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委实不知改以何种姿态应对千双点漆般乌黑的眼睛,那不是眼瞳, 是发着灼热火光的探灯,聚合在一处便点燃空气,迸出层层热浪把她照得红得发亮。她几乎可以预见他们会想什么,这些鄙薄、怀疑、究诘将会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她并不害怕,却在颤栗。 脑内嗡鸣渐止,外界的声响一点点渗了进来。 她分辨着这些呼喊。 “恭喜宗主!” “恭喜许姑娘!” “恭喜玄鉴堂主!” 周围的人热情高涨,唯有这三位主角静立如塑。 萧放刀向她走近一步,面含笑意:“如何?” 许垂露茫然道:“什么?” “他们不是很高兴么?” “……” 原来这厮弄这一出还真是在为那“暴徒”之说辩解啊。 许垂露按着脑袋,居然也笑了出来。她的担忧果然是多余的,绝情宗这一彪人的脑子根本不能以常理常情揣测,萧放刀更是个中翘楚——他们哪里是“高兴”?不过是看到某类惊世奇观的兴奋情绪罢了,比如恶匪从良猛兽茹素什么的。 环顾周围时,她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风符和水涟怎么不在?” 玄鉴立即答道:“是玉门派了使者前来,说要见风堂主。水堂主好像也去了。” “来的是谁?”萧放刀问。 “张断续。” “嗯。”她略一颔首,算作知会,不再多问。 待众人贺祝稍歇,她便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说:这数月在外,必定有人怠慢练武,凡是随行弟子,皆要在十日后接受考校,未通过者依门规受惩。 这下莫说普通弟子,就连玄鉴亦不敢松懈。 在一众敢怒不敢言的哀怨目光中,只许州官放火的绝情宗宗主携着她唯恐看杀的柔弱新妇施然离去。 …… 山门前。 张断续没有被引入偏殿议事的待遇,他被风符拉到这李花铺地的李树下,权且作为接待之地。 望着面前的明艳少女,他眉愁色不减反增。 风符没有半点为情所困的样子,数月不见,气色精神都比往常更红润昂扬了,相形之下,自家掌教的情状则要凄惨许多。他心中悲喟,更生义不容辞的决心。 “风姑娘,我是来替掌教归还此物的。” 他摊开手掌,一粒金铃正颤颤地卧在掌心。 “怪不得我的觅影蛊一直在叫,原来是你把另一只带回来了。”风符捻起此物,眯眼轻呵,“此物早就无用,他扔了便是,何必遣你千里迢迢地送来?” “掌教从不会扔弃姑娘所赠之物。”他低声道,“即便是一只蛊,也须完璧归赵。” “东西我收下了,劳烦你跑这一趟。我刚刚回宗,还有不少事要忙,就不作陪了。”风符笑笑,转身欲走。 “等等——” “还有何事?” 张断续委实想不到她如此铁石心肠,面上苦色再也遮掩不住:“姑娘可有话要我带给掌教?” “话?”风符讶然挑眉,想了想才摇头,“没有啊。” “那你……”他艰难地憋出一句挽留之辞,“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张坛主,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她扶着下巴,甚是不解。 “不,我只是……” 他这吞吞吐吐欲言还休的模样令风符疑心大起,她与此人交集不多,除了先前的一次交手外并无旧怨,对方何以穷追不舍?难道自己又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得罪了什么人? 不应当啊。 她冥思之际,一阵微风拂过,绢白李花自枝头飘落,悠悠停驻在了两人肩头。
花瓣衬出了张断续面色之绯红。 风符恍然大悟,掩嘴惊呼道:“你、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 他的眉头已皱得化解不开。 “唉,这可不行,我对你没有兴趣。”她连连摇头。 张断续神情扭曲已极,终拂袖而去。 风符掂着那金铃,只觉此人莫名其妙又小气无礼。 这两只觅影蛊分别已久,乍一相见,吵得厉害,她解下足上那只铃铛,同时放出子母二蛊,见它们依依相偎之态,她心念微动,蹲下身子将它们赶到花瓣上,然后拂掌起身,随手抛掷了那两颗盛蛊金器。 树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风符倏然回头。 “炼蛊不易,何必扔了它们?”水涟徐步走出。 “轮得到你来可惜?躲在那看戏还没看够?” 水涟无奈道:“我是怕他为难你。” “哼,他若真要为难我,你能出手相助么?” 水涟对她的奚落并不见怪,武功被废是既定之事,他否认回避也无用。这数月以来,他已认真思索了补救之法,内功修炼非一日之功,究竟能恢复几成也未可知,而且,自从他知晓饮河剑乃何成则所授后,对这门剑法已生嫌恶,他必须考虑再择别道。 他想到了风符的蛊术。她鲜少对人用蛊,更多地是将它作为玩具,也许是未曾精研,也许是有所顾忌,但在自己看来,蛊术与寻常毒物相较要隐蔽险诈得多,若能善加利用,必会成为一种利器。倘风符肯倾囊,便再好不过了。 水涟长久的沉默令风符渐生惶恐,她歪头觑着对方神色,语气稍弱:“我没那个意思,你知道吧?” “嗯。”他略略提了一口气,决意在此时挑明这些时日所献殷勤的真正目的,“阿符,我……” 风符眉尖略蹙:怎么又是和张断续如出一辙的欲言又止? “我想请你……教我蛊术。” “……啊。” “可以么?”水涟恳切道。 风符心觉好笑,却以无比端肃的姿态抱臂摇头道:“不行,这是家学,从不外传,你我非亲非故,我不能违反规矩。” 水涟一怔,失望漫过胸口。 他早该知道的,那是她出身凤诏的母亲教给她的秘术,就算没有不传外人的规矩,她也不会轻授旁人。 “除非——” 风符凑近了些,道出了令他重燃希望的二字。 除非什么呢? 他苦思之际,蓦然发现两人的距离不过寸许,他几乎已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薄热。这诡异的氛围令他疑惑地看向风符——因身量之故,他不得不把脑袋垂得比往常更低才能窥清她的神色。 她眼中映着自己的面孔,一点春晖在其秋水明眸中盈盈流荡。 他避开了这双眼睛,视线落在她肩发的花瓣上。若在往常,他定会顺手拂去,而眼下情形,他只觉双臂僵直,难以动作。一直以来,他都无法以一个男子的身份欣赏这具红粉骷髅,但不可否认的是,风符拥有颠倒众生的美丽,尤其是像眼前这般展露笑意的时候。 某根尘封已久的心弦忽被拉紧,家学、外传、非亲非故,难道她要说…… 很快,少女动人的嗓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除非,你认我做干娘,如何?” …… 虽早已习得轻功,但许垂露还是选择慢步徐行,以双足探寻幽篁山的春日胜景。 这是她与萧放刀第二次踏上这条小径,两侧柳树已绽出新芽,满眼都是嫩软如烟的绿,霜飔已作惠风,枯叶早化春泥,便连萧放刀峭刻的背影都被足下的圆润溪石衬出几分拙诚可爱。 这时节就像盛开状态的如流花,丝丝片片都舒展招摇,无畏无惧。 “宗主。” 她伸手摸了一把萧放刀的乌发,轻声叫住了她。 “做什么?” “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道出了与上元夜的萧放刀一样的话。 对方果然站定转身,目露疑惑之色。 许垂露望进她的双瞳。 萧放刀面孔之外、那片柳絮飘转的空气中浮现出一个突兀又潦草的圆饼,它没有厚度、没有质量、不可触碰,如果要给一个定义的话,它应当属于幻觉。 尽管如此,扇形图为自己提供的帮助却是真真切切的,她喜于看到其上的各类色彩,那是萧放刀情绪存在的明证。 可是,置于原本的画作中,它是草稿、闲笔、涂鸦,不能算作构成画面的一部分。 所以,提高完成度的方法并不只有在创造与修改,还有擦除。 虽有过河拆桥之嫌,但现在她不得不对这个无辜的小东西下手了。 许垂露展臂扑去,紧紧拥住了萧放刀。在扇形图显现“错愕”的一瞬,她抬手调用了擦除功能。 系统提示音瞬响起。 [恭喜,《放刀落剑图》完成度+0.1%,当前完成度:100%。] [恭喜,任务『完成《放刀落剑图》』已完成,获得奖励:寿命50年。] [请问宿主,是否即刻领取奖励?] 她把脸埋在对方肩头,萧放刀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轻轻回抱住她,抚慰幼兽般轻熨着她的脊背。 【你先前说过,奖励生效的对象并不需要是我自己,对么?】 [是的,虽然大部分宿主留恋画中世界的一切,愿意延长寿命久居于此,但也有例外,他们选择把它赠予此世的朋友、恋人、陌生来客,甚至是草木花鸟。] 【嗯,我们这类群体有时候的确会做出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 [那么您的决定是?] 【……】 许垂露放下双臂,抚了抚被自己攥皱的腰背处衣料,认真看着萧放刀。 “宗主,你何必急着任命玄鉴为堂主?她还小,不是吗?” “这是迟早的事,而且,将来要交到她手上的不止是绝奢堂。” 许垂露垂眼道:“将来,是什么时候呢?” “自然是我……” 萧放刀蓦地顿住,她终于明白许垂露所忧为何。 受伤之后,她就一直避免提及此事,倒不是忌讳什么,而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讨论虚无缥缈的“将来”上。死生无常,这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许垂露恐怕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这个江湖未语人口的常情。她无法给出许垂露希冀的答案,也不愿把谎言当作安慰。 萧放刀只能沉默。 许垂露又问:“宗主先前说,想要活得更久一些,是真的么?” 萧放刀颔首道:“自然。” “倘若……我是说倘若,若真有法子能为你延寿五十载,你愿意尝试吗?” “愿意。” 许垂露掌心已沁出热汗,气息亦略含颤抖:“那么,如果这是真的呢?” “不愿意。” 萧放刀毫无犹疑。 许垂露的意识被巨大的茫然包覆。 她希望萧放刀认同她的决定,她不要“未晞朝露”“时节如流”,她要岁月为她驻足,她要留下萧放刀。可她知道对方的答案会是什么。于是她设想了自己擅作主张的后果,在遥远的将来,即便萧放刀得知此事,也会原谅她的“无心之失”,就如那场赌局的约定,就像未受惩罚的俞中素…… 不要再问下去了,如果不想放弃自己的坚持,就不该再问下去。 萧放刀本就没有能力拒绝这份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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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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