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芸便抬腿,一起去凑个新鲜。 几个人头围在一个木桶四周。 里面是桃花水母,透明的,在淡水里沉沉浮浮,浮上来是收拢起伞的,沉下去伞又散开了。是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好看。”晚芸赞叹着,心里想的是罗浮说不定也会喜欢,于是对春花说,“卖给我行不行?” 春花一口便说好,但是弟弟妹妹全“哇”地一声哭了。 晚芸一愣,心内咯噔一声,懊悔自己怎么变成了小孩最讨厌的,动不动就横刀夺爱,自以为是的大人。 “不要了,不要了。”晚芸连忙摆手。 “周姐姐,我下次去河边,再给你搞一只。”黄毛妹妹抽泣着,怯生生地摸了摸晚芸袖口的鸢尾绣花,然后声音陡然弱了下去,“不过,有钱的周姐姐,你要多给我们点钱哦。” 晚芸还没答,屋内就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小池!有没同你讲过,女孩不要随随便便说‘搞’这个字!很难听。” 晚芸没听出所以然,倒是春花着急得不行,连着手都在发抖,“你别骂,家里来客了,周小夫人来了!”晚芸对她的慌张和突然的介绍感到不知所措,猛然才想来,方才那男声怎么跟陆苑那样相像。 “陆苑?”晚芸叉腰,朝里屋大喊着,“陆苑,是你吧!” “不是不是,是我爹呢。”春花顺嘴扯得谎,跟夏日里飘雪一样真。 “春花,你爹喝了药,躺在床上休息。”陆苑大大方方地从厨房里出来,靠在门边,“你认我做爹,我可不想答应。” “你们认识多少年了?”晚芸震惊不已。常梁当真只是个圈子而已。 “好多好多年了吧。”陆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思索遥远的事情,“自打我搬来常梁,就时常来这个院子里偷菜,偷到狗都以为我是他们家亲戚。”话说完,他就吹了一声口哨,果然院子里的大狗小狗全招摇着尾巴凑他脚下,拿鼻子来蹭他的膝盖。 难怪春花最近很有些放松的姿态,原来是傍上了青梅竹马,而青梅竹马又傍上了陆家这座巍峨大山。 晚芸见到他,有些气不打一出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昨日未讲完地完的话抖落了一遍,“陆苑,你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陆家已经有了陆青辞,他是堂堂正正的陆家公子,他因手臂被废而不受待见,那你这个私生子不也一样残缺不全的,你以为你能捞到什么好处?” 陆苑冷声,“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为何要放弃一个呢。陆大人自然不像你一般傻。” “小夫人,阿苑,你们快别吵了。”春花快哭了。 “我没想跟他吵。”晚芸指着陆苑骂,“你不知道他在陆府人面前装得有多卑躬屈膝的。他娘的,就是个虚伪狡诈的变色龙。” 陆苑顿时不气了,冲着晚芸微微笑,“那你的罗浮呢?她表里如一,是不是?” 晚芸哑住,嘴巴微微张开。她什么也法辩驳。她一旦开口否认,自己就成了不真实的人。只是她还是笃定地说,“可我接受她,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都一样。”陆苑得意地摊摊手,“晚芸小姐,别觉得我不要脸。可我也想横金拖玉,跟我心爱的姑娘在一块儿。”他拂了拂旧衣上的菜屑,“就像今晚,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子女,不都要人模狗样,红绸绿带地去到名利场里吗?” 藏青圆领道袍的,不知道是什么官的官,坐在屏风里,双手垂在膝盖上,如乌龟过草地般缓慢地讲他家的鸡。 罗浮看出他的官职不大,因坐在他周边的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兴致缺缺,窗外只是一声烟花巨响,人头就全拥到阑干处了。 那时他正讲到,“我府内的鸡就养在参园里,以前觉得大为光火,因它老刨土里的好参,后来发觉它下的鸡蛋比起市场卖的,格外红润许多,便原谅了它。”虽说人已全都在观望烟火,但他还是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双手垂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讲完最后一段。他没有为这只鸡开心,同样也不为它难过。他讲话时,头微动,身子却僵着。他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褶子,其中一道褶子从内眦外延伸到鼻梁中部。 罗大人很热切地攀附上去,询问那偷吃了参的鸡所出之卵,是不是也与参同效。罗大人就是这样,遇冷则热,擅长钻篓子,送温暖。他是泥鳅精转世。罗夫人和罗浮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尴尬地笑,做出一幅热切的表象。其实他们都忘了这个老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老官显然很激动,他嗓子发出两阵“呃,呃”的声音,眼睛睁大了一轮,然后沮丧万分地说,“并……没有。” 他在说“并没有”的时候,并没有人听到。 酒楼下刚好响起如潮的欢呼声,原来是陆家人和周家人的车马到了。 罗大人却竖起拇指,称快道,“真是奇迹啊,鸡蛋就能让人起死回生。府内真是福地。” 鸡吃人参,人服用吃了人参的鸡,然后在这一过程中发现人间意趣,就没人觉得奇怪么,为什么你想吃参,中间竟有一只鸡。 罗浮感到不适,决定去后院走走。阿枝寸步不离地跟着。在侧边楼梯下去时,罗浮提起今年下半年要送阿枝出府的事情,“阿枝,你还是得找个靠谱人家。罗府,不该是你长长久久的居留地。” “可我谁也不喜欢。”阿枝理直气壮,“所有的小姐都有陪嫁丫头,小姐你为什么不带我呢。”她讲这话是很紧张,一直扣着扶手的浮雕。 罗浮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两米外一道圆形小窗,从这里看到的外头的天地,是裁剪成一段段彩色流星的火树银花。
“可我要走了。”罗浮说话的声音很轻,“阿枝,你要理解我,我不可能嫁给陆老爷。” “可你也会回来的,小姐,避过一阵就好。”阿枝反倒轻松了,“陆大人年纪大了,听说身体已经不好了,前两日同人著棋时,吐了一大口血。” 罗浮低头看她樱桃红的绣花鞋,鞋头缀了一些米粒大小的黄色珍珠,“回来?也许吧。但人生好多变故,也许我在路上就去投胎了。你看楼上那个老人,不久就要去世了。” “那位院里养鸡的大人?” “嗯。”罗浮点头,“将死之人都是那样的。身体很木,看着没有多熟悉的旧人都会热泪盈眶,还会走马观花,想起好多事情。比如他的那只鸡,我在八岁时,就听过这只鸡的传奇。现在,那只鸡的骨架都成灰了吧。” “难怪啊,我也觉得耳熟。” 晚芸跟着周家人,尾随在陆家人的车马后。“尾随”这两个字略带猥琐,但的确就是这个样子,周家人为了显得卑微些,还特意卸掉了轿顶的羊脂玉松鹤。 到了酒楼,一帮锦衣华服的人不停地彼此道喜祝贺,然后纷纷按主次尊卑落座。陆大人坐上宾,独臂的陆青辞,陆苑一右一左坐着,其实场面还是有些怪异的,但是是贵人气质和风度震慑住众人吧,反正没人发笑。晚芸脸皮厚,也不能嘲讽两个残废之人。何况两位公子是如此温和有礼,气质翩翩。 陆大人瘫在靠椅上,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开始讲他如何端了黑市的老巢的。 黑市里有许多朝鲜人。夏念的手下多半就是他们,而这些人的妻子也绝多来自朝鲜,爱穿马尾裙,经常通过中介向黑市外大批购买马尾。于是陆家人买通了中介,送进了浸泡了大王黛粉叶汁毒的马尾。 “现在黑市都成废地了。”陆大人用大拇指掐食指,比划出一点点,“就是一些毒草,还有一点小小的火苗,楼就塌了。” 众人抚掌称快。 晚芸想过夏念会有这样的结局。 陆青辞忽而起身,说今夜风暖,正好想去院落里看看水仙。 这酒楼的水仙确是极有名的。数百盆养在四层倾斜如小山丘的架子上。 “‘待倩春风作媒却,西湖嫁与水仙王。’”一年轻书生站起身来,摇着把折扇,缓缓吟道,“好风光啊,各位长辈,也请容晚辈下去瞧一瞧。”“我同去。”一公子站起。“别给落下我了!”“同去同去。”十几位同门纷纷前往。“哎,我呢。”最后一个约莫是在打盹,忽而梦醒,见亲友纷纷下楼,连忙跟随,谁知起身起得太急,险些打翻了桌上酒盏。 各位长辈在佳节里,何事也不计较。就近的长辈扶正酒盏,其余人只拍膝大笑,溜须拍马,“青辞可真是好人缘啊,不过前有‘看杀卫玠’,你们这群小崽子可别太粘人了!” “大人们说笑了,哪敢看杀啊。我们不过就想朝夕相伴罢了。”有个胆大肠油的,打趣了一句。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陆大人笑了两声,就开始咳嗽不停。陆苑在一边,却有柔情万分,吩咐人取来羊毛毯子,盖在陆大人的膝盖上。 陆青辞与同门也从偏梯下楼。正好同罗浮与阿枝狭路相逢。她二人掂着脚尖,去看小小圆窗外的烟花。 “小姐,你记不记得来罗府的头一年,我们都以为烟火落下后就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所以还在陆府后院边的草垛里抓过几只。” 记得。罗浮就是打那时,开始以“罗浮”的身份认识陆青辞,开始成为互相喜欢,却互不理解的朋友。他在后院念书,觉得门外很吵嚷,便推门来看,说了一句——你们安静些。罗浮和阿枝安静了好一阵,又因一只黑毛虫爬上了阿枝的小腿,而互相叫嚷起来。门又推开了。罗浮连忙捂住嘴,表示自己决不再说话。陆青辞弯腰,用小枝拨掉阿枝小腿上的毛虫,然后转身抓起罗浮的手,放了一些东西。罗浮觉得手心痒痒,一展开,是三四只绿色的萤火虫。你不是在念书吗?罗浮想问。 此刻,罗浮却硬邦邦地说,“阿枝。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那位念诗的书生带头咳了一声。同门们即刻道了一声,“罗四小姐好”后,就识趣先走。众人轻松快活的脚步踏在木阶上,发出“塔塔”声。罗浮则抓紧扶手,生怕坠亡。 罗浮看到陆青辞簇拥在众公子之间。常梁城绝大多数的书生都服他,把他当做是榜样在信仰。陆青辞确有这样的神光。罗浮却有些讨厌他了。然而陆青辞有对不起她吗?罗浮茫然地看向陆青辞的发冠,只觉得是陌生人。罗浮又看向他空落落的左手,噢,不对,是我对不起你。 所以罗浮嗫嚅着开口,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你进过食了吗?” 陆青辞没有想要答话的意思。 罗浮了然,侧身行礼,让陆公子先下楼。
第34章
陆青辞目不斜视地下阶梯,他的镇定自若和熟视无睹已不再让罗浮如鲠在喉。罗浮不带犹豫地选择背对着上楼。她其实也不想去楼上见到油腻的生人心熟客脸的一众,只是见到陆青辞朝下走,深觉不能影子似地随在他身后。彼此无言到这种地步,连多见一面都是折辱。 “你要去楼上吗?”陆青辞的语调冰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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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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