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了茶馆,陆苑给她二人斟茶。 晚芸很不好意思,起身按住茶壶,“你初来乍到,该是我先敬你。”陆苑和气洋洋道,“自古男子应体恤女子才是。”旋即他抬了抬茶盏,表示谢谢晚芸和罗浮的美意,“这是我在乡下,从未喝过的茶。以前只能喝一些很次的绿茶。”晚芸告诉他这是桂花乌龙,我从前在老家也没机会喝的。罗浮则从荷包里取出一封红纸抱住的银票,“这是八十两,是我和晚芸姐姐的一点心意,心想你以后娶妻生子,车马舟行,都用得上。” 陆苑谢绝。 “我想二位小姐弄错了,我并无离开陆府的念头,我本就属于这里。”陆苑将茶一饮而尽,喉节咕噜一下,嘴里有回甘。他咂咂舌头,“是好茶。” “为什么?”晚芸皱眉,“陆大人可是杀了……” “我知道,他杀了我娘。”陆苑的面容开始变得轻松,嘴角有明显的调笑意味。他换了个人。他把玩着茶盏,这茶盏是上好的瓷器,杯身上是柿花的纹路,金边勾着杯沿。“我幼年就来过陆府,那时不过五六岁,我娘抱着我来陆府讨个名分,结果被扫地出门。”说出这些后,陆苑的神情突然更放肆了。他枕着手,闭上眼,朝后躺。他的睫毛看上去很硬很长。“这些年,我和娘东奔西走,吃了数不尽的苦头。若是断了一只胳膊,能换来荣华富贵,那倒也值了。至于我娘,那个青楼老花魁,本来就不能长命百岁,死在这年纪,不冤枉。” 晚芸瞠目结舌。 “你们不是想探一探我的底细吗?我告诉你们。”陆苑猛然睁开眼,“我知道你们和陆青辞是一伙的。” “我们不是。”晚芸斩钉截铁,“我们和陆青辞只是朋友,现在我们也想和你做朋友。” “好吧。”陆苑笑出了声。他看上去那么惬意,丝毫不被残废的身躯影响心情,“你这回答,让我觉得很真诚。比我以前见过的人,都要让我舒服一些。” 陆苑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以前我和娘住过一个村落,我在那里随着一个姓赵的老书生念书。学堂里拢共就三个学生,一个我,一个村长的孩子,一个富农家的孩子。那个村长的孩子丢了一本《汉书》,先生不问青红皂白地直接给了我一个耳光。只是我,他也知道,那本书分明就躺在富农家孩子的书屉里。” “你难道没有很多的应多方式吗?比如说,直截了当地,义正言辞地告诉先生,你就是没有偷,或者直接翻开那个小偷的书屉,抓他一个措手不及。”晚芸像长辈一样谆谆教诲。 “是啊,但是我只说了——对不起,先生,下次不敢了。”陆苑嘲笑晚芸的天真,“另外一个富农的孩子,家有祖产,可以随时随地换个教书先生,但我不行,我家境不好,除了他,请不起别的先生了。”陆苑的笑意渐渐变得危险,“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件很解气的事,我把那姓赵的女儿推到河里去了,不过小姑娘运气好,没被淹死。我可是专门选了条有旋涡的河。” 晚芸觉得这事好像十分熟悉。 “小姑娘与你同名,也叫晚芸。”陆苑“好心”提点着。 晚芸如晴天霹雳,猛一拍桌,“我果然见过你!”她在童年落过一次水,那次她能分明感到自己是被人踢下去的,但因当年房东第一个下水捞她,她还一直误以为房东是罪魁祸首,“你真的太可怕了。”晚芸难以置信。 “我们真的好有缘。”陆苑笑得喘不上气,“那事过后,我和娘便离开了村落。不消说,搬家的钱,又是我娘重操旧业换来的。你说我娘,是不是可笑,就为了我这样一个私生子。” 罗浮瞪大了眼睛。 陆苑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真面目。他留在陆府必定是因为切切实实的恨意,他和陆青辞,陆九澜不同,他没有爱恨交织的矛盾,他只有毫不避讳的,伺时喷发的怨毒。他的怨毒是熊熊烈火,没有任何物障阻拦。 陆苑起身推开窗子,楼下是老年人经营的小小面摊。摊子肮脏不已,周边地面随处可见腐肉和烂菜叶,连锅碗瓢盆都是厚厚的黑色油灰。这就是常梁的格局,一栋富丽堂皇的楼宇下头,可能躲躲藏藏着腐朽的老摊子和衣不蔽体的穷人。客人将脚架在桌子上,仰靠着墙面,喝汤。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老鼠,苍蝇在大白日都不惧生人。皮毛水亮的灰老鼠一跃跳进拿凉水冲过的海带皮上。老人眼疾手快地操起擀面杖,一把递给正在喝汤的客人,说,"你去赶!我再送你一碗汤!"客人撸起袖子,笑嘻嘻地开始左右开弓。老鼠“蹭”地,爬上窝棚的顶端。客人竖着棍子去捅,于是篷布越来越松软塌陷。“轰——”棚子塌了。众人没有哀戚,在篷布里笑得肢体扭曲。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陆苑指了指面摊,“就是我会在面摊里点一份黄豆粉,你会在那里买一碗牛肉汤,但我们最大的相同,就是我们可能会死于同一场鼠疫。” 陆苑是危险份子,毫无疑问。
番外:罗浮篇(1)——草芥,清波和水潭
我是金小年。 我能回想起的童稚时月,都是在烟波浩渺的船上。 那年,爹在左右斗争中落败,于是在心灰意冷的情绪间,从京城告老还乡。我记得回程走的就是长长的水路。那条水路是那样的长且宽阔,好像要将人从脚底开始吞没。上岸的地方低凹,蓬松泛黄的泡沫聚成团,像黄鼠狼在秋天脱落的毛发。我尚能记得那是条腥臭非常的河流,但是人人竟然只会说,这里有很多很多的鱼,都是金红色的。天光时,发亮的脊背跃出水面时,实在很漂亮。我没想明白,为什么繁鱼就一定和腥臭勾连在一起,为什么这里鱼多,就不能抱怨这里肮脏。就因为这里是连接京城与常梁的唯一的水道么。只是我呀,忘不了,那个临雨水的天气。天上的云也宛如鱼鳞一般层层叠叠。成人手指一样长的黄黑色的蜻蜓在水面上低低徘徊,很像妇人剪下的一截截毛线。但其余的植被是那样翠绿欲滴。 乌船在离岸分明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就搁浅。 桨已经摇不动了。它被石子夹击,几乎寸步难行。 众人下船来,不得不踩着梆硬的石子上岸。这有点虔诚的意味。 爹将我背在背上。娘牵着姐姐的手。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是金家人。 姐姐因脚步一滑,掉在矮矮低低的水里。那水里有几近腐烂的水草。姐姐坐了一屁股的褐绿色,顿时哇哇大哭,叫着“好脏!”娘被她这一嗓子嚎得胆战心惊,急忙捂住她的嘴,“不准哭!丢死人了!” 而我从爹瘦削的肩线,定定朝下看,果真看到鹅卵密布的河床上,在那涓涓细流中,有一丝一丝的玫红色。“是小鱼吗?”我问爹。爹低头细看,说不是。那是年轻姑娘脸颊落下的胭脂。于是我又回头看水中央的碧绿色,笃定道,“那边是水草吧。”爹说,是。“水爱它吗?”我问了个很古怪的问题。而爹面庞凄清,“疾风知草劲,水里的草,终归还是太柔软,太无用了。”娘突然插嘴道,“你也晓得!这次辞官,就是激流勇退了。劳烦你心头,务必要尘埃落定,从此后,我们就是寻常人,不要再做青云之梦的念想了。”爹颇为无奈地点点头。我捋一捋爹头上的白发,突然问了个更为古怪的问题,“爹,你和娘爱我和姐姐吗?”爹说爱。 再后来,有了陆大人那档事,爹不带我看大夫,执意让我挂着血淋淋的伤口去京城,作为告发陆家的罪状。于是我们一家人,也是经过同样的水路。在船上,我又问,爹,你爱我吗?爹突然战栗,沉默了许久,才说爹爱你,娘也爱你,姐姐也爱你。 您还有没有更爱的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但我永远不能问出口。 船行到中央便落寞地折返,我们最终没有去到京城。 水草生得太密了,我们没法去到对岸。 我也没到我人生的对岸。 再到后头,爹被陆家那一党人迫害,失足坠落身亡,娘带着我嫁进了罗府。罗府和陆家一直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娘对罗大人的信任,可见一斑。我进罗府时,才只有六岁,但我看到罗大人那谄媚卑微的神色,就知道他是个没多大出息的人。 我成了罗浮。 罗大人严令禁止我自称金小年。 这里是罗府,怎么会有姓金的人? 罗大人生气时,总吹胡子瞪眼。 我想他忘了,他早年随爹念书时,曾那样为金先生的才华所折服,殷殷切切地说,“金先生,要是我能和您再亲近些就好了,真想直接随您姓。” 也不知道罗大人和金先生早前的师徒关系,是不是罗大人至今仍旧只是个“通判”小官的原因。陆派的人,多少有些忌惮吧。他们都那样运筹帷幄,思维缜密。想到这里,我想,我还是要感激他的。谢谢他的保全,我和我娘,还能苟活于世间。 但我决不能原谅罗策和罗潜。 罗策比我大六岁,罗潜较我年长五岁。 我到罗府时,只有六岁。他们也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姐姐性子比较烈,能哭能叫,他们不太招惹她,于是我成了唯一的靶子。他们两兄弟将我装进兜小猪的篓子里,把我来来回回地踢来踢去。我受不了大伤,只是会被偶尔冒出的竹片割伤手臂。 罗策甚至将我一人丢去过陆府,他分明知道陆大人有多恨金家,而我就是金小年,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儿。我被罗策拐骗到陆府后,他也有过愧疚,常常在门边等我,捧着一些很精致的糕点或者女孩儿喜欢的玩具。我将所有的物件丢进下水沟里。我把我被拔下的带血的指甲拌进他的菜汤里。我也不喜欢那些布娃娃,用剪刀剪下过它裹脸的臭布。 只是这样的屈辱,像是一把利刃,它将我的心割裂成数十瓣,我永远只能在世上漂浮。且娘也告诉我,要忍耐,忍耐到徒手握住荆棘,我们在别人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做人的本分。于是我从阳关灿烂下的鲜花,长成了沟壑里 但还是会在夜里想起很难堪的往事。这样,日久天长的,我果然成了怪物。我跟姐姐说,我的脑袋里好像有一窝刺猬,拱得我头疼,我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姐姐你能原谅我吗? 姐姐有些惊讶,将我抱在怀里。 我们靠在一个枕头上。 我妹妹的好,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姐姐我啊,一抬头,就能看到。你偶尔的错漏和小脾气,就像一根蒲公英上的细绒,我稍稍吐口气,就全都飞走啦。 姐姐永远对我温柔。 但我对这样温柔的姐姐,说了两个大谎。 第一个是在中元节时,家家铺子前都搁了一盛水的铜盆,顾客的铜板要丢进去,以验是真钱还是鬼钱。能沉的,就是真的。因为传说,中元节这一日,鬼门大开,街道上有百鬼夜行。我分明看到铜钱沉下去了,却指着水盆,斩钉截铁道,那铜钱浮在水面上。这将掌柜和姐姐都吓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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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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