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如你们所见,夏石溪永远闭上了那双懒散的眸,我却活得好好的。我食言了,我低估了死亡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道德修养。 而事实上,我第一次接触到死亡这个词的时候,大概才六七岁。和我青梅竹马一起上下学的小男孩(时至今日我甚至已经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姑且叫他阿瓜吧),得了一场大病,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 我在外面疯了两个休息日,第二天早起上学时没有见到他,放学后去邻居家找他时,只看到一栋被搬空的房子,孤零零被一圈已显颓势却仍葱茏的杨树围着。 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家去找阿婆,“阿瓜呢?我这几天为什么没有见到他?”阿婆皱着一张核桃脸,浑浊的目光抖动着,然后她吃力地弯下腰摸了摸我头顶那点稀软泛黄的毛发,“阿瓜啊,耶稣在天上太孤单了,就把阿瓜叫过去陪他玩了。” 阿婆是个基督徒,信耶稣教。嗯,据我有限的认知,的确是这样的。 年纪大了些,也终于知道未成年就病死的幼儿,连在村里祖坟处下葬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爸妈带着骨灰离开,据说在外斥巨资(大概一万多?)买了块墓地才成功让他儿子重新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所以死亡是什么呢?我在村里那条还算清澈的小河里看自己并不算多出色的倒影,一边苦思冥想这个对于我来说太过燃烧大脑的难题。 那时候年纪小,正是中二之魂熊熊燃烧的时候,恃“才”放旷,自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思想深奥无人能及。我记得每次我都会单脚踩在村头那块光不溜秋的大石头,在一群小弟小妹面前垂头皱眉,左手撑在下巴上故作深沉道,“活着有何意义呢?不如死去。” 之后一群狗屁不知的小孩就在我面前一个个跟个看破红尘的小老头似的皱着眉附和我。 然而你知道的,什么是死亡,别说我不知道,你就算找一群哲学大能来,他也未必能跟你讲出一个所以然来。毕竟没有人能在他自己死后跳出来发表一下死亡感言。 后来我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夏石溪。她听我问完这个愚蠢的问题后,吸了一口烟,轻嗤一声。我被这声笑搞得摸不着南北,就见夏石溪向我走来,白色云纹旗袍摇曳生姿。 路边草丛里有几朵野生的红色鸢尾,颜色红得像腐败的血液,品相不怎样,胜在那满眼蓬勃的生命力。夏石溪款款走到这几朵花面前,挑中一朵最张扬的指给我看,“这朵怎样?”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顺着去看,随口道,“可以啊,就属它最艳,开得最好看。” 夏石溪似乎笑了声,然后轻轻抬起一只脚,狠狠踏下,鞋根正中花心。这样还不够,高跟鞋缓缓动起来,在这朵花的尸身上来回碾着,红色汁液弄脏了白色的鞋皮面。 她似乎终于尽兴,抬起脚,往回走。我怔忡着,恍然听见这朵花哀哀痛斥我的哭声。 “看见了吗?这就是死亡。”夏石溪微微转头,我能看到她扫过来的,带着一抹讥诮的眼尾,和没有弧度却溢满讽刺的唇角。“我刚刚,杀“死”了一朵花。” “所以烟十,以后别问我那么傻的问题了。”她撩了撩耳畔散发,“你这样会被别人说成小笨蛋的。”因为刚抽过烟,她的嗓音比平常沙哑了很多,性感又撩人。 那天之后她身上烟草的味道始终在我鼻端缭绕,后来我自己偷偷去小卖部买了一盒——她常抽的那个牌子。可惜点燃后刚吸一口我就被呛得差点没了半条命。 可我还是想抽,想跟随她的脚步,模仿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于有一段时间,我说话总是有气无力,看人也没精打采,还差点养成了斜视的坏毛病。阿婆说过一句话,我记忆犹新,“跟丢了魂似的”,她拿着擀面杖追着我打了一顿,这些臭毛病才勉强改好。 但她有一句话还是没说错,我这,可不就是丢了魂嘛? 然而最开始,我对这个女人,是没有多少好印象的。 我还记得那一天夏石溪刚刚搬来,几乎轰动了我待的那个小村子。男人们从她家附近回来,个个通红着脸,像个情窦初开的年轻后生。女人们表面上骂她狐狸精,私底下却都在讨论她身上的衣服多么摩登漂亮,她的气质多么优雅大方,有的甚至还暗地里开始学习她的走姿与仪态。但恕我直言,夏石溪的出现,活生生把村里原本还能看的女人们都比成了草鸡。 至于小孩子们,本就喜好新鲜事物,一天到晚扒着人家的墙头不放,就为了多看她几眼。有一次我路过那个小院,放眼望去墙上一溜趴的都是人(虽然这话是有夸大成分,但小孩子们的“热情”可见一斑。) 我就想问至于吗?她又不是什么深闺小姐,更不是整天只呆在小院里闭门不出。甚至于那几年夏石溪在村里的活跃度高得很,因为她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和县城百货大楼也有合作,自己既当老板又做旗袍模特,生意别提多红火,自然也少不了要与村里人打交道。 游离于这热闹之外的只有我和阿婆。阿婆,我说不上来她对夏石溪是什么感情,说喜欢,她大多数时间不会主动提及这个女人,偶尔在我提到夏石溪的时候还会以目光示意我住嘴;但要说讨厌,那更不至于,因为夏石溪在人生最后几年里所穿的旗袍,都是阿婆亲手做的。 不过得先声明一点儿,我遇到夏石溪的时候,非常非常不懂事,自诩思想深奥无人能及的小女孩子不甘心本该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光芒被别的女人分走一杯羹,于是我出于某种隐秘,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踩着砖头爬上了夏石溪那个小院的墙头。 我自以为在夜色掩护下我的行事手段天衣无缝,然而我没想到夏石溪是个过于精明的女人——她早就请人在墙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玻璃碴子。在我欲哭无泪地意识到这个要人命的事实时,我已经重重摔在了墙角处的泥地里。 躺在泥地里的时候,我嘴里翻来覆去,把我所能想到的各路神仙包括阿婆信的耶稣都感谢了一遍,毕竟是他们保佑我大难不死。然后在疼痛稍缓的时候又忍不住咒骂这个院子的女主人——虽然我不会骂人,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词汇,太跌份。 慢慢地我就撑不住了,这边刚下过雨,身下的泥土又潮又湿,不时有几只小虫从我身上游走过。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甚至能感受到蚯蚓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我身下慢慢蠕动,冷冰冰阴森森,偏偏我全身麻木动不了,只能任由它们耀武扬威。 在我正被这种潮湿粘腻瘙痒恶心的感觉折磨地快要发疯时,远远地,我听到有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微响动,然后是拖鞋轻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 六年之后我再想起这躺在泥土里的十几分钟时,我已经忘了我是如何地焦虑恐慌,又是如何因为担心第二天这事传出去会把面子丢光,从此再也做不了老大哥而落泪。我只记得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裹挟欢快跳跃着的火苗,从远处慢慢来到我眼前。 如同盘古开天辟地后出现的第一缕亮光。 我傻傻看着那火苗离我越来越近,甚至忘记了掌心和身体各处的疼痛。那簇火苗在我头顶上方停住,然后我看到了一双懒洋洋垂下的眸,“死了没?还能动就给我赶紧爬起来。” 她身上有一股很新鲜的烟草味,我第一次见有女人会抽烟,还是这么美的女人。 “太乏了,抽烟提神的。”后来被我问起时,夏石溪撑着头磕了磕烟灰,懒洋洋敷衍我道。 而此刻她垂着眸子静静看我一遍遍地发力,又一遍遍重新跌回泥地里,最后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全身又疼得厉害,哑着嗓子含泪道,“你拉我起来好不好?我实在动不了了。” “啧,有力气翻我墙头,没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她说话时的声音很空,含了点儿沙,却不会让人觉得有气无力,具体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硬要说就像根小羽毛轻轻搔着我的心扉,总之就很勾人。 她好像突然发了善心,递来一只手,在摸到我一手的玻璃碴时愣了愣,语气冷下来,“难为你大晚上搞一身伤摔到我家,我这穷家破院有什么值得你这小贼惦记的嘛?” 是你呀……“啊,好疼。”我眼里又开始飙泪了,因为她在我手心里掐了一把,不重,但钻心地疼。刚才积累的那点儿好感瞬间败光光,我又开始讨厌她。
事实证明,小孩子真的是这世界上最容易变心的物种。后来夏石溪在昏黄灯光下为我包扎伤口,又带我清洗身体,换上新衣服。这短短几个小时后我又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了这个女人,也依稀能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愿意她疯狂——因为她值得。 我记得她那天在桌前,轻轻拨弄着那盏煤油灯的灯芯,侧脸在这黯淡光线下,柔和地不可思议。我傻愣愣地坐在床头盯着她看,直到夏石溪撑着头,懒懒睨过来,“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嘛?”我连忙躺下,将被子拉高遮住我的大红脸(虽然光线那么暗,压根看不出来)。夏石溪似乎哼笑了一声,然后拿一个灯盖把煤油灯的火花盖住。 那光就越来越暗,在屋子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掀开被子,在我身边躺下。 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夏石溪一把拍在腰上,老实了。 “我好困,但是我疼得睡不着,你给我唱首安眠曲哄我睡吧。”其实我皮糙肉厚,刚才受的伤已经没什么大影响了。但我依旧在那天晚上对着一个我刚认识的女人露出来我深藏不露的撒娇精本质,夏石溪刚开始烦得要死,最后忍无可忍,还是开口唱了。 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小调,调子平平无奇,经她口中流淌出来时却像被酿成了一汪清酒,只听了十来秒我就醉得人事不省。彻底昏睡前我还听见她向我沉沉道了声晚安。 这就是我们的初见,兵荒马乱。而我们的最后一面只剩下……哦对,什么都没剩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喜欢夏石溪,但我也很庆幸我这平庸的一辈子里,没有遇到一个像夏石溪这样的女人。 当然,她已经是过去式了。
☆、湮没
我时常会好奇,如果上帝或者耶稣,或者其他什么神明,能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是会选择让名叫夏石溪的那个女人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人生轨迹里,还是会选择早点推开那扇门。 当然我是没有机会做这种选择的,哈哈。 所以我把现实的结果告诉你。 十五岁那年,我不请自来,推开了小院的大门——夏石溪在这里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也是我这六年来时常光顾的地方。 我是在浴室找到夏石溪的。 她泡在一缸血水里,浴缸和里面的□□是纯白色,血水和包裹着雪白身子的旗袍是鲜红色,两种强烈的色彩交织在一起,碰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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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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