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维特没有忘记,那也是他自己的家园。 年轻的指挥官转过头去,漂亮如新叶般的翠色眼眸深深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西赛德镇,他面上神色平淡地抚了抚骏马的鬃毛,嗓音轻得过分,仿佛是一片在微风中飘荡的羽绒。 “只要我还活着,”他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低声说道,“我就会始终如一地保护她……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 果不其然,正如科维特所料,怒火滔天的斯妲朗桂抵达西赛德镇外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犹豫地派人将前者押解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是科维特早已预料到的场景,因此他并没有反抗,而是平静地任由几名女王近卫将枷锁套在自己身上,并配合地顺着他们粗鲁的力道,被恶狠狠推倒在了斯妲朗桂的脚下。 金发的女王陛下神色如冰,却又仿佛掺杂着火焰般正在熊熊燃烧,那双淡紫色的眼珠里透着森然寒意,像是一条蓄谋已久的毒蛇般盯住了科维特,缓缓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我忠诚的朋友——科维特先生。” 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对科维特的称呼却依然不曾改变,充满了浓浓的、不加掩饰的嘲讽与恶意。 科维特掀了掀眼皮,抬起头来,与斯妲朗桂对视半晌后,竟然出乎意料地冲对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跪在原地,腰背挺直,淡淡道:“不,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不禁开始窃窃私语,看上去都很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放弃这个辩驳的机会。 要知道,在金发少女曾经还是公主的时候,许多人就已然对她的狠辣有所耳闻——斯妲朗桂从不会让罪名已定的叛徒解释什么,她只会面带笑容地要求刽子手砍掉他们的脑袋,并在此之后用冰系魔法将那颗头颅保存起来,以确保所有的手下都能前来瞻仰至少一次,起到收拢忠诚的效果。
但像今天这样,居然愿意给背叛者一个辩驳或陈述遗言的机会……倒是头一遭。 周围因为这个特殊的待遇而渐渐起了一阵小骚动,都试图七嘴八舌地向同伴传达自己的惊讶,但在中央那位女王陛下抬起眸子、静静朝周围环视一圈后,每个人便都像是中了什么魔咒般,不由自主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他们就像一群见证死亡的乌鸦那样保持着骇人的沉默,麻木而阴森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行刑。 “……我很遗憾于你的执迷不悟。” 一片死寂当中,斯妲朗桂慢慢开口道:“我承认,你是个优秀到令人赞叹的人才,而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将自己的信任托付给你……但很明显,事实证明了我的错误,因为你不仅背叛了你的王国,还仍然在试图替那个可耻的柯露斯塔·阿弥瑞姆做事——” 科维特挑了挑眉。 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他懒洋洋地笑了笑,似是在嘲讽般地说:“首先,我不觉得露丝自恢复身份以来,做了什么应当被称为‘可耻’的事情;其次,恐怕没有人比您更加清楚,您并没有将信任交付给我;最后,陛下,请容我纠正最重要的一点——” “西赛德镇是我的家乡。”科维特淡淡道,“请相信,保护她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话音方落,他似乎听到了人群中隐约传来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 斯妲朗桂阴森地盯着科维特,面上那副微笑的面具也终于消失,她沉下脸,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结着彻骨的冰碴,冻得人瑟瑟发抖,“你这么说,是想撇清自己与阿弥瑞姆的关系?” “噢,这倒没有,”科维特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含糊的嗤笑,“毕竟我和她的关系,可是要比与您的关系来得更加深厚——这在圣光魔法学院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难道不是么?” 在他的话音落地后,所有在场的骑士或近卫都迅速地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去看斯妲朗桂的脸色。 这个背叛者实在是太嚣张了。 但跪在地上的科维特却显然没有这个自觉,他甚至更加挺直了腰杆,碧绿的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讽刺,直直望向面沉如水的斯妲朗桂,意味深长道:“毕竟她可没有下令让我去屠杀自己的家乡,对不对,陛下?” 这话一出口,斯妲朗桂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了一些。 周围的骑士们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讶然地面面相觑,有些胆大的还悄悄抬起眼,自认隐蔽地窥视着女王的表情变换。 而敏锐察觉到许多束目光的斯妲朗桂眸色顿时一暗,她抿了抿唇,像是陡然间丧失了继续与科维特对话的兴趣那样,冷冷道:“既然你对我有这么多怨言,那我也无话可说。” 科维特勾了勾唇角,敛起眸光一语不发。 “把他带下去,”高高在上的金发女王垂下眼睛,怜悯似的盯住被枷锁牢牢铐住的年轻人,她的声音里无悲无喜,就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那样,平静地宣布道,“按照老规矩,我的朋友们——两个小时后即将在这里执行对科维特·麦提背叛罪的刑罚……届时还请诸位放下手上的一切事情,务必要全部到齐。”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与几名紧随其后的近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科维特也被几人粗暴地拽起,重新向别的地方押解而去。 让人心惊胆战的死寂就像是黑暗魔法那样蔓延开来,感染了每一个逗留在场中的人,他们或同情或不屑或若有所思地望向曾经的领袖刚才所呆的地方,直到许久之后才逐渐散开。 这圈土地就像是沾染了什么不详一般,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都没人愿意靠近它哪怕半步。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上逐渐飘来了一块厚重的乌云,隐约雷鸣在云层之间响起,轰隆隆地咆哮着,吵闹着别人的耳朵。 它也像是个时的丧钟那样——在第三次雷声结束后,所有人都遵照指示,站在了被斯妲朗桂亲自指定为行刑点的那块空地旁。 他们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漆黑的骑装,各怀心思地前来参与这场即将到来的葬礼。 当第一滴雨水砸在地面上时,科维特被某个近卫粗暴地摁到了冰冷的土地上,他的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原本柔软的头发也被紧随而来的大雨迅速打湿,十分狼狈地跪在了空地中央。 斯妲朗桂冷漠地站在不远处,而她一旁的侍女则正吃力地为她撑起一把看上去是刚被木系魔法师用藤蔓编织而成的大伞。 高贵的女王陛下就连裙摆都没有沾上半滴雨水,显得与在场所有沐浴在大雨当中的人们格格不入。 “时候到了。” 雷声再一次轰然作响之后,执掌全局的统治者终于懒洋洋地开了尊口,她伸出一只手去,指尖划过魔力涌动的白光,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用砸落的雨水凝结出了一把锋利的长刀。 寒冰制成的刃口又薄又冷,即使在雨中也正微微冒着一点白色的雾气。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仁慈,科维特。”斯妲朗桂温和地说,“你为我做过的事情,尚且值得使用一把由我亲自制造而成的刑具。” 科维特发出了一声不高不低、却刚好能够让斯妲朗桂听个清清楚楚的嗤笑。 但后者却好像并不在意对方恶劣的态度,她只是微笑着挥了挥手,命令一旁早已待命许久的刽子手拿起那把冰刀,沉重而粗鲁的脚步踩过湿润的泥土,溅起脏兮兮的黑水,一步一步走到了科维特的身边。 “好啦,塔泰,动作轻一点。”斯妲朗桂唇边的笑容越发深邃了些,没什么诚意地嘱咐道,“切记千万不要让这位先生感觉太疼,明白么?” 沉默的刽子手转头,冲他效忠的女王陛下深深鞠了一躬。 魔法制造而成的冰刀沉重而寒冷,即便是身形十分魁梧的刽子手想要将它完全抬起也十分吃力,不知何时开始落下的大雨打湿了衣服,让它们像是水袋般坠着每个人的胳膊,但却仍然不能阻止行刑人将雪亮的刀锋高高扬起—— 科维特深深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像每一个西赛德人那样直起了腰身,准备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深紫的电弧劈裂长空,一声足以令大地震颤的惊雷也突然炸响,当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天空时,却有一阵狂风刮来,顿时将原本平稳的雨点尽数吹成了一条笔直的斜线。 藤蔓编织而成的魔法伞被吹得砸在了高举双手的刽子手身上,把那个高壮的男人狠狠撞到了一片泥泞当中,锋利的冰刀脱手滑下,几乎是擦着科维特的脸颊落到地上,把后者惊得呼吸都凝滞了好几秒。 ……哪里来的风? 交加的风雨将原本仪容整洁的女王陛下也吹得狼狈不堪,她猛的抬起眼睛,眉头紧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死死盯住这阵平地而起的大风所袭来的方向。 “——这是魔法风。” 斯妲朗桂迅速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她冷冷地说:“阁下既然来了,却又为何不愿露面,向我报上您的尊姓大名呢?” “……” 瓢泼大雨里,掺杂着雷音的闷响与呜呜不停的风声。 在众人长久静默的等待当中,不远处的大树之下,居然缓缓走出了一名身穿宽大黑袍的、辨不清性别年纪的人。 那看上去颇为阴森的袍子上,似乎被施了什么咒语般没有显露出半点湿意,又深又宽的兜帽背着风,被稳稳戴在头顶,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 斯妲朗桂警惕地抬起了手,魔力在她的指尖上隐约流动起来。 但还没等她动作,黑袍人便轻蔑地冷哼一声,语气十足漫不经心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篡位者。” 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就仿佛被砂纸狠狠搓刮过那样刺耳难听,蕴含着直截了当的不屑,“你只需要知道——” “你们,必败无疑。” 随着他的话语音落,本就已经十分骤然的暴风竟然也似乎变得更加疯狂了起来! 雨滴成了最好的辅助工具,将每一个直面风雨的人砸得浑身发疼,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斯妲朗桂伸手试图凝出一道冰墙防范,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操控此时受到风系魔法影响、正在胡乱飞舞的雨水。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同样不得不紧闭起眼睛的科维特感觉自己被某个人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那股大力着实野蛮,就像是拖一条死狗那样将,他扔到了什么东西的背上! 在后者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先是听到了一声骏马的嘶鸣,随即便是迎着这阵大风的一路狂奔—— “喂,起来点。” 某个几乎快淹没在风雨里的声音刻薄地说:“没骑过马么?知不知道你这样趴着有多占位置?” “……” 科维特掌心窜出的藤蔓解开了绑缚着自己手腕的绳子,这让他终于有机会能够腾出手来,好好地抹一把自己布满雨水与泥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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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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