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与私情,那日秦姬凰问过她可愿随她走,那人还说如果世上没有楚怀珉容身之地,来她身边,她会护楚怀珉一生无忧,但楚怀珉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她一次次放弃,换来却是秦姬凰一次次不放弃。这到底谁更无情? 可是她们之间并非只有一个情字。 两人当中还隔着太过太多纠葛,而这些纠葛今生今世都无法再理清楚了。 她们的确是爱恨相交,恨也并不比爱少半分,但那傻子秦王执念太深,宁愿装糊涂到底,即使明知她们不可能也要拼了命争取。 楚怀珉不止一次地想,情究竟从何而起?一次次谋算背叛,居然也能相爱相恨。情这个东西,就像那些错综复杂的纠葛,她都理不清楚了。 亏欠的君恩这辈子还不清,只怕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楚怀珉性子清冷,又生在那样勾心斗角的深宫,再加父母早逝,兄长懦弱,自然就养成了沉稳内敛,少说多做,不太喜欢与人掏心掏肺的习惯。甚至这么多年了秦姬凰也没听过她几次心里话,从来得不到楚怀珉一句我喜欢你。 脆弱无助,倾吐内心,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别人,这都是生活残酷王宫的致命伤,楚怀珉当然不会允许自己暴露破绽,让别人有可趁之机。 楚国输给秦国,楚怀珉其实是心不甘的。 比才智谋略,她不输秦姬凰,最多打个平手,稍逊卫太后一筹她倒是承认,但这并不代表她会输。 尽管再厉害的人,都会有自己软肋,卫太后也不例外。当初卫太后设下这盘生死棋局,可谓惊天动地泣鬼神,楚怀珉得知后也怀疑了很久,直到卫太后现身她才相信了这盘棋局,同时她也找到了破局关键。 整盘棋局每一步如何下的,不难看出都是围绕着一个人转,而这个人正是破局关键,这个人也正是卫太后软肋——秦姬凰。 她的女儿,就是卫太后的软肋。只要秦姬凰死,棋盘上少了主心骨,再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局都将不攻自破,当时天下的情势就绝不会继续偏向秦国,这决计是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一个棋局。只要某个环节出现意外,导致秦王身死,最终结果都会很难看。所以卫太后果真是个疯子,把自己女儿性命也当成了赌注,真真不顾一切了。 但终究,卫太后算计人心比楚怀珉更高明,她便是算准了,依楚怀珉性子很有可能放弃背水一战,也算准了楚怀珉非但不会杀死秦王,反而必要时候还会救她一命。 所以卫太后赢了,楚怀珉输了。 明媚午后,满天飘飞的枯枝败叶,楚怀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颗半秃的树,看得久了,有时也会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出她一身冷汗。 那个念头她想,秦姬凰是王,深谋远虑,自然要为大秦基业考虑。楚国虽然灭亡,但楚国那些贵族们并不情愿归顺秦国,他们私底下怎样聚集暗通,派人怎样劝说长公主楚怀珉,包括收买人心将来预备怎样反秦,作为一国之主秦姬凰不可能查不到。 秦姬凰心如明镜,但却从未打压过楚国那些贵族们,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 楚怀珉深知那人到底是顾及了她的感受,给了她几分薄面,可是这并不能说明将来某天,秦姬凰就不会动手。话还是那句话,她是君王,不是她楚怀珉一个人的王,她大秦之国天子,终究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记得回城入宫那天,她们共乘一骑。秦姬凰亲口说过,世上本无对错之分,只是立场不同作出的举动不一样而已,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楚怀珉懂得这个道理,当然也能理解卫太后要佩思死,站在秦国立场上这并不过分。 但楚怀珉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绝不会接受。 又一个月后,楚怀珉翻开老旧黄历,默数着距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的数字还差几日。一日等着一日,等那一天终于到了,楚怀珉立即焚香沐浴,再换上一身整洁衣裳,清清爽爽地上太上宫拜访。 彼时,卫太后正站在后花园桥上,眉眼始终微弯,手里拿着鱼粮,一小把一小把撒下湖面,引得尾尾红鲤死命地扑腾溅水,纷纷争相食之。 如果不是卫太后容颜苍老许多,白发添了大半,楚怀珉看到这幕当真会以为,卫太后近日过得还挺不错。 楚怀珉轻步走到她身侧并肩,并不说话打扰卫太后喂食的兴致,伫立桥上也瞧了会群鱼夺食,不久见鱼喂得差不多了,她这才开口轻轻道了声: “我来告别。” 卫姒动作一顿,旋即接过楚怀珉递来的手帕擦手,有些意外地问: “这便要走了?” “我该去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卫姒跟着念了这句,先想了片刻,紧接摇头:“哀家实在想不出来你该做什么,你目前该做的事难道不是配合姬凰,一起扳倒哀家?” 楚怀珉闻言送出一个微笑:“说实话,我的确很想借此机会扳倒你,让你彻底倒台,也尝尝失去最爱的滋味。但这件事,不是我该做的。这是太后您与秦王,你们秦国的内政,与我毫无干系。” 母女反目,难道这不是人生一大痛苦? 卫姒轻笑一声:“哀家已经尝过失去最爱的滋味,所以不怕再尝尝失去任何东西的滋味。”说完这句,她把手帕仔细叠好还给楚怀珉,眉眼依然柔和,“哀家记得,你手里这色帕子秦王身上也有一块,做工刺绣一模一样,就放在自己胸前内襟,她当真是把你放心上的。如果你离开秦王宫,她会很难过,她为你所做的努力也将白费。而哀家也只能表示非常遗憾,你不能亲手将哀家踩在脚下了,你也做不成大秦王后,终生写不进秦国史册。” 一腔热枕付之东流,何止难过这么简单。这番话楚怀珉只对上半句有所刺痛,默了默,衣袖中攥紧了那块收帕,淡淡问道:“太后后悔过吗?” “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大多数我都不愿回答。我曾经回应过李世舟一席话,今日我也可以回答你。”卫姒声轻,直视楚怀珉那双眼眸,一句话再次直击人心!“成了,功绩万载。败了,也不过一把黄土。” 成了,功绩万载,败了不过一把黄土。 明白了。 卫太后根本不在乎后不后悔,她只在乎失败与成功。 毕竟自己亲生女儿都能豁出去的卫太后,七万条命在她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卫太后踏上成功的万骨枯。 楚怀珉垂下头,这口气她该如何打碎牙齿往回咽,只觉舌尖都泛起了苦涩血腥味,僵持了不久她终是弯了腰,向卫姒缓缓施礼:“既如此,人各有志,我也无话以说了。怀珉在此恭祝卫太后,功绩万载,霸业千秋,流芳百世,享……无尽孤单!”最后这句她该是咬牙切齿的。 卫姒笑笑,将她的恭祝就这么笑纳了。“为何不再等等呢?姬凰大力推行变法,了不得三五年,你们就能名正言顺在一起,那时哀家永远也阻拦不了你们了。” 楚怀珉这才直起身,抬起头来:“我心已定。”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何时走?” “凌晨。” 两人沉默了一阵。 “好,很好。”卫姒最终开了口,手抚着楚怀珉肩膀,温柔得像个慈祥长辈:“这世间大多事,逆天而为,终究不会遂愿舒服,会痛的。楚妃娘娘在这王宫恩宠过盛,未必是件好事,选择出宫,也未必不是明哲保身。” 她倾身,附耳楚怀珉又道:“佩思还小,听不得污言秽语。她是个乖孩子,但如果从小耳熏目染,听多了不好的话,他日对大秦定然充满怨恨,以后长成什么样谁也猜不到。她在王宫一日,就是大秦一日隐患,你把她带在身边养护,哀家放心。” 话音绝耳,楚怀珉呼吸略重了些许,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精明话来。 两人并肩站了久久,各有心思。湖底下那群鱼抢完吃食,甩尾扑腾几下水面,很快各自散了去。 “太后珍重。” “你也珍重。” 这一句之后结束谈话,楚怀珉转身,缓步走下了石桥。桥上卫姒看着她背影,隐约望见了当年那个姑娘,说欢喜她要随她回秦的芈曦。两眼于是渐渐发红,终于是心生出一丝悲戚来:“请问楚妃娘娘,今后要去哪里?” 楚怀珉顿了顿,没有回首,而后应声道:“云游四海,四海为家。”这句是一丝犹豫也无。 好孩子。 芈曦的女儿。 卫姒挥手,眉眼仍弯着,居然笑出两道浅浅泪痕。她在后头也追了声:“楚妃放心!卫姒定会享尽人世间孤单。” 亡国奴?尊贵的人怎会为奴? 死都不会。 ** ** 进城入宫那天,秦姬凰问了她句:你随我回秦,目的是什么? 当时楚怀珉听到这话,有过一瞬慌乱。因为她确确实实怀揣着目的,不是单纯随那人回秦。 楚怀珉目的有三。 一,如约取九王爷性命,二与幕后黑手见上一面,这些都完成了。 至于最后那目的…… 今夜,又是风清月朗。书玉殿有话传来,说是秦王还要再忙个把时辰,不能及时回宫了,秦王嘱咐楚妃娘娘若困了,早点歇着,不用特意等着她。 楚妃娘娘于是就没等了,施展一身轻功潜出王宫去。 夜又深了,天边那弯钩月时而隐没,时而穿云绽放如银;楚怀珉还没到祁王府门前,远远地就能听见一团乱糟糟的动静。倒也不是慌乱无章,而是满府喜庆洋洋,因为在老王爷薨后半年,祁王府终于迎来新生。 东厢房进进出出的人,一盆盆血水端着出来,那孩子待在娘肚子还没落地。府里人又喜又急,这种情况下谁也没发现偏僻处多了一人。那人一直就站在那,听着看着,累了便抬抬头,也是相当有耐心地观赏月亮飘忽不定。 后来情况不对,有个稳婆跑出来很是惊慌,大喊着坏事了,王妃力气用尽几乎晕厥,实在没得力气,难产了。情急之下稳婆忙问祁王爷在哪,赶紧出来个拿主意的。
但很不幸,祁王爷今日进宫,这时候快马加鞭正往回赶,半路上听到王妃难产的消息,他差点也晕厥过去。 “怎么样了?王妃怎么样了!孩子呢?”一踏进进大门,秦明月抓到人吼着就问。 那些被他抓着问的人刚把嘴张开,话都来不及解释,一眨眼身前就没了祁王爷影子。人压根没停下脚步,飞奔东厢房。 秦明月惊慌失措,但一路没见半点哀伤的调子,人人都松口气的表情,甚至还满脸笑容,这下他终于反应过来,带着满头冷汗大步跨进院子:“孩子呢?!” 稳婆立刻迎了过来:“王爷你可算回府了,您是不知道,多亏了楚姑娘那妙手……” 之后稳婆说了什么秦明月没入耳,如被定身,整个人僵滞在了原地。只见东厢房门前,一白衣女子神色如常冷淡,双手抱着那‘东西’的襁褓他很熟悉,是王妃初孕不久,他早早就备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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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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