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乙点点头,迟疑了会,掏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年轻女人。 “青帝陛下的……尸检报告,大概可以这么说吧,”太乙警惕地感受着面前人的情绪波动,却惊讶地发现她依然像是一汪深潭,不悲不喜,“作为家属,您得了解情况。” 宿白扭头,看着她递过来的牛皮纸袋,没有接,而是轻声问,“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87年。” 一个对于长生种来说并不是很大的数字,但是却占了计夏青一生将近五分之一的长度。 “87年啊,”宿白轻声感慨着,“也没有人陪陪她。” “那地方又黑又冷,都没个人陪她说话,”她接过了那封牛皮纸袋,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接近于呓语,“你就应该让我陪你去。” 情绪的波动也就那么一刹那,随后她微笑抬头看着太乙,“还有事吗?” 太乙摇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宿白在月下静坐着,手中攥着牛皮纸袋,慢慢将其捏出褶皱。 “阿青,”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点哭腔,但她分明又是笑的,“你说说,你可是答应过陪我2000年的,食言了啊。”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了厚厚一份报告。 拜那具暴殄天物的躯体所赐,这份“尸检报告”能看到的东西远比她想象中的多,强大的储存功能事无巨细地将阿青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了下来。与其说是“尸检报告”,不如说是阿青这87年的无聊生活全纪录,由此可以窥视到她孤独生活的一角。 【第一天到第五天:陛下不怎么说话,按照路程记载,是在赶路。】 【第五天开始:陛下开始自言自语,话慢慢多了。】 【最后十年,陛下又不怎么说话了。】 宿白浏览着报告给出的各种数据汇总,沉默无言。 【陛下这87年大部分时间身处于极端的痛苦中,魂灵强度的飞速流逝会给人带来许多负面效果——譬如悲观、冲动、暴躁、抑郁等,但经分析检测,陛下并没有精神疾病的症状,或许是因为其过于远超常人过于坚韧的意志,但是系统检测到一次极大的精神波动,当时疑似处于崩溃边缘。】 宿白看向底下的记录。 “我好像真的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其实也正常吧,说实在的,我其实也就认识你一年不到。” “抱歉。” 宿白身体慢慢颤抖起来。 没有主语,但她知道阿青在说谁。 “我不原谅。” “你带我一起去啊,”她声音也是打着颤的,“你明明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她强忍着,再翻过一页。 【青帝陛下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有时也会念一些古老的文学作品。(已经过第五陛下查证)】 她抿抿唇,在终端上找到太乙一并发过来的文件包,随意点开其中一个。 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再次响在她耳畔,好像是一首歌,有悠悠的清冷旋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声停在了这儿,随后是良久的沉默,最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今夕是何年。” 她颤抖的手关掉了终端,深呼吸几口,泪水却还是克制不住,从眼中落下,一滴滴,落在地面上,聚起一小滩水光。 水光中有天上的月亮。 她举起茶壶喝了一口。 “这茶,咸了。” ------------------------------------- “陛下的尸检报告,”太乙出现在巴别塔塔顶的塔主办公室,将手中另一份牛皮纸袋递给了办公的人,“对于巴别塔来说最有价值的是那整整一屋子的符术,从易到难,从简单到复杂,从符术的基础理论到最后禁术的构建,以及最后提出的符术未来发展方向。堪称一本符术从入门到大成的指导书,更有价值的是陛下刻画的同时的口述,几乎是仔细将每个符术的效果和构建都讲得透彻明白了。” “还有,到最后十年,陛下说话越来越少,推测是魂灵的逸散已经影响到了语言中枢,每一次说话的痛苦堪比撕裂核心魂灵,但是最后十年陛下刻画的那面墙,是她对于符术发展的猜想,给出了上百个可能的方向,极具有研究价值。” “小白怎么样了?”第五执抬头,接过纸袋却没有接话,看着面前的人,换了个话题。 “看起来……不太好,”太乙犹豫了一会儿,“就像还没爆发的火山。” “我想想办法,”第五执头疼地敲了敲桌子,“总不能就让她这么压抑着。” “我们都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有且仅有一个,”太乙极为冷静,“但是陛下再也回不来了。” “会有办法的,”第五执疲倦地摇摇头,语气是肯定的,“只是……” 不是亡者的归来,而是生者的旅途。 他抬头看着太乙,神色慢慢变得严肃又冷漠,“你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时间流速不一样,对么?” “是,”太乙供认不韪,“卫星的信息传导就需要考虑相对论进行引力的修正,所以我当时想到了这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也知道。” 第五执敲了敲桌子,面色阴沉,“为什么不告诉我!” “您想先听我的理由还是陛下的理由?”太乙静静站在他面前,凝视着暴怒的君主,丝毫不惧。 第五执毫不犹豫地选择,“阿青的。” “陛下深知,有能力完成这项任务的只有她和您,但是她根据‘剧透‘做出判断,您一定不能死。而您和她的魂灵都差不多的烂,都有极大的风险,所以她决定自己去。”太乙轻声回答。 第五执攥紧了手,又慢慢松开,“你下去吧。” “您不想听一听我的理由吗?”太乙并没有消失,而是上前一步,轻声追问。 “不想。” 淡蓝色的人影抿了抿唇,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是因为,我也不想你死。 她又想起了推开门口的那一幕幕,眸中是深深的哀缅。 ------------------------------------- “你们来了?还不算迟到。” 那含混不清的虚弱声音在空旷的屋子中回荡。 宿白发了疯似的冲进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女人,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嘘,”计夏青却没看她,艰难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我把最后一点点弄完。” 她缓慢用力,在墙上刻画着,却只能留下一点点浅淡的痕迹。 宿白颤抖地接过她手中的铁棍,“我来,你要刻什么?” 计夏青说出一段专有名词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宿白眼泪扑啦啦落下,以为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哭什么,我是在想最后一句,”计夏青面上露出一点点抽疼的表情,随后又轻笑着说,“你就写:关于这些猜想,我有一个美妙的证明,可惜时间不够,写不下了。” 她艰难地冲第五执眨眨眼睛。 致敬费马。 “也顺便,在我的墓上,咳咳,刻上这句话吧,当墓志铭,我很喜欢。” “瞎说什么!”宿白草草刻完,听着这句话又哭了出来,“你不会死!” 她慌张抬头看着太乙,“太乙,你有办法的对吗?再来一点阿青的核心魂灵,还能复活的对吗?!” “啊,太乙那里应该确实还有我的一点魂灵,”计夏青看着太乙沉默地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淡金色的东西,笑了笑,“果然是你。” 宿白一愣。 她没想到太乙竟然真的能拿出来。 “还记得我们在飞梭上那一次探险吗?天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我伸手进去,抢回来了一只机械手,但是也丢掉了半截手臂,”计夏青连着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机械手上刻着‘天堂’,我后来想,那奇怪空间应该是你的吧,本身应该是一个类似于生态球的实验室,以你对以太号的了解搞到一个应该不难。” “是,”太乙默默点头,“我的……罪孽,就是在那里犯下的,不过您先让我给您做个检查。” 她靠近一步,碰了碰计夏青的太阳穴,神色有几分动容。 “哈,那个缝合怪的神灵,也是,”计夏青笑着剧烈咳嗽,“神明和天堂,我早就该想到的。” 她怜惜地抬手摸了摸宿白的脸,“这个魂灵没用,并不是核心部分,只能说有我的部分特性。” 宿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计夏青挣扎地堵住了嘴,“好了,我没多少时间了,让我说完。” 小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用力点头。 “第五执,”计夏青挣扎着坐直了点,看着最远处静静站着的第五执,“你过来点,大声说话疼死我了。” 远处的大骨头架子慢慢挪过来,似乎还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明明十多天前,她还能揪着他肋骨把他提溜起来骂。明明是她一手挽回了他搞砸的局面,却倒在了黎明前夕,再也无法享受尊崇与荣光。 “太乙,是要罚的,”计夏青表情严肃了些,“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我把这件事交给你。” “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罚,”她意味深长地说着,“以太号的未来,交给你了。” “带他们找到合适的家园。” 大骨头架子默默点头,想要摸摸计夏青的手,被她艰难又坚定地躲开了。 “你和太乙出去,我有话要和小白说。” 太乙将他拉出了屋子,两人相对沉默了很久。 “陛下,您要怎么惩罚我?” 第五执看着屋内相拥的两人,缓缓摇头。 “我什么都不做,就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了。” 当然,也是对他的惩罚。 “你刚才检查,阿青的情况怎么样?真的没救了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道。 “陛下,我都无法想象为什么青帝陛下还能做到交谈和刻画。”太乙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悲伤。 “她十年前就应该要死了。” 屋内,计夏青无奈地看着小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别哭,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宿白用力摇摇头,泪流满面,“那你活着,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有很多话说。” “乖一点,听话,”计夏青笑了,温柔地看着她,“让我好好看看你。” “你知道吗,我做了个梦,”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我早就不做梦了,却梦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梦见,我用背后禁术凝聚的万年的能量去为防护罩充能而死后,被人带到了一个地方。” “我看见了一个被噩梦吓到哭得打嗝的小东西。”计夏青笑得很开心,声音却越来越低,“我告诉那个小东西,不要做英雄,做英雄很吃亏的……” “就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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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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