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将军久等了。”三刻钟后,季如笑语盈盈地推门进来。 她有些微微气喘,舞衣也未换下,依稀可见身上带有些许未拭去的晶莹汗珠。 邬秀神情一滞,立马扭头看向窗外,磕磕绊绊地答道:“不,不久。” 季如娴熟的在她对面坐下,为她斟上一盏新茶:“酒这东西,过则伤身。季如猜将军方才喝了不少,不如尝尝镜月轩的茶味道如何?” 邬秀沉默着接过,半天憋出一句:“甚好。” 为什么……她还能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待她? 就像,在意这件事的只有自己一样。邬秀暗暗攥紧了手。 可真是说的妓子无情吗? “……你,”邬秀欲言又止。 “将军想问季如什么呢?”季如凤目轻挑,伸手勾住对面那人绯红发烫的耳垂,手指又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骨轻轻刮下来,双目垂垂欲泣道:“季如也有想问您的事情,将军想不想听?” 邬秀最是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别过脸低低的嗯了一声。 不待邬秀抬眸,季如便一只手撑在案上,跪坐起来凑到邬秀面前,逼迫她正视自己:“……您为什么要跑?” 邬秀一个激灵,不自主的向后倾倒:“不……” 季如静静盯着她不出声,歪了歪头。 她这人,真是恶劣至极。不仅是床榻间,也想要欺负大名鼎鼎的邬将军委屈到哭出来。 邬秀清了清嗓子,声线被压得有些喑哑,身处弱势还故作镇定平常的模样,反问道:“我为何不可以走?昨晚多谢款待了。” 季如噗嗤一声笑出来,也顺势卸了力:“看来将军对季如的手艺很是满足,那季如便放心了。” 邬秀接不上话,又只得羞红了脸低下头去:“……那你为何说,说你我二人并无私情?” “我邬秀并不是那些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既然和你……便是捧了一颗真心来的。”邬秀双目清亮,黑白分明。神情认真又温柔:“再过些时日我便要回边关了……季如,阿晏。” “季如令将军伤心了?”她颇有些没心没肺地笑了,满不在乎的开口:“所以将军究竟想要做什么呢?像我这样的风尘中人,同将军没有私情岂不是更好。您是高高在上的一品大员,而季如只是……” “我只想问你一句。”邬秀打断她。这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与方才羞赫的女子判若两人,举手投足间雷厉风行,斩钉截铁:“我就要回边关了,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回来。” “在边关我便护不住你了。”她说:“我带你走,你愿意么?” “你若是愿跟着我也好,不跟着我也好,边关本就是穷苦之地……这地方不养人。只要能离开镜月轩,从今往后天南海北,没有什么能再束缚住你了。” 季如怔住了,她完全没想到邬秀会对她说这样一番话。沉默良久,只见她脸庞有一行清泪滑下。 可她仍是笑着的。 “将军……”她哽咽着说道:“您要给我自由?” “是!”邬秀为她拭去泪水。 “您本该名留青史,是最完美无缺的镇国女将军。空前,亦有可能绝后。”季如神色黯然:“若是带上我,必将为后人所诟病。” “无妨。”邬秀轻轻笑起来,如沐春风一样温暖:“人无完人,我邬秀自然不是。所有的功过是非,都留给后人评说罢!” “邬秀欢喜于你,阿晏可有一点喜欢我?” 季如顿时破涕为笑:“我亦是如此。” 愿与君归。她心头喟叹。 季如举起茶盏,遥遥敬她一杯。 邬秀回敬以佳酿。两人目光交缠,顿时暧昧丛生。邬秀从案的另一边探过身来,两人的影子慢慢融合在一起。 邬秀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待回边关,我便娶你。” “是季如应对将军负责才是。”季如反倒是攀上邬秀的脖颈,在她耳边低语。 怀中的女子气息幽美如兰。邬秀一时被她捕获,头脑发晕,恍惚间再次被引到床榻处。 “昨夜,”季如笑道,勾起她一缕发丝挑到耳后:“让季如看看,您学会了几成,好不好?” “我会好好待你的。”邬秀低声呢喃。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于是烛影缭乱,飞红乱花,暖玉生烟来。 欢愉后邬秀沉沉睡去。睡颜乖巧安宁,再无任何不安。 季如想,幸好,邬秀并非是真正的神明啊。 只有邬秀伸手救她,而漫天神佛只会悲悯的看着。
第十九章 ———————————————————————— “这邬将军当真是风流人物,这不怕也是食髓知味了?”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信口开河道:“今天我们便来说说这邬秀邬将军的在王都定襄其他的风流韵事……” 天色方蒙蒙亮,邬秀为一个妓子赎身,犹且还是大名鼎鼎镜月轩季如姑娘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出意料的举国哗然。
说书人兀自说的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要说这邬秀邬将军,可真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响当当的主。要说她啊,就不得不提她的几个红颜知己——雨霖苑桃华,梦花坞虞江雪,镜月轩季如,还有她的几位蓝颜——” “得了吧。”下面有人是以嘲笑:“镇国将军的蓝颜?莫不是说与她有夺爱之恨的当朝丞相大人?肆意编排大人们的闲话,你这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我所言,自然皆是有出处的。”说书人吹胡子瞪眼。“有小道消息称当今圣上也曾为邬将军所倾心……我们今日便只说邬将军的红颜,这可是王都定襄诸位有目共睹……” ———————————————— “说的倒也有些许意思。”邬秀勾起嘴角:“只是我怎不知我曾有过这么一段红袖添香的趣闻?” “将军也想要享受那齐人之福?”季如坐在她身侧,为她添满茶水。 季如已经换下了大红的舞衣,一身素净的白衣外搭着邬秀的青色长纱。她长发披散,只是简单挽起,乖巧顺从地低着头。 是啊,这副打扮意味着她是真的获得了自由。 邬秀今日一早带着她离开镜月轩时,她都不敢相信有一天竟然真的能以清白之身离开这秦楼楚馆——邬秀并没有彻底要了她,且说是要留到成亲之日。这人总是这般体贴温柔,每每想到这一点季如只觉自己忍不住热泪盈眶。 昨日她仍是泥潭中挣扎的溺者……故而人间种种,真真是恍若大梦一场。 “这倒不必。”见她仍在失神,邬秀捉住她的手:“秀已有倾心之人。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本只应天上有。” 她顿了顿:“坠入凡尘后为秀所寻得,得以藏入我镇国将军府,便是此生足够了。” 季如笑着地抽回手:“这说的究竟是何人?竟然得了邬秀将军青眼,可是三生有幸。”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邬秀打趣道:“自然便是本将军的阿晏了。” “将军说笑了。”季如微微眯眼:“季如可担待不起。” “我说你是,你便是。”邬秀不容置喙,拉着她站起来,带着认真的笑意:“可听够了?” “最近我一挚友亦是在王都行商,过几日便让她登门,见见吾妻阿宴……” “现便随我回府,可好?”邬秀满眼期待,伸出一只手。 “好。”季如晏晏笑着,想拉住邬秀。还未相触,反被邬秀一把牵住。 遂两人相视而笑,慢慢相携向前走去。
第二十章 番外一 陇国,景明八年春,边城九原郡。 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倒也眼见着日头一天天明媚温暖起来,融了军营帐顶上的雪——每年必先是得雪化开了苍凉的群山,才能称得上是春日到了。万物逐渐复苏,一切都朗润起来。沉寂一冬的邢军也伴着春雷蠢蠢欲动,隔三差五地来扰陇国边境。陇军也有些熬不住性子,两军战火重燃,惯例地在入夏前进行最后短暂的交锋。 “季大夫,劳烦了。” 季如随口应下不要紧,便又尽心尽力的为下一位伤员包扎起来。 她现在如今亦是身处军营,做了女军营的一名医师。邬秀常因战况忙的焦头烂额,她亦是不愿一人在九原郡将军府上空候着。早些时候便问过她意见,于景明七年冬拜军医为师,寒冬过去后便是学有小成,已经可以单独处理一些伤员病患。 去年秋天邬秀携季如回到边城九原郡,也算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人尽皆知她季如便是镇国将军邬秀之妻,只是因战况十万火急,这婚姻之礼便耽搁下来。 对此季如内心一直是如履薄冰。 她喜欢邬将军不假,为将军所动容感激不假。她是懵懂不知爱为何物,却有幸被这等风光霁月之人所珍视。将军的情感热烈而赤城,而她是淤泥里仰望月光的虫豸,这一轮明月却愿将她拉出泥沼,借她一缕光亮。 越是与将军相处,她也总会嫌恶自己出身于镜月轩。那个地方磨灭了她近乎所有真实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现在的季如一副铁石心肠,肝胆皆是虚情。 她这几分喜欢已是她能给出的所有了,可它并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啐了自己一口,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此次烽烟四起,约已经有七八日了吧……?她一直没见过邬将军,不过这军医的营帐,还是不见也罢,好歹也大抵知道她是安好的…… 那人还说,女子之间不分娶嫁,若是她愿意,等这次战事暂熄便为她穿一次嫁衣。 季如处理好伤患,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缓息,她走到角落里轻轻闭上眼,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来。 “快来人!”不容她再沉溺片刻,一阵惊呼打断了季如的思绪。“医师,医师!” “怎么了?”季如定了定神,心头一滞。 “将军负伤了!”外面勤务兵仍在大喊。 ————————————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刹。 怎么会?季如嘴唇微微颤抖,迅速整理好手边的药粉白布便向主营帐跑去。 邬秀半除盔甲,被安置在主帐榻上,一支羽箭插在她右边胸口,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着。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更是显得羸弱。 季如当场眼眶一红,泪意却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不能软弱,起码现在不可。 “先拔箭。”季如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健地开口,似乎没有受到一分一毫的情绪影响。 “是。” “……我来拔吧,你们找几个人先摁住她。”季如咬了咬牙,仍是有条不紊的指挥着、突然她感受到了轻微的拉扯感。 邬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杏目里的微光因为疼痛有些涣散。她艰难的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攥住季如的衣角,嘴唇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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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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