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池家年轻的继承人绕着祥云锦绣走了半周,若有似无的呼吸仿佛落在了经过的几位哥姐的头顶,他们不自觉地缩起肩脖,看着她停在上座。 主座,自是属于一家之主。 守在一旁的侍应生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拉椅子,被人以眼神制止。 还好,停下的继承人没有落座的迹象,一手搭在椅背,一手抄进裤子口袋,视线缓缓扫过已入座的十一位哥姐,转向右侧。 主桌右侧,是池亿城所剩无几的前二十位子女。 两眼无神的老四年岁最大,耳朵也不太好使的样子,对场内忽静忽闹了无感触,老僧入定地盘着手里的念珠。 老四右手边是中风后半身不遂的老九。他坐在轮椅上,半边脸神经性地抽动不已,“呜呜”地说着什么。 他对着的正是年轻的继承人。 年轻女孩感兴趣地侧耳倾听,炯炯的目光笼罩着发声的老九,等他告一段落,问:“你想知道刚才那东西是什么?” 她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倒是让众人高悬的心稍微放下去一点。 哥姐们忆起场合,不甚热络地招呼起年轻人。 “渔宝儿。” “小渔儿。” …… 老九斜着眼睛看下座,和主桌池午探询的目光一触,向着年幼的妹妹艰难点头。 池渔笑容更开朗了,“哦,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坐在这里,都得好好感谢牠呢。” 老九抽出了两下,咧开的嘴角不停流出涎液,抬起哆哆嗦嗦的右手,使劲儿拍打轮椅扶手,混浊老眼求助地瞄向左右。 池子忙叫来侍应生推他出去。 “老九哥慢走,切记保重身体啊。”池渔弯弯眼睛,扬起手目送他离开。 老九如有芒刺在背,拍打扶手的频率越来越急也越重。然而推轮椅的侍应生没有送他离开宴会厅,好像从耳机听到新指令,临近出口生硬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池渔眼神一闪,回眸时却含着笑意俯望池子,“大哥瘦了,不过看着比以前有精神,是健身了吗?效果不错,请的哪家私教,帮我介绍下嘛。哎,大嫂和浩浩今年怎么没来?我给浩浩准备了大红包呢。” “子丑寅卯”的老大讷讷不言,他自然不敢正视对方。 “对了,海富商厦你那套办公室我帮你腾出来了,哪天你想搬回去,跟我讲一下就行。” 温声细语听在耳朵里,引来的探望不亚于千刀万剐。 去年他们着魔似的结交各种道上的“朋友”,甚至花大价钱从深市请来一帮搞“大清扫”的,结果轻轻松松被对方反将一军,赔了夫人又折兵。兄弟姐妹们缠着他要说法,海富商厦七折八折,连他那套景观极好的办公室都抵押出去。 现在被他联起手来针对的人说让他回去——她是几个意思,为何独独向你池子示好? 好诛心的反间计! “小三哥,小四哥。”声音越过池子发根花白的头顶,他后面是池寅池卯哥俩,“单进口奶粉,生意不好做的,生育率年年下降,市场收缩。但是很多女性走上职场,我建议你们可以合伙做托管中心——小三嫂和小四嫂最近不就在忙这个嘛。十八街有好多女老板,附近也有不少写字楼,需求很大的。前段时间小三嫂给我打过电话,我把铺面空出来了,你们也给嫂子们搭把手,搞搞装修什么的,咱集团内部有装修队,材料、施工比你们外面找的好得多。价格嘛,也可以打折。回头你们跟嫂子们商量好了,我安排负责人给你们对接。” 池寅和池卯兄弟俩一个脸上写着“搞的哪一套啊”,一个写着“逗我们呢”。 自家老婆搞事业他们当丈夫的都不知道,为什么出来找你? “小九哥,”下一个被点名的池申醉眼朦胧,找不到说话的人,便冲着高高的天花板打起臭长的酒嗝。 “十八街目前三分之二也就是22个单元续签了租约,还有11个单元——包括给嫂子们留出的两个单元——业已预定,这部分收益我放在托管基金。听说小九嫂最近弄的全职妈妈再就业职教项目遇到点资金问题,你牵条线让她联系基金经理。” “谁、谁要你假惺惺在这里做、装、模……作样,我们离婚了,她又不是我老婆,你,别、别找我。” “终于离了?行,挺好。”池渔勾了勾唇角,点亮手机屏幕,“那我直接发给她吧,我看那项目前景不错,社会意义也放在那儿。” “是你撺掇她跟我离婚的?你个……”池申“呼啦”站起来,被两旁的池寅和池巳死死拽住。 “小十姐……” “小十一哥……” “小哥哥……” “二十九……” “三十七……” “四十六……” 每个点出排行的哥姐都受到一番看似言真意切的问候,众人的反应大同小异,话从左耳进,右耳出,讲究体面的强作出点笑颜。多的是惶恐——家底私事俱被摸排彻底,这人到底是多大能量。有几个骂骂咧咧拂袖而去,隔一会儿却又讪讪而归。 一年一次的年夜饭,来都来了。长辈的压岁红包没到手,这么走了,来年也不吉利。 还能怎么办? 捏着鼻子就当那言笑晏晏的小姑娘不存在。这么走了,来年也不吉利。何况,她问候里夹杂的针尖麦芒,难道就这么算了?就这么俯首认输,拱手把池家偌大一份家业相让? 问候完临近两桌的哥姐,不少人瞧着眼生的林鸥从人群中走出,坐在池子和池寅之间,向池渔一颔首,比出“14”的手势。 底层整场掩不住臭味的人共计十四,魔怪、或被魔怪附身的人共计十四。 两人对完眼神,林鸥问池子:“爸怎么还没来,大哥你给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儿了呗。” 在继承人夹枪带棒的攻势落入下风闷出一肚子火气,这一位来的正是时候,池子总算找到泄洪口,劈头盖脸道:“你姓甚名谁,叫我大哥做什么?” 林鸥也不恼,拿起手机悠悠道:“我姓甚名谁还是问问咱家老头子呗。” 池子干咳一声,“爸身体不舒服,一会儿过来。” 池渔看了眼二楼,“那咱们就先开始,都是一家人,不用拘谨,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话音落地,邻桌接连几声脆响,入定多时的老四哥叮叮当当地把念珠放在玻璃桌面上,“小渔儿这是当家做主喽。” 池渔不答,稍退半步,也不用侍应生,自己拉开主座椅子。 “我不同意!”老四猛一拍桌面,无神的双眼仍找不到焦点,眼珠却朝池渔的方向转动,他慢吞吞站起来,语调却又高又急,“我不允许一个弑母嗜血的恶鬼继承池家!” 此言既出,宴会厅阒寂肃然。 无他,两只蓄满电力的航拍机一直对向主座。前番的问候和后面的争执实时直播。 “弑母嗜血……”池渔不觉莞尔,“老四哥,年夜饭当着诸位哥姐的面说这话,你手里一定有证据吧,既然你开了这个口,不如把证据拿出来。” 一时间,与会者分不清是老四那句语惊四座的指认更骇人,还是年轻继承人安之若素的态度更惊悚。 “怪不得她一来就讨好你们……” “没想到老四哥还有这招。” “谁说不是呢。人在做天在看。黄鼠狼给鸡拜年……” “闲话少说,就算给再多好处我们也不可能让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人继承池家。” “她妈去的时候才多大,她才几岁,小小年纪太狠了吧。” “老头子恐怕不知道这事,要不怎么放心她上去。” “就说小孩邪性,屠宰场那群怪物还有刚才那玩意儿,我的天哪,我都怀疑自己在做噩梦……” “就是。” “喂,你,屠宰场那都是什么东西你不解释解释吗?” “还有孟教授他们,孟教授有个叫常亮的学生,前年给老爷子送了壮骨粉,老爷子还夸他懂事,东西也不错。人说没就没了。” “去年老九哥怎么在屠宰场中风的,小九妻离子散,小三小四家媳妇现在还闹分居,都是你搞的鬼喔……” “太恶毒了!池子,你发个话,你到底承不承她的情?” “不……这怎么好……” “快捉住她!” …… 满场弥漫着罪不可恕的论调,愈演愈烈,好似冷水泼进了油锅,人们步步紧逼。 林鸥眼尾隐约浮动墨线,指甲在玻璃台面上划出刺耳摩擦声,然而会场沸反盈天,并无人在意。 池渔抬手,白色巨兽再度出现,难耐不安地摇头晃脑。 人群静了一瞬,池渔示意林鸥稍安勿躁,而后轻叩桌面,问老四哥:“证据呢?” “证据?”老四哥喉咙滚出一声冷吭,“证据你自己看,我只庆幸我眼睛瞎了,不用再看一遍!” 屏幕骤然从喜庆的家宴现场转为污水四溢的窨井,谁也没听到那低低的叹息,“给你们的,你们偏偏不要,我有什么办法。” * “她是真心实意。”有着浅色瞳仁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池亿城过了一阵儿才去看她,“什么?” 下方,他最小的女儿娓娓而谈,“……四十六姐,姐夫做的事情,往大了说是蓄意伤害。对,被抓的时候,他放的只是发霉的陈米,可我手下的人在他办公室搜出一盒碎玻璃渣。两年已经是酌情轻判,如果他知错悔改,好好表现,汇南我们有农场,等他出来,可以安排他过去……” “渔宝是真心实意的。”年轻人重复了一遍。 她没带儿化音,声音清脆,听进耳朵有股精琢的琳琅韵味。 池亿城又看她一眼,“陶吾?” 年轻人——陶吾点点头,上扬的唇角漾开更深的弧度,“叨扰了。” 池亿城握紧手中拳头大的暖炉。 她几分钟前以侍应生的装扮进来,送给他一只装在锦囊的小小铜炉,而后彬彬有礼地问:“我可以在这里吗?” 池亿城觉得奇怪,然而对上那双浅淡的澄黄色的眼睛,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你说她哪里真心实意?” “为那些人提供建议和扶助,她大可不必如此。” “是啊。我也认为她不需要这么做,跟她以前的作风不太一样,这些人……嫉妒她,讨厌她,憎恨她,甚至存心伤害她。” “你了解的呀。” “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我的孩子。”池亿城喟然短叹,他都快认不出下面那个眉目温和的小女孩是谁了,“这种场合,这个节骨眼……他们只会以为她心怀不轨,居心叵测。示好的时机没把握好。” “善意不该被恶意揣测,无需瞻前顾后。更不应该被拿来当做反击的理由。” “哪有那么简单。” 池亿城腾出一只手,摸摸索索从小茶几的抽屉里摸出一柄木槌,背过手敲打后背和腰,期间若不经意地用长柄槌推了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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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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