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九尾狐衔来山果抛至她的脚边,问:“何事令你不乐?” 龙依:“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下山做什么?” “我想看凡间的月亮。” 那时候九尾狐其实就该意识到,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抓住—— 昆仑山从未出现过月亮,山上的生灵除了两只自凡间涉水而来的神兽曾见过月亮,其余的甚至都不知道世间有月亮,那么龙依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九尾狐说:“等它长成了昆仑山最高的树,我就带你去看凡间的月亮。” “太好了!”龙依站起来,指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树说,“那它以后就叫盼月了!” 令狐苏站在山顶,回想起过往,如今推算回去,那个时间,大概是山下的少年离开的时候,也是他率领水族前往四海平叛妖兽的时候。 韩湘寻了个视线好的地方坐下,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山顶巨石上站着的令狐苏。 山月兽缩在他的脚边,稀里哗啦一通将身侧的枯草全吞下肚,而后满意地拍了拍肚皮,“小坏蛋为什么不直接来山上,要先去地府呢?令狐现在这么凶,抓到小坏蛋之后一定会打死她的!” “……应当不会吧。”韩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 这些年来令狐苏在山上开书院授课,其铁面无情在学生中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便将学生吊上房梁、逐出师门,品行略有瑕疵不行,稍有懈怠不行,迟到早退不行,总之,她说最多的两个字就是——“不行。” 若非令狐苏模样不错,韩湘待学生们温和,当然最主要还是书院不收学费,但是先生学问极高——毕竟两位都曾进士及第,否则她这书院早该开不下去了。 夕阳红通通地悬在天边,山林渐渐蒙上一层薄暮,眼看着天马上要暗下来了,可他们等的那条青龙还没有回来。
令狐苏凝视着天边,思绪散的很远…… 人间的日落与昆仑山的日落不同。凡间日落之后,夜幕便会降临,而昆仑山上没有黑夜也没有月色,日落的目的只为了昭示曾有这样的一天在你的生命中消逝。 落日西沉后,山中仍是白昼,只是天空会蒙上一层轻纱般的雾,让湛蓝的天空略带着些浅色。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颜色,在人间从未见过,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令狐苏常常在某个地方能看到这种颜色,只是后来她再没有去想过。
第53章 开怀 “阎……阎王,令……令狐苏来了!”鬼差惊慌来报。 所有勾着魂魄经过的鬼差在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齐聚在报信的鬼差身上。 “拦住她,不要让她进鬼门!” 阎王立刻将命令传至地府上下,只可惜,没人拦得住一只可吞天沃日的山月兽,和它身后寒光冽冽的令狐苏。 不足半柱香,六条腿的怪兽便一脚踩上奈何桥,它身后的令狐苏手中亮出冷剑,直指阎王,“龙依呢,让她出来!” 阎王领着鬼差拦在令狐苏面前,“你不能带她走!” 自从东海一别,阎王已有百年不曾见过令狐苏。 如今的她,同记忆中的令狐苏完全不同,脸上看不出冷暖,整个人看起来全无温度,却已然生出了人的血肉,不再是过去那一缕无处安放的薄魂。 令狐苏森然冷笑,语气里流露出危险:“我不能?”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韩湘便落在两方中间,阻绝了两人焦灼对峙的视线。 令狐苏闯下地府时,韩湘也紧随其后来了,只是被她远远落在身后,这会才赶上——幸好还没同阎王打起来。 韩湘松了口气,朝阎王微微颔首,礼貌道:“我们只是来寻个故人,望阎王通融。” 阎王死死盯着他,显然没料到韩湘竟一直与九尾狐有联系,“你要与地府做对?” “自然不是,只是找个朋友,找到后立刻离开。” 令狐苏一把将韩湘这个和事佬拽到身后,冷冰冰道:“再说一遍,让她给我出来。” “不可……”阎王本想说‘不可能’,但话说一半,忽然,一阵咕噜咕噜水波吞吐的声音从黄泉里传出。 紧接着,水面无风起浪,泛起的涟漪逐渐向四周散去,越来越大,带起的水纹也越来越强烈,水花扑腾着涌起,就像水在锅里沸腾,掀起欢欣愉悦的波澜,像在同岸上的人打招呼。 令狐苏负剑踱到岸边,目光冷冷瞥向水中,“躲在里面做什么,给我滚出来!” 韩湘心中惊讶:‘她这是同谁说话呢?竟然这么不客气,总不可能是龙依吧?’ 阎王比韩湘更加惊讶,他当年在山上亲眼见过九尾狐对龙依有多凶,但由于不能理解九尾狐所说的话,因此从来不知她是如何骂龙依的。 他曾偷偷问过龙依九尾狐一般会如何骂她,龙依却像没心没肺似的,总是大笑着摇头,“姐姐没有骂过我呀!” 没多久,水花渐渐沉默下去,就在众人以为要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一阵冲天水浪腾空而起,稀里哗啦的水花溅了大家一身,从蒙蒙水雾里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落在他们面前,正眉开眼笑地看着令狐苏。 阎王迅速掠到龙依面前,伸出手臂将她挡在身后。 令狐苏对阎王的动作视若无睹,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阎王浑身都绷紧了,往后又退了几步,欲将龙依阻在地府,然而,龙依却笑着从他的手臂下方钻出,扑进令狐苏怀里,“姐姐,盼月的花开了,我们回昆仑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韩湘好像看到令狐苏被龙依抱住的身体僵了片刻,嘴角也在这时若有若无极其微弱地扬起,化开了一池春水,将明媚春光尽数揉进了那一抹弧度里。 她是笑了吗? 韩湘愣愣看着。 这一百年里,他从未见过令狐苏笑,除却冷笑,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的脸上起一丝波澜。 日升日落,潮来潮去,黄河水清水浊,沧海桑田变幻,韩湘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令狐苏笑。 令狐苏伸手在龙依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看起来并不轻,可龙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粲然,看着令狐苏痴痴笑着,“姐姐又打我了。” 韩湘再次看呆了。 同样看呆的还有先帝和孟婆,以及一众鬼差。 他们从没见过九尾狐与龙依的相处,只知道从前的令狐苏在龙依面前几乎没有原则,除却杀人放火,只要龙依要的,令狐苏必会满足。更不必说像这样有些力道的拍打,那绝对是不可能出现的。 而且,若真有人敢在小祖宗头上动土,只怕还不待令狐苏找上门,便已被龙依一鞭子解决了。能让人这样拍还不生气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冷着脸的九尾狐了。 山月兽三步两步跳上令狐苏肩膀,低头看她怀里的龙依,“小坏蛋,外面天都黑了,你这回完蛋了!” 龙依抬头,扑闪着大眼睛看它,十分惊喜:“山月兽!哥哥没骗我,真的留了山月兽给我!!” 很快她想到什么,赶紧闭了嘴巴,偷偷瞥向令狐苏,“姐姐,我……” “无妨。”令狐苏说。 龙依还是不太放心,将头埋进令狐苏肩膀里轻轻蹭着,“姐姐,以后我不会偷偷跑下山了。” “好。” 龙依转身离开之前看了阎王一眼,笑着对他说:“阎王哥哥,地府很好,可是我要回家了,不然太阳下山了,灵狐姐姐会找不到我。” 阎王眼中隐忍终在这一刻爆发,他双眸蓦地涨红,“九尾狐大神,放过她吧!五千多年都过去了,妖兽都已被封入寒窟,五行大神也早已陨落,她是世间最后的神灵,让她留在人间吧!就当是……” 就当是……就当是什么? 阎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许,他想说——就当是你我心中最后的一点星火吧。 令狐苏挥手扬起一道亮光,将所有人隔绝在外面,眼底幽森弥漫,“你觉得我会杀她?” “九尾狐大神,龙依找了你很多很多年,将世间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若是她苦心求回来的人最终要了结她的性命,你叫她该如何面对这样……”阎王哽咽,不知如何表达他后面想说的话。 如何面对什么?惨淡?还是可怜?还是其他什么更让人绝望的词汇? 令狐苏嘴角幽幽弯起,不知是在嘲笑阎王,还是在嘲笑龙依的命运,抑或是在嘲笑自己,“她的出生本就是为了死。” “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出生!” “可你从始至终也没有问过我会不会亲眼看着她去死。” 阎王怔住了,“你……难道……” 令狐苏:“本座从未同你说过话,但我记得你,过去龙依常与我提起你,说你是她在山中最好的朋友。你死后去了凡间,我破例让她找过你几次,你可还记得?” 阎王当然记得,地府第一座宫殿的名字便是那时候龙依来地府取的,龙依殿,沿用了数千年的名字。 常有人问,取名为‘龙依’是何意。阎王总是不予作答,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说,只是那时候的他尚不知晓‘朋友’二字。 待他学会之后,反倒大家对这个名字习以为常,于是再无人提及,他便也不同人解释。 或许‘龙依’二字于他,是朋友,又或许,那是他来世上赖以生存的一点火光。 龙依他们从地府离开的时候,令狐苏背对着阎王说了一句话,“你的衣裳丑极了,趁早换掉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九尾狐大神这句话的意思,只以为大神脾气不好,看不惯阎王才随口挑个毛病。 不过有一说一,阎王这身蓝袍的确不好看,当然,这与衣服本身关系并不大,关键是阎王的脸生的也不端正,无论什么衣服只怕都不会太好看。 而且阎王穿衣从来只换款式不换颜色,地府众人对之早已审美疲劳。 阎王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袍——蒙着薄暮似的蓝色,他轻声笑了,转向孟婆时笑意更加明显:“你可知这是什么颜色?” 孟婆回以笑意,她当然知道。忆及往事,她眼中有光,“那是天的颜色。” 没错,那是昆仑日落后苍穹被蒙上轻纱的淡蓝,如梦如幻,那是故乡的天留在游子心中的最后的印象,是阎王在世间浮沉五千载始终难以忘怀的家。 孟婆问:“九尾狐会带她去哪里?” 阎王脸上生长出笑意,像人间大水肆虐后从地里冒出的第一株植被。 很多年了,他都未如此释然地笑过,此刻他只想长长呼出郁结在心中的那口气,然后去树上摘几颗最大的果子,酿成美酒,不醉不归。 他差点忘了,他是鬼,醉不了的。 他笑了,笑得开怀:“不知道,但是龙依没有赶在日落前回去,九尾狐不会放过她的。”
第54章 冬之将至 冬至当晚,人间便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夜过去,山中银装素裹,冰雪堆积,苍山白头,天地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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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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