失望,但想起今天来这儿的主题,就扯过围裙自己系上,“你和小潘溜达溜达去。” “没什么好溜达的。”将生说我们不熟,哦,他带来的那些鱼是多少钱? “两千块,人家也是有诚意了。”四舅公再掌刀,“你不是说过来吴中几年都没好好逛过么?小潘熟悉,让他开车去带你转转。” 陈将生老家在县乡,因为读书杀鱼来到吴中,除了学校和生活的地方,她对这儿并不顶熟悉。记忆最深的还是小学春游到了灵岩山,寺外有座叫“落红亭”的景点。她班上有几个痴头怪脑的调皮男同学指着落红亭对整饬队伍秩序的班长舒窈说,“你晓得落红啥意思不?你们女孩子以后和男孩子做,要是没有落红就不是处女。” 小学五六年级的男孩子已经有的没的东扯西拉地懂了些错误的初级知识,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惹得平时眉目英气的小班长就气哭了。显然,小班长也懂得点错误的初级知识。 陈将生也懂,还一巴掌推了那个大嘴巴男同学个趔趄,两个人就在落红亭前扭打起来。结果是舒窈哭得更厉害,因为陈将生和男同学两个人的脑袋都磕落红了。 但是小潘也已经走出来等着将生,潘文秋也招呼,“去吧。”陈将生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妈妈、四舅公和小潘联手掐住头的鱼。 她点点头,摘下围裙换了鞋子,仔仔细细洗了手,还是带着隐约的鱼腥味离开店。从西门出去前瞟了眼贺蔷的店,发现她店里坐着个看起来满体面的中年男人,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怪和谐。 小潘问想不想去灵岩寺?去那儿吃碗素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将生说不去。到灵岩寺后山爬着没意思,你会不会开摩托车?搞辆能上牌照的川崎KLX230,人在林道里冲上去跟轻功一样。 小潘哑了两秒,嘿嘿一笑,“你还会骑越野摩托车啊。” 将生点头,停下脚步指着牛仔裤小腿上的破洞,原来那儿有条竖长的伤疤经过,“在老家骑时翻沟里了,赔了人家摩托钱几万块,赔了我这条小腿半年。” 小潘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贤惠的女孩还有这么“野”的一面。想了想,又问要不去凤凰街找点吃的?可现在还不是饭点。他构想过一些活动,反正本地寺庙园林湖景农家乐古镇多得数不清,但听陈将生似乎是那种愿意找点刺激的人,转念一想,“我同学开了剧本杀店,要不要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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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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