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将军的女子沉沉的嗯了一声,直愣愣盯着火光的不知在想什么。 说罢女兵狠狠的啐了一口,女子声线压得很低,问道:“邬将军,你说咱们这女军营……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当年男兵已征无可征便征了不少妇人女子组建了女军营,这前不见古人的事可让咱们碰上了……保家卫国,这巾帼不让须眉,到底还是咱们在边关守了这么些年。只是这男丁兵役恢复也已有三年了。这也仗年年打,今年好不容易大捷,我有些想家里的爷娘姊弟了。”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边庭流血成海水,古来白骨无人收……”邬秀有一句没一句的接着,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君不见沙场征战苦……” “将军你这念的可不对。”女兵笑着纠正她:“前面是兵车行,后面是燕歌行。唉,这些年仗也算是打倦了,也越发见不得战场上生离死别,偶尔对着邢军的小战俘也能升起几分慈爱来。我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不知道哪日回去,可还能嫁与何人?女戒女德我都已经忘了个干净,净是记得您念叨的这些诗词了。” 邬秀站起身来拍拍衣袂上的沙尘,负手背过身去,试探着开口:“我方接到圣上一道旨意,宣我下月回京……摸估这因为战事将将结束了吧。其余倒是语焉不详,将来这十万女军营何去何从,倒也不知。恐我这一去,也难得回来了啊……” “圣上要削您兵权?”女兵一下瞪目。 “这怎么行,女军营只听从您一人调遣!寻常男子怎么配得指使我等?” “正是如此,”邬秀杏目微眯:“所以我的军权才不得不削……这与邢国相战兵力,无论男女,十之六七都攥在我邬秀手中……这保家卫国抛头露面之事本就是男子本分。我一介女流却坐上镇国大将军这等位高权重之位,实在是拂了世间男子的脸面。不仅如此,听闻圣上亦有意将我纳入后宫……罢了,我本也有解甲归田之意,待我回京,我会留几个眼线与你们。” “若我入宫,你们也……不必在这寒苦之地辛勤戍边了,寻个借口早日回家嫁人去吧。”邬秀拍拍对方的肩膀,伸手将她拉起来。 “那……您呢?”女兵一下哽咽。 “唔,这可说不准。”邬秀随意的笑笑,从怀里摸出半边虎符,摩挲几下便上下抛掷着玩起来:“想从我手里拿走这个东西可不容易。小皇帝想要我给他便是。只是……看他愿意拿什么东西来换了。” “希望能顺遂我愿,到时候尔等也可以回家了。”她满目狡黠,旁边女兵听得似懂非懂,依旧仰慕的望着邬秀。邬秀安抚地再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向营帐内走去。 “明早起来,你就把今夜所闻宣扬出去吧。”邬秀挥挥手:“莫让我再说一遍了,皇帝想纳我入宫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九章 陇国,景明七年夏,王都定襄。 “宣——镇国大将军邬秀——觐见——” 老太监拂尘一扫,谄媚道:“将军,请吧。” 三日前邬秀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女子军回了王都定襄,一时间万人空巷,百姓都对这女将军好奇的很。她阵仗也浩大,银白甲胄一身肃杀的模样。消息闭塞如皇宫差人听闻她也因上佳的姿色讨得不少花果盈车,好不威风。 而今日邬秀一身正一品镇国大将军的紫色官服,衣袂上麒麟踏浪,用一支珊瑚簪将长发束起。她未穿战袍,看起来心情颇好,见人便含三分笑。甚至还有心思将纤细的柳眉描粗两分,这样巧妙的化解几丝容貌眉宇天生所带来的温柔写意,显得俊郎。意气风发,风华正茂。远观其自是美如少年,雌雄莫辨起来。 她从候着的偏殿站起身来,整好衣服上的褶皱,拱手脆生生地笑开:“多谢公公。” 说罢她解下腰间佩剑,将剑交于老太监,适时偷偷将一块上好玉料子塞进老太监掌心:“九原郡特产,不成敬意——劳烦公公带路了。” 老太监谢过她,眼睛轱辘一转,心道这邬秀将军不过双十多点岁数,也算是这朝堂上仅有的少年衣紫,位高权重者。按她的功名,若不是个女子,早该裂土封侯,拜一方威名了。只可惜皇上有意……宫中向来姹紫嫣红,莺歌燕舞,这邬将军姿色放在后宫女子里也算是一顶一的好,如今后位空悬,保不准皇上为了笼络十万女军营…… 罢了,罢了。这哪朝宫里没关住几只凤凰?老太监怜惜地长叹一声,往前引路去了。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候。沿路衣青绿立于殿外者若干,皆是畏畏缩缩地瞥一眼邬秀便低下头去,想看看这朝上唯一一位女将军究竟是何模样。邬秀倒是大大方方任他们打量,举手投足颇有闲庭信步的滋味。行了几步还从袖子里摸出半枚赤金虎符,施施然悬挂于腰间。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林立,为邬秀夹道相迎。陇皇端坐于大堂上首,望见她腰间赤金虎符,顿时露出有些急切的笑容。 邬秀负手进去,轻咳两声,打破了这满朝沉寂。她弯腰拱手,装作要跪,沉声曰:“臣邬秀,见过陛下。” “爱卿免礼——”陇皇连忙说道。 “爱卿风尘仆仆而来,实属不易。这三日休息的可好?” 邬秀便不卑不亢站起来:“自然是好的,谢陛下关心。” 陇皇:“镇国大将军邬秀这七年来镇压邢贼,当为首功!爱卿想要何等赏赐,朕力所能及,定满足爱卿。” 邬秀摇摇头:“臣并无所求。” 陇皇大喜,看来这位女将军还算是准确的领会了他传达的隐晦之意:“既然如此,那不如——” 话音未落,只见邬秀一把拽掉腰间虎符,扑通一声跪下,将虎符高举献上,朗声道:“臣邬秀,惟愿解甲归田!” 顿时满朝哗然。 邬秀不理会其他,自顾自说道:“秀以女子之身,豆蔻之龄披挂上马,为国慷慨赴死,于国自当问心无愧,邢国未灭,何以家为?尔来八年已。而今秀年已双十又二,报养爷娘之日短也!如今北方已定,兵甲已足,逮奉圣朝,沐浴清化。自当解甲归田,侍奉爷娘,重归正途。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陇皇顿时面色变了好几变。 “……镇国大将军乃国之屏障,这邬将军解甲归田可怎么办……”朝中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若战事再起,秀愿再赴边,护陇国一世安宁。” 邬秀斩钉截铁:“望陛下成全。”
第十章 陇国,景明七年夏,濮阳郡。 皇帝最终还是没能将她收进后宫,自己也算是当着满朝文武驳了小皇帝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了——即便如此最后也只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交上虎符后便只能放她解甲归田。 只是小皇帝不知道的是,若要调动十万女军,不只是需要半边虎符。 这十万女军,向来是听调不听宣的。邬秀很清楚,连这虎符也只是暂时寄存在小皇帝手里,不过今年秋天与邢军战事再起,朝中无将可用,他便会召回自己回京。 邬秀轻轻叩响了数年未见的家门。 邬家在濮阳郡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世家,因此她也算是跟着堂兄弟们读过书,只是她十四岁便受征入伍,未曾来得及学习女子本应学习的女戒女德。 为此她特意新换锦衣,敛容行矩。八年未归,家中不知道如何,但将姿态放低些总是好的。 “何人来访?”门童大喊。 “……”邬秀踌躇片刻,厉声道:“邬家大小姐,镇国将军,邬秀。” “是大小姐回来了!” 大门一下被打开,扑面而来是曾经熟悉的风景。 “造孽哟!”一妇人跌跌撞撞向邬秀奔来:“痴儿你可算知道回来!” “……阿娘。”邬秀愣了几秒,下意识叫出了和记忆中有些偏差的称谓。邬秀扶住她,面上有些羞赫:“秀不孝,回来迟了。” “回来就好。”妇人潸然痛哭起来:“我女阿秀可算是平安归来了。”
“阿爹。”邬秀搀扶着阿娘,一边向内走去。对着随后赶来的中年男子点头示意。 邬家家主邬柘也罕然地喜形于色。 “阿秀……”他张口似乎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这位长女的头:“等你回来开宴,进来吃饭吧。” 邬秀试着低眉顺眼道:“诺。” ———————————————————— 大堂里桌案已然布好。 “去把阿济和阿柔喊来。”邬家主摆摆手:“告诉他们,阿姐回家了。” 妇人紧紧拉着邬秀的手,生怕她一个没拉住便没了似的,在一旁小声解释道:“你出征那年阿柔方六岁,现已是豆蔻年华。阿济是你幼弟,今也已是五岁了,正在蒙学。” 邬秀沉默着点点头,神色有两分局促。 这么多年过去,她自然还记得自己的幼妹邬柔,只是不知道妹妹可还记得她,更何况有了个没见过的幼弟,对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姐可会有什么不满? 想着,两个孩童便已经到了前厅。 “阿爷阿娘。”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鞠躬行礼。 邬柔与她当年颇为相似。小姑娘压抑不住的躁动,水灵灵的一双眼一进门便缠在她身上,欲说还羞的盯着她看了一眼便躲到阿娘身后去了。幼弟倒是显得更沉稳,虽说一脉相承的邬家一派柔弱书生相貌,小孩长得颇有几分女气。不过或许是已经蒙学两年的缘故,行过礼便一声不吭地乖巧的立着,想必怕是在思付揣摩这位阿姐。 邬秀想想便觉得自家弟妹可真是有趣。 “上座吧。”邬秀笑笑,转身便坐了堂内上首的位置:“布菜。” …… “这阿姐好生无礼,”邬济小声嘀咕:“阿爷的位置怎教她坐了去,女子怎能坐在大堂?” 邬秀不置可否,淡淡一瞥邬济便收回目光。 邬济登时吓得后退两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阿济住嘴。”邬家主也被那一眼唬住,听到孩子哭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厉声呵斥幼子:“你长姐乃镇国大将军,朝中一品大员,现虽辞官,岂容尔置喙!还不按将军说的做!” 这一声“将军”,叫得邬秀如梦方醒。 ……是她做错了。 尸山血海里练出的杀意与常年大权在握的威严,即便是随意一瞥,吓着一个孩子太过轻易。且她平日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这习惯并非一时半会可易。 只是这里已经不是女军营,她也不单纯是邬秀将军了……回到邬家,她亦是女儿,长姐。行事自然不可按她“习以为常”。 如,女子在大堂吃饭是无座位的。邬秀眼神一下复杂起来。 即便她破规食矩,又能如何?虽说她的确是错了。她心想,于是无比自然地抬手,侍者顺服地为她净手,她的父亲“屈尊”坐在她左边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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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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