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新词进来,谢远宏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但是直到谢知遥出去,他也还是没有开口。 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是总该有人先一步,顾新词不当这个人,他就不得不说话。 “让这孩子留下吧。”男人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面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我没想过她老师会是你。好久不见,新词。” “不用这么叫我,谢先生,我们没有那么熟。”顾新词淡淡瞥他一眼,“如果没有必要,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乃至你家人面前,还请你明白这一点。” 一句话,把谢远宏满心的歉疚冲散,也把他想要开口的那一句抱歉堵了回去。 谢知遥却是愣住,她站在两个人中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像是隐隐有了些猜测一样浑身发抖。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的这位顾老师……就是你姑姑的爱人。”谢远宏看着她的面容,低声道:“也是……你恨我,恨我们,都是理所应当……阿宁如果在,她也该……” 剩下的话未曾出口,就被女人骤然间变得冰冷的目光压了回去。 “你们不配提她的名字。” 阿宁……谢婷宁。谢知遥闭上眼,用力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原来如此吗?顾老师她……竟然会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对另一个人好,她从最开始就在思考为什么顾新词会毫无保留地教导自己这个非美院学生。现在看来,从她借阅自己档案的时候开始,她就认出了自己和谢婷宁的关系……可是,自己明明不像谢婷宁啊,为什么她能认得出来? “我无意和你叙旧。”顾新词皱起眉,“我只是来作为我学生的老师,向你交代一些事情。”其实如果不是谢远宏坚持,她甚至不是很想让谢知遥知道这层关系。 后面的话确实没有了半句多余的,全都是关于她转去法国的具体流程。 谢知遥没听进去多少,趁着两个人不注意的时候扭头去了隔壁办公室待着。 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她脑子里乱得很。 顾新词过来找她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 她是一个人进来的,谢远宏还是不敢去打搅她,只能在外面等着。 大概是看着女孩子低着头兴致不高的样子,顾新词开口喊了她一句。 “知遥。” 谢知遥抬起头看过来。 “过去的事情,和你无关。”她放缓了语气,“用过去的事情苛责现在的人,是一种荒谬。” 谢知遥愣愣地看了她两秒,问:“顾老师,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您会认出我和姑姑的关系?”这个问题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她心口。 然后她看见顾新词笑了。
女人眼里常有的晦暗消散,她逆着光,眼里像是盛着一束暖阳。 “因为这个名字一开始是我起的。”顾新词抬起手,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她的画画得好,起名字却不怎么样,那个时候要她帮你起名,她想了很久都不满意,后来央着我帮了忙。但是最开始,不是这个遥字,这个字是后来她改的。” “啊?” 她垂下眼,耳边似乎又想起那人轻快的声音,再开口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和那天自谢婷宁口中道出的一模一样:“路遥见人心,知路遥,才能不计得失,心如明镜。” 可惜……谢婷宁没能见到她出生就已经不在了。 谢知遥抿了下唇,勾了下唇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我……最开始知道我的名字是姑姑留下的时候,有点不开心。总觉得,是在弥补什么遗憾才……” 顾新词看着她没说话。 “可是现在……我好像不这么想了。” 这个名字不是遗憾,它代表着爱。是谢婷宁对她的温柔,也是顾新词和她两个人寄托于此的爱意。 这话一出口,她看见顾新词眼睛跟着弯了弯。 “总之,没必要因为我们的事情想太多。”顾新词从抽屉里抽出了个盒子给她,“这个你拿着。” 那里面是一支钢笔。 谢知遥眼睫颤了下,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顾新词的眼睛。 顾新词瞥了眼敞开的办公室门,不着痕迹地轻轻点了下头,“不去想,其实时间过得很快。” 这句话一出来,她瞬间就明白了。 那人是在背后做了多少事情啊…… 谢远宏还在外面等着她,她没有多余的理由在顾新词这里久留,只能把盒子收好之后跟她道了别。 “说好了?”谢远宏看见她出来,上前两步迎上来,“要再逛一逛吗?现在时间还早,可以……” “不用。”谢知遥呵了口气,摇头说,“走吧。” 谢远宏眼神黯淡了一点,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但在他们迈出这栋楼的时候,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是口琴声。 谢知遥的脚步忽而一顿,整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口琴声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耳边,好像离得很远,又好像近在咫尺。 “刚开学就有上课的了?”谢远宏也注意到了这阵乐声,他偏过头看了眼女儿,像是想缓和气氛一般问道。 谢知遥用力攥紧了拳头,指尖刺入手心的痛感让她能努力放平了语调:“可能吧,和音乐系的人不熟。” 谢远宏讪讪地笑了笑,想伸手去揉一揉她的脑袋,却被她侧了下身子躲开了。 女孩子垂着眼睛,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她默默把手插在了衣兜里,往旁边多迈了一步,作出了抗拒的姿态。 像是竖起了满身的尖刺,不复往昔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来刚刚顾新词的一句话。 用所谓为谁好的亲情束缚她,最后一定会连用这个理由的机会都一起失去。 或许……他已经体会到这种感受了。 初春的雨依旧冷的刺骨。 冰凉的雨点打在指尖,好像连手掌心那点残存的温度都慢慢带走了。许淮安站在露台上,看着谢知遥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她抿紧了唇,僵硬地转过身。 出露台的门口站着个人。 顾新词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看见她回头,从大衣口袋里拿了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吧,小心感冒。” 许淮安眼睫颤了下,接过来时道了声谢。 “东西帮你送达了。”顾新词看了她一阵,这么说道。 这是个聪明孩子。她这么想着。初时接到来自她的电话的时候她是意外的,按理来讲,就算知道谢婷宁那一段往事,也不可能精准地猜到自己和谢婷宁的关系,毕竟茫茫人海,找一个人太难了。 许淮安找她,也是有赌一把的念头在里面。她能查到顾新词的毕业院校,能查到顾婷宁这件事的相关报道再反推回同一年的时间,把各种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才会有顾新词这个猜测。尽管只是猜测,但至少退一步讲,或许顾新词作为老师,也不会对自己的学生坐视不理。 “嗯。”许淮安闷闷地应了一声,她垂下手,郑重地向着她鞠了一躬,“谢谢您,顾老师。” “道谢就不必。”顾新词眸光闪了闪,“比起谢,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许淮安抬起眸子跟她对视。 “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她声音沉下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没有。”许淮安拇指用力压在口琴上,声音凉凉,“但是我需要时间去证明一些事情。”比如这件事的背后始作俑者是不是徐阳,她需要证据。 依照徐阳的性格,她不需要等很久,或许很快,就能看见他开始跳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阴鸷,看得人心底不由地打个突。善良不等于懦弱,她愿意在谢知遥面前流露出内心深处的温柔,不代表她对别人也是如此,尤其是本就心怀恶意的人。 顾新词没去说什么,大概她也能懂此刻眼前的年轻女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谁又能说她当初没有以牙还牙的想法呢? 而事实也如许淮安所想的那样,徐阳在赛场下又看见她的时候,再没绕着走,而是直接贴上来不屑地哼笑。 “活该呢,你也有今天啊许淮安。” 旁边的叶斯年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她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刚想站起来反驳,许淮安直接按住了她。 “那个模型再建一遍,确认没出错就行。”许淮安按住她的肩膀站起来,跟坐在对面一脸不知所措的队友交代了一句。 完全把徐阳当成了空气。 叶斯年一开始还不知道她这么忍让是为了什么,直到几分钟之后,她在徐阳口中听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名字。 方若薇。 然后她看见一直没说话的许淮安终于转过了身。 女孩子的眸光很冷,连原本趾高气昂的徐阳跟她对视了两眼都不自觉抖了一下。 “徐阳。”她低低笑了声,“你什么都拿不到的。” 他还没回过味,直接反驳了句:“你又好到哪里去?人都已经走了!” 许淮安望着他,讽刺地勾勾嘴唇,“我说的是比赛。” 她慢慢迈步走过去,直至两个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开口的话像是宣判:“我不是很喜欢和人争高下,但这是你自找的。” 经院有水平的比赛每年只有那么几个,这句话言下之意很明显。 原本她没打算这么干,毕竟这样太累也没必要,但是现在,徐阳不是一直不甘心比她差吗?那她也不妨做全了这个恶人。 只要她在一天,他就得低人一等。 “许淮安!” 男生愤怒的喊声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到了身后。 许淮安深吸了口气,拐了个弯去了趟洗手间。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天知道她刚才多想一拳打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回去的时候徐阳已经走了,但是教室里却多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淮安,有人找你。”叶斯年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那个做完建模的队友先出去了。 江阮彤看见她脸上还带着水珠的模样愣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拆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吧。” “……谢谢。”许淮安捏着纸,“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阮彤动作一顿,转身从包里拿出手机解了锁。 “有,我想……这个东西你需要听一下。” 这么说着,她点开了一段录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解决这俩搞事的。说到名字的话,提一下顾老师的名字取自浣溪沙,结合下半阙词看或许更刀呢x
第82章 那份录音的内容是方若薇和徐阳的一段谈话。 据江阮彤说的,她也是偶然间撞见的他们俩,才会有了这段录音。这学期清云和瀚文有交换生,她是其中之一,说偶然撞见,也确实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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