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领命退下。 沈浔觑了赵珚一眼,见到她手中食盒,不由好笑道:“陛下一早来此,遣了臣的侍女,是为了拿独食与臣?” 赵珚轻哼一声,道:“还不是料定你食不惯军粮,怕你饿着。”赵珚一面说,一面献宝似的取出粥碗:“这肉粥是用猎得的野味做的,可新鲜着呢,就是宫中也难吃到,阿浔快趁热尝尝。” 沈浔端起粥碗,果真香气扑鼻。沈浔尝了一口,顿觉腹中温暖,不由赞道:“美味可口,如昨夜阿秦送来的羹汁一般。陛下费心!” 赵珚开怀,跽坐沈浔对面,双手托腮。光是看着沈浔食粥,赵珚都觉心满意足。沈浔见她呆气,轻笑道:“陛下且稍后片刻,待臣用完朝食,有政事要同陛下说。” 赵珚颔首,柔声道:“不急不急,阿浔慢用。” 赵珚其实亦是有朝政之事欲同沈浔商议。赵珚是明主,对国事向来挂心。此番历经赵瑗及其余孽一案,她思虑诸多,早早前来,除了送粥,亦是想同沈浔议政。 于是,君臣二人,一个食粥,一个静坐,虽然一时间静默无言,二人却丝毫不觉尴尬。 沈浔举止端雅,细嚼慢咽,待食用完,取出袖中绢帕擦了擦唇,方开口言道:“陛下,臣近日思及赵瑗余孽,有些思虑,欲说与陛下。” 赵珚闻言,心道阿浔真是同自己心意相通,不由道:“阿浔所思,亦朕之所虑。朕亦有所想,故而前来同阿浔商议。” 沈浔轻轻点了点头,端坐身子。每每言说政事,沈浔面庞便敛了笑意,面色沉静似水,柳眉下,双目清澈。 “陛下,臣之所思有二。其一,右仆射薛崇,跟随臣多年,臣对他一直颇为信任。未曾想,他竟与那豫王暗中勾结。查得缘由,乃是薛崇觉着仕途再获升迁无望,却又不甘居于左仆射崔宁之之下。豫王暗中书信拉拢,许诺高官厚禄,甚至以尚书令一位诱之,薛崇这才投了豫王。其二,城门校尉曹毅,竟胆敢在春蒐大典行刺。猎场众目睽睽,不论得手与否,曹毅都是死罪难逃。臣一度疑惑,是何原因能让曹毅以死效命豫王一党。经查,原来早在赵瑗潜回溱国时,曹毅亲眷便被其党羽暗中挟持,迫使曹毅就范。赵瑗欲夺帝京,城门是要塞,故而先声夺人,拿下城门校尉曹毅。” 赵珚面色凝重,点头道:“阿浔所言,亦是朕忧心所在。尚书衙署乃一国机要,城门防守乃皇城命门。偏偏这两处皆出了纰漏。赵瑗与那豫王,一个久未归国,一个远在封邑,却能在暗中操纵得了他们……岂不叫朕愤然。”赵瑗说着,双眉蹙起,连着广袖下的手都紧紧握了起来。 沈浔颔首:“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对去国诸王,日后更要严加防范。想那晋时八王之乱,汉时七国之乱,皆因诸王谋逆而起。以史为鉴,我溱国朝廷切不可掉以轻心。” 赵珚听言,料想沈浔必然已在思索应对之法,于是问道:“阿浔可有何对策?” 沈浔未答,却问赵珚道:“陛下,吾等在此春蒐狩猎,是为何?” 赵珚一怔,回道:“溱国祖制,四时狩猎,实则训练兵士,任命将帅,弘扬尚武之气。” 沈浔颔首:“一国军队对朝廷至关重要。兵强马壮,于外,可御外敌,于内,可平内乱。而军中将帅更是重中之重。臣纵观溱国兵制,身居军职要位者,大多出身权贵,或权贵之亲眷。拿校尉孙尧来说,他便是豫王外甥,这才衷心于赵瑗,与豫王里应外合。” 赵珚叹道:“阿浔说的是,自溱国开国,便是如此。开国之时,为溱国建立功勋的,不是高祖之兄弟,便是高祖属下兵将。开国后,高祖兄弟自是去国封王,那些兵将则多数在军中任职高位,又频频与皇亲联姻,其子嗣亲眷承袭军中高位者无数。”
“是以,这官位承袭需要革新。”沈浔说着,目视赵珚:“将帅者,当任人以贤,不论出身如何,只要有勇有谋,武艺卓越,忠君爱国,便可立得军功,封官封爵。” 沈浔此言,说到赵珚心里。赵珚展眉,喜道:“就依阿浔所言,不日就颁布政令。” 沈浔这才露出微笑。她眉目流转,继续道:“眼下正有一人,臣觉得可当大任。” “哦?是谁?” “议郎将郭予。”沈浔道,“此人虽出身寒门,却忠君不二,亦勇武多谋,行事机敏,是将帅之才。” 赵珚颔首,经历诸多变故,郭予之能有目共睹。赵珚习武之人,征战沙场,自知良将难求,心中也早已认定郭予,欲委以大任。可忽的,赵珚不知为何想起那日,沈浔自天牢探视赵瑗而回,下了马车,转眸对着郭予温柔一笑……心中顿时“咯噔”起来。赵珚一国之主,大事上自是秉公严明,郭予难得良才,赵珚必会重用,只是想到阿浔似是对他格外留心,于是忍不住欲“提醒”沈浔一二。 想及此,赵珚双颊微红,对着沈浔,嘟囔道:“郭予自是将帅之才,堪当大任,只是……阿浔日后,不许对郭予笑得那么温柔。” 诶?沈浔一愣,即便聪慧如她,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赵珚这突然而至的脑回路。见沈浔愣住,赵珚疑心沈浔是惦记郭予,没来由地赌气道:“阿浔那日从天牢归来,对他笑得那么温柔,朕不高兴。” 沈浔这才醒过味来,暗叹赵珚傻气,不由低眉掩唇,轻笑出声。 此时,本在沈浔榻边窝着的那只兔儿,似是闻得声响,蹦跶哒地跳了过来,向沈浔膝头爬去。 沈浔感到兔儿动作,含笑弯身,将它抱起,放在怀中抚摸,一面摸一面对兔儿道:“兔儿兔儿,你怎的来了?陛下方才命我不准对郭予笑,那,我对兔儿笑可好?” 赵珚:…… 赵珚看着沈浔逗弄怀中白兔,竟莫名心生羡慕……哼,这兔儿躺在沈浔怀中那处柔软,闲适惬意,悠然自得……赵珚咬牙,脑中顿时想着,兔儿是烤着吃好,还是蒸着吃比较香…… 正当赵珚思索时,沈浔悠悠开口:“陛下可知,臣给这兔儿起了名字。” 赵珚晃过神,什么?阿浔还给这兔儿起了名字? “臣唤它茵茵。”沈浔笑着,目光露出一丝狡黠,“茵者,从草,因声。绿草丛丛,谓之‘茵’,兔儿食草,唤它‘茵茵’,乃是望它吃食无忧。陛下觉得可好?” 赵珚:“……好,好。”赵珚愣愣,似是觉着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沈浔一袭绛红衣裳,头戴白玉簪,手中兔儿亦浑身白皙,赵珚看着,觉得沈浔真似那月宫仙人,抚着兔儿,怎么看怎么和谐。 这时,只听得沈浔轻道:“茵茵乃是陛下捉来,送与臣的。臣定会好生养着。”说罢,轻轻戳了戳兔儿肉鼓鼓的腮帮。 赵珚呆呆看着沈浔,突觉面庞一阵痒痒。她伸手挠去,这才忽的反应过来…… 茵茵?自己单名一个“珚”字,“茵”和“珚”,两字分明同声。想及此,赵珚的嘴角更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珚:嘤嘤嘤,阿浔又欺负我。 淡月:(摸头),谁叫你傻气。和阿浔拌嘴你指定是赢不了了,想想以后怎么欺回来。 关于声旁之说,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已有记载。从者形旁,声者声旁。 快了快了,离情定不远了。相信我。o(* ̄︶ ̄*)o
第36章 说亲 尚书府门前,沈浔轩车缓缓而至。 沈浔刚一下车,守门小郎沈十一便赶忙上前,向沈浔禀道:“小娘,夫人来府上了。” 沈浔闻言一喜,笑道:“阿娘来啦?”一面说,一面加快脚步向府中走去。 到了客堂,只见祁安郡主崔鸳跽坐案边饮茶,阿兄沈溯亦在一旁。沈浔美目顾盼,先唤了声“阿兄!”继而扑到崔鸳身边,开怀道:“阿娘今日,怎的得空来看我?” 崔鸳望着依在自己肩头的沈浔,目光满是慈爱,言道:“你阿兄不日又将启程,去往郡县府衙巡查。本想唤你回沈宅一聚,无奈尚书令大人实在忙得很,我和你阿兄便过来尚书府上,亲自拜会。” 沈浔抬眸,望向崔鸳,轻哼道:“哪里就那么忙了,阿娘欲唤浔儿回沈宅,命人传个话,浔儿必定回去的。” 崔鸳眉眼微弯,抿唇不语。 “浔儿怎的急了,阿娘逗你呢。”沈溯在一旁观望母女对话,不由笑道。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执起案几上的食盒递于沈浔:“阿娘疼你,亲手做了你爱吃的米糍。” 沈浔听言,顿时面露喜色,唤门外侍女取来湿帕净了手,急急拈起一块米糍,小口轻咬。刚食了一口,便对崔鸳眯眼笑道:“米糍香糯,阿娘疼我。” 崔鸳不动声色,执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言道:“听说春蒐大典,尚书令差点中箭?” 沈浔身形一滞,连着手中米糍差点滑落。她觑了崔鸳一眼,转而看向沈溯,柳眉轻蹙,唇角微动。沈溯心知,阿浔是在问他,是不是他告诉阿娘的。沈溯见崔鸳目光未看着自己,于是悄悄抬起手,向沈浔摆了摆,又轻轻摇了摇头。 “好了!”崔鸳扶额,长叹一声。 兄妹二人私下动作,崔鸳佯作未见,可心下岂会不知。她望向沈浔,目光微冷:“我堂堂郡主,欲知春蒐大典发生过何事,何须你阿兄相告。” 沈浔低眸,未敢回话。她先前曾应过阿娘不会为了朝政之事再次以身涉险,故而此刻倍感心虚。 果然,沈浔听得崔鸳继续道:“浔儿,你染毒卧病时,曾答应过阿娘什么?” 沈浔唇角动了动,嗫嚅道:“浔儿曾应允,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难,不会再让阿娘忧心。” “你还知道说!”崔鸳听言不由气恼,“你可知,听闻那叛党余孽,竟在猎场之上将箭矢向你射去,阿娘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浔缓缓抬头,见崔鸳面色含忧,眼角泛泪。沈浔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都是无益,无论自己事先如何谋划,如何设计让议郎将郭予相护,于阿娘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作为母亲,阿娘只愿她安乐,不欲见她陷入任何危险,不欲她有丝毫被伤害的可能。 沈浔将手中未食完的米糍置于案几,缓缓起身,面向崔鸳跪了下去,轻道:“是儿不好,儿食言了,阿娘莫气。” 一时间,母子三人皆静默无言。 沈溯见状,心下着急,眼见沈浔已然跪了半晌,他忙走至崔鸳身旁,俯身轻言:“阿娘,浔儿已经认错了……” 崔鸳不语。 沈溯又道:“浔儿身子弱,久跪不得。” 崔鸳掩于广袖下的手微微一滞,抬眼向沈浔看去,只见她双膝直接跪于冰冷坚硬地面,心中顿觉不忍。崔鸳长叹一口气,道:“起来!” 不等沈浔起身,沈溯已飞奔过去,扶着沈浔肩头,关切道:“浔儿扶着我,且慢些,仔细腿麻。” 沈浔脸上一红,毕竟跪地认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她嗔了沈溯一眼,一面推开他,一面道:“我自己起来。”说罢赌气似的径直站起身,却不料,果真一个踉跄没站稳,看得崔鸳心头一惊,幸而沈溯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沈浔托住,沈浔这才没跌倒。沈溯扶着沈浔,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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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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