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敬佩的茶僧,与我最喜爱的茶仙,居然要当着我的面交手了,啊啊啊啊啊!” 宁先生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两手空空的昭明,若有所思地对身后的沁微和兰舟耳语了几句。只是也没听清说的什么。 “昭明禅师,小可久仰尊名,也拜读过禅师的所有著述。今日何其有幸,能与昭明禅师切磋茶技,还请禅师不吝赐教。” 昭明朗朗而答:“出家人没有输赢之心,董施主只是请小僧前来为宁施主点一盏茶,小僧只希望宁施主不会嫌弃小僧的茶品简陋。” “怎会、怎会。昭明禅师,请。” 虽然昭明表现得非常谦逊和顺,但宁先生依然不敢轻敌,依然神色凝肃。 “先生,给。” 沁微为宁先生献上了一团模印着龙腾凤翔纹的茶叶,茶芽细毫如丝,色泽莹润如玉,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观众瞬间沸腾了! “这这这……此茶莫非就是……” 宁先生很是傲然地对台下宾客示意道:“不错,这,就是龙团胜雪。” “龙团胜雪!宣和茶圣郑可闻所制的龙团胜雪!” 宁先生既是对宾客也是对昭明介绍道:“此茶以银丝水芽精制而成,每枝茶只取其芯一缕,用珍器贮清泉渍之,光明莹洁,若银线然。其制方寸新銙,有小龙蜿蜒其上,所以号:龙团胜雪。” “这可是旷古奇闻、空前绝后的茶之极品,且早已绝迹于市!宁先生,你是在哪里收到此茶的?”董无念也有些坐不住了。 宁先生浅笑不答,一个眼神示意后,沁微将龙团胜雪切成两份,其中一份呈给了对面的昭明。 “昭明禅师,既然我们要斗茶,就应该用一样的茶叶,对吧。昭明禅师,虽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我们大宋的龙团胜雪茶,但想来以禅师的造诣,无论调任何茶,都不会有问题的。” 昭明点点头,表示接受了宁先生的茶叶。 看到对手已经入套后,宁先生十分满意地拨弄着桌上柴火,有些炫耀地对董无念和台下宾客解释道:“往日我们点茶,总喜欢等一沸二沸三沸,鱼目微有声为一沸,沿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但古茶不同。古茶因年代久远,虽经精心保存,总难免受潮枯黄,最重要的,是古茶的味道与我们今日所品的,已相去甚远。想要让古茶重新焕发出今人喜爱的味道,须得用特殊的方式。” “特殊的方式?” “必须直接上三沸!” 说完这些,宁先生咬紧唇瓣,直接揭了壶盖,将沸水注入茶盏之中! 身旁的沁微和兰舟都急了:“先生仔细烫了手!” 再来不及了,宁先生已经烫坏了自己的右手,红肿肿的一片,可她面上却无丝毫惊惧之色,手上的动作也无一分颤抖。 “想要点出一盏真正的古茶,又岂能在乎烫手这样的小事。董公子,请。这一盏,便是当年徽宗最最贪爱的贡茶,银丝冰芽。” 董无念接过茶盏一看,茶叶根根都如银丝一般闪耀着如雪光芒,仿如梅香暗吐的芳林,仿如新雪初霁的长廊…… 啊,上天了! 董无念已然无话可说。 宁先生便将挑衅的目光投向昭明。 “昭明禅师,还希望你不要浪费了这世间罕有的极品茶叶。” “小僧不敢。” 古茶毕竟是古茶,普通茶人即便得了古茶,也不敢轻易调制。因为古茶确实难调,一不小心,就能尽毁之。想要将古茶复原已实属不易,宁先生能琢磨出这一点,令古茶焕发出全新生机,已足够令人惊叹。不懂古茶的扶桑禅僧,又将如何应对? 正当众人都在纷说宁先生此着实在一绝,为昭明而捏把汗时,昭明却忘神地注视着窗外远方的晚霞落日。 暮夏的橘粉色霞光澄澈清透,似乎为西湖与山树都披上了柔软的彩纱。 “阿弥陀佛。有智大丈夫,发心贵真实。心真万法空,处处无踪迹。所谓大空王,显不思议力。况复念世间,来者正疲极。一茶一汤功德香,普令信者从兹入。” 昭明观景有感,随手一调,便将茶汤调成了天空般的青灰色。 “这、这是什么茶汤……” “昭明禅师这是彻底放弃了吗!” 白栎看到这里,也极为惊惑。 方才姜墨兰已说过,汤色考验的是茶人的制茶技艺,色纯白,说明茶质鲜嫩,制作工艺精湛。色偏青,则说明蒸茶时火候不足。色泛灰,则说明蒸茶时过了火候。色泛黄,则说明茶叶采制不及时。色泛红,则说明烘焙时火候太过。所以说茶汤除乳白色外,皆为下品。 可是昭明,却敢调一盏青灰色的茶?! 昭明又对沁微笑道:“可否借姑娘发间的那朵橘色小花一用?” 沁微迟疑着,在得到宁先生的许可后方把发间的小花递给了昭明。 昭明将小花摆至茶汤左侧,然后亲自献给了宁先生。 “小僧这一盏,只是随性而调,并没有什么很了不起的名字。既然茶色与此刻的晚霞交相掩映,溢彩呈辉,不如就叫夜合花吧。这,便是小僧心中最美的茶。” 宁先生怔了怔,还不敢试试这茶汤。 “小僧以为,茶之最高境界,是要合乎人的心意。人的心意是什么?然则人不同,心意也不同,所谓心随境转。合乎心意,是让人起意,而不是去寻找对方本来的意在哪里,然后迎合之。我等茶人,若为迎合他人心意,而恪守成规,只怕,才是失了茶和美的本意,也失了人的心意。”
宁先生听完,也有些动容,便泯了一小口,不想这一小口,却是滋味甘滑无比,不禁又饮半盏,最后更是贪婪地全部饮完。 “阿弥陀佛。宁先生,能喜欢小僧的这盏夜合花,一切足矣。” 董无念在旁看得愣神,忙呼道:“宁先生!宁先生!你也该给我留一口啊,不然我如何判定你二人的输赢?” 宁先生却笑道:“还判什么,我自己的茶,我自己还不清楚么。是我输了。昭明禅师的茶,才是真正的艺之臻品,亦是这世间,最最醇滑,最最纯净的。摆脱了世俗的界定,藐视了陈旧的规则,以最美的形态,返璞归真。这样的茶,才是最好的。”
第32章 恋香衾 斗茶大会结束后,宁先生败给南浦昭明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宁先生输了?怎么可能啊!” “那个禅僧据说还是个扶桑人,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战胜我们江南的茶仙?” “我参加过径山茶宴,那位昭明禅师确实是非同凡夫的艺师。” “而且昭明禅师还尤为英俊呢!” “真的吗真的吗!我也好想看看昭明禅师点茶的样子。” “呸呸呸,你们这些小姑娘还要不要点脸了,连僧人都不放过。” 传到后来,就都变成在讨论南浦昭明,而为宁先生说话的声音几乎就消失了。 这自然是令如意楼众人大为不满的。 七月十二日,如意楼重新开门迎业这天。 宁先生还没到,几位姑娘已聚在外花厅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小白,你们那天亲自去看了比赛么?” “是呀,我和姜姑娘一齐去的。” “那你快给我们说说,先生是怎么输的,那个该死的和尚是怎么诈赢的?” “这……” “还真说不上是怎么输的,因为,南浦昭明的茶只有先生一个人喝了,先生喝完就说认输了。” “而且他那个茶汤还是青灰色的呢。” “青灰色的茶汤,那得多脏污啊!那种茶也能赢我们先生么!” “没办法啊,毕竟是先生自己认输的,若是叫我们台下观众点评打分,我肯定还是会判先生赢的。” “真是太过分了!” “我怎么感觉,这里面有些猫腻……” “姑娘们,在说什么呢?”宁先生已扶着栏杆走了下来。 “先生!先生!”海桐和茑萝马上凑了上去:“先生,我们在说昨天的斗茶大会呢。听小白说,是先生你自己认输的,这是真的吗?” “对,是真的。” “先生,那个和尚点的茶,真的有那么好喝吗,还能胜过先生你了?” 宁先生抿唇笑道:“好不好喝,我一人说了也不算。不如,你们亲自尝一尝?” “我们倒是想尝来着,只怕那和尚不敢来我们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宁先生假作无奈地指了指门外,含笑道:“可是,他已经来了呀。” 众人倏地朝门外望去,果然! 昭明正含羞内敛地站在门外三步之外的地方,低着头,托着钵,看起来很是困窘。 “你!你就是南浦昭明!哼,你这臭和尚,居然还敢来找我们先生,还要不要脸了!” 昭明轻声道:“是你们先生,邀小僧前来的。” “什么?!!” 宁先生这下终于卖完了关子,大笑着把姑娘们和昭明都请到了清深堂,开始款款说起自己的打算。 “姑娘们都知道,临安城已经有太多太多的茶楼了。好一些的茶楼,就只会学着丰乐楼和熙春楼的样子,以奢华的内饰和美貌的茶女吸引客人。可无论怎么用心,能像丰乐楼和熙春楼一样拥据最好的地段最美的茶女的茶楼,始终是少之又少。加上能消费这种档次的客人总归是少数一部分人,我们稍有落后,就会被他们挖走最好的茶博士和茶女,再挖走最有钱的客人。这也是为什么,过去的我们以及与我们类似的大茶楼很难发展壮大的缘故。除却这些昂贵的茶楼,剩下的便全是些平价简陋的小茶坊,价钱虽然便宜了,可茶品又难喝,店面又逼仄,实在无法给予茶客一份恰好的体验。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何不能取个中庸之道,建一个既宽敞明亮的茶楼,普通百姓也可以进来享受我们这儿最好的茶品,最好的景致,同同时也不必再为美色负担高昂的价钱。其实啊,并不是每个客人上茶楼来,都是为了寻欢作乐的,还是有很多清客只为了一品茶之芬芳。这一点,是很多的打大茶楼始终不会懂的。” 雪铃第一个听懂了,立即举起小手道:“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以后我们都转做茶博士了是吗?那以后有客人调戏我们,或要求我们陪着取乐呢?” “拒绝,一律拒绝。茶楼就该是清雅安静的地方,若有闹事的,即刻与沁微说道,自会有打手护你们周全。” 海桐于是也举手了:“先生,那以后,我们的茶要卖多少钱呢?” “只在成本上添三成的利。还有,不再定席位的取价,只以客人点的茶品和点心取价。一壶有一壶的价,一盅有一盅的价。” 茑萝举手道:“先生,那以后,只有茶品和点心吗?我们还要卖餐点酒菜吗?” “不做了。餐点酒菜需要耗费厨子大量的时间,而餐点酒菜的利润都很低。你们可知,一个厨子做一份葱泼兔肉需两刻钟,却只能挣两三文钱。而同样的时间,一个厨子能做三至五份点心,利润可达七八文甚至十几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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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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