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宣阳王世子,小王爷商宁。 有他这句话,寻常世家子弟倒也不得不买他这个面子,可今日自然非比寻常。王都里排得上号混世小魔王几乎都到场了,其中不乏与商小王爷家世相当之人,不少身份不同寻常者立刻站起来与他竞价。 “若小王爷那句价高者得由将军再说一遍,如何?”蔺周玩味地勾了勾唇,“将军在陇国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几个纨绔自是不敢同您抢的,将军只管叫价,银子记我府上。”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邬秀皱眉,随即释然,“也罢,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手段。” “只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你选择我来做这件事,今晚如果不是我在,你反而只能自己出手争夺,这价格可不说得翻上好几番。” 蔺周干笑两声,避开邬秀幽深的双目,拱手道:“方圜祝将军旗开得胜。” “自然。”邬秀颔首,“蔺相承我一个人情。” 邬秀随即站起身来,将腰间长剑解下,横拍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商小王爷说得在理,这做生意自然是——价高者得。秀今日为季如姑娘出价五百两,诸位可有更高者?” 众人哗然。 这邬秀将军也来凑什么热闹?她可是同季如姑娘一样个女子! 这五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算是个上等的数目。可今夜不少人都准备了不少银两,想着一会儿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可观邬秀神色从容不似说笑,怕这杀神是认真了,一时到是无人敢于她一较高低。 “……不知邬将军什么意思?”宣阳王世子终究年纪轻了些,沉不住气,第一个跳出来。 邬秀低头把玩桌上剑上流苏,似笑非笑:“自然就是字面意思。世子要没听懂,本将军也可再说一遍与你。” 商宁一怔,面上浮现几分恼怒。可毕竟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教养,只是仍不死心:“听闻将军素来看不惯我等仗着祖上荫蔽的蛀虫,同我等混迹这风月场,将军不觉得掉价吗?况且您……” 他未说出口的后半在场各位都是心照不宣,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因有人低笑而趋于平缓了。 “那又如何,”邬秀不动声色,隐秘地一瞥蔺周:“本将军也是受人所托。季如姑娘本将军是极欣赏的,本将军自然不想拱手让人。” 因她这一眼,在场大多也注意到了锦衣富家子打扮的蔺周。商宁恍然大悟:“这……蔺周……?既然如此,商宁不打扰将军雅兴了。今日是我无礼,冲撞了将军,将军莫要见怪。还请将军择日来我宣阳王府,商宁亲自给您赔罪。”
“世子承让。”邬秀偏头笑道。 老鸨只得适时陪笑道:“老奴恭喜邬将军拔的今夜头筹——您这边请,季如已经在三楼候着将军了。” 邬秀扬了扬下巴,表示了解。又俯下身,凑到蔺周耳边,神色颇有些得意:“蔺相,如何啊?” 蔺周笑的有些僵硬。 “那秀便先行上去了,也祝蔺相尽兴而归。”邬秀大笑。抱起桌上的剑便同引路的小厮离开了。 看着邬秀挺拔的纤细背影,蔺周无奈喟叹,亦起身离去了。邬秀上楼时已寻不见他的身影,只听见楼下宣阳王世子咬牙切齿地骂开了:“狗/娘养的蔺方圜,不过仗着长我七八岁做了丞相,待小爷袭爵定要他好看!” “他若是真喜欢季如何不亲自同我竞价,不过是个文人假清高。懦夫!还请个女人来压价,想着今夜过去便可以平价包下季如姑娘,小爷偏不让他如愿!待季如姑娘不再接邬将军的客,小爷立马就为她赎身去!”另一个纨绔同样愤懑。 “滚滚滚,哪轮得到你们。邬将军来这一出,季如姑娘便可是清白身子了,小爷要娶了她也未尝不可!” 邬秀不禁失笑。 妓子从良尚且不易,何谈娶嫁?那少年人也不过是说着玩玩,又有能几分真心呢。 五陵年少,端的是一言难尽。 “将军请。”不知何时周围已清净了不少,回神时她正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小厮见她迟迟不动,贴心地为她推开门便退了下去,想来是到地方了。 邬秀摇了摇头,像是甩去脑内繁杂思绪。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门内。
第四章 —————————————————— 烛影幢幢,锦幄缥缈,室内骤然暗下了来,邬秀有些不适地杏目微眯。 “恭候将军多时,季如仰慕您许久了。”季如盈盈起身,向她一拜。 “仰慕?”邬秀揉揉眼,语调慵懒:“秀不过是一介武将,当不得季姑娘的仰慕。若这话传出去,明日怕是满城仰慕季姑娘的男子都会来找秀的麻烦。” 季如仍旧笑着,缓步过来将邬秀佩剑挂好,又替她除去最外层的薄衫,引她入座:“邬秀将军是陇国所有女子的神明啊。多少女子也梦想能如邬将军一般请缨披挂,纵横沙场呢。季如不过是所有憧憬将军中人之一罢了。” 她说话时微微颔首,提起酒壶为邬秀斟满一杯,推到邬秀面前。 邬秀只见对面女子鸦黑的睫毛轻颤,眼睑微微垂落,眉目精致绚丽。让人见之便带着几分怜。抬眸时眼中自然有一种倾泻而出的光来。 她咬字仿佛带着什么韵律,不自觉的让人觉得舒服:“……不过,我亦是未曾料到,邬将军会成为季如的首个入幕之宾。” “想是在场随意哪个男子都比秀好些?”邬秀漫不经心撑着下颌。 季如摇头,轻笑道:“非也。季如仰慕将军已久,非虚言。” “只是如此?” “自然不止。”季如眨眨眼:“其二,本已做好今日之后便是潦草余生的准备,不料却是这样打消了。” 她温柔注视面前面容清丽的女子,眼里的眷恋迷茫像是要溢出来,又带着一种无端的哀愁:“我自然……是欢喜的,将军是救了我啊。” 邬秀有些受不住她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别过头去。心里暗道一声妖孽。 那双潋滟的眼,只要她看着你,都会让人觉得她是有情的。 “……季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哪有什么个潦草余生的。”沉默片刻,邬秀悠悠叹息。 “将军可是季如第一位恩客,一直唤我季姑娘,生疏了些。”季如知她不想再提前话:“不如唤我小字阿晏。” “啊……好。”邬秀饮尽杯中清酒,面上浮起两份绯色。 “我是个粗人,陪季,阿晏姑娘聊不了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方才将军在楼下可是口齿伶俐得很啊。”季如饶有兴趣学着邬秀的动作双手托腮,声音也更放轻了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我并不太喜欢,不过是骚客们无病呻吟的风月。说得多了,听得多了,也早就失去那份新意与陌陌温情了。自然喜欢不起来。想见见更辽阔的河山,想必是与这小桥流水,繁华巷陌不同。” “我倒是可以讲与你听。”邬秀轻笑出声:“塞外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每年只有那么一月算得上是春,有几月算得上酷暑,余下的只是严寒了。每年入冬后,所有的树枝都会结一层霜,远远看上去真就像是满树梨花。” 季如惊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正是。”邬秀颔首。姿态更放松了些。 “你或许不知,在大漠里有一种很漂亮的湖,就像是天空之镜。云在湛蓝的湖水里游动,河滩是雪一样的白。”邬秀垂下眼帘,摩挲着精巧的酒盏,语调里几分怀念:“行军时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若是遇上这种湖,军中定是要多渴死几个人的,那镜湖可是沾着人血的,择人而噬的禁地。那水蒸干后就如河滩上,全是雪白的盐粒,就连牲畜也无法饮用。风一扬,有些像你们南方的雪。现在想来,也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景罢。” “或许还有大漠本身就是一种奇观。”她顿了顿,沉吟斟酌着开口,将她记忆里有些模糊的日常转换成文字:“绵延跌宕数百里,全是漫漫黄沙。除了骆驼,几乎没人能在大漠里找到方向。除了脚下站立之处,四面八方皆是路,看不见来路,自然也看不到归途和去向。黑夜里篝火也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黑暗,余下的旷野粘稠如墨,天就想一个巨大的盖子,笼罩在头顶。星河也是极尽的绚丽,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是无法理解那种苍茫辽阔的。” “我方入伍到大漠也曾半夜里偷偷爬上沙丘看星星,夜里风很大,站在沙丘顶上反倒先吹我一脸沙子,眼都睁不开。” 邬秀此时明显带了真心实意的笑意,季如也注意到,邬秀的瞳孔是犀利而清浅的豹色,酒意让她的双眸像是沾染了大漠的寒霜与炽热。就像一柄利剑终于被人拂去尘埃,说起往事的邬将军意气风发,连那张秀美的女子面容被属于军人的坚毅磨得渐渐模糊了起来。 或许她还是醉了吧。 “……我今夜倒是说得有些多了,有些失态,还望见谅。” 季如听得乖巧认真,手指却不老实地把玩着肩头散落的青丝。若不是她恍然失语,也忘了对面那人听她絮叨了这么久,总会有些疲惫。 邬秀微微眯起眼。她方才不是没想过逃开,这女子给了她一种危险的压迫感,然而现在她现在却觉得对面的女子莫名的温顺起来。 温柔乡是英雄冢,她好像有点理解这句话了。 季如摇摇头:“今日所闻,皆是季如闻所未闻。只是觉得新奇,这天地远比我在书中所见的宽阔,人也比寻常自以为的要渺小许多。”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季如嫣然一笑,将二人杯盏再次添满:“季如敬将军。”
第五章 ————————————————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将军请。”季如抬手,一双白玉似的腕自衣袖下滑出来。 邬秀勾起嘴角,趁着醉意,今夜首次直勾勾地对上季如的眼:“季姑娘请。” 两人遂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时邬秀看到窗外莹白的月光穿过雕花门户,倾泻在对面女子的青丝与肩胛。烟尘缭绕,仿佛是月华为袍,暖玉生烟来。 真美啊。邬秀淡淡一瞥,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 “不早了,季姑娘早些休息吧。”邬秀站起身,缓缓振衣。 “季如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将军今夜宿在季如房中。”季如亦起身行礼,言辞恳切:“镜月轩有个规矩……挂牌的姑娘若是头夜恩客半途离去……那姑娘次日便会重新挂牌拍卖。季如以色侍人,挂牌也是妈妈恐季如颜色老去而迫不得已……我却也不愿再如这般被当作“奇货”拍卖一次了。” 她应当也是听见了楼下竞拍时那句“奇货价高者得”。 “故而……季如恳请将军帮我……”季如近乎一字一顿,眸中实质般的哀愁几乎化作实质的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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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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