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羽淡淡一笑,轻轻摇头:“陆将恐怕多虑了。公主非我等凡人,不要妄加揣测她的心思。” “公主的心思不好揣测,可小女儿的心思,总好看明白。”陆昭大笑两声,却又苦笑摇头:“若羽真为少公,这倒也是一桩美事。可惜……” 沈羽却忽的展眉看着陆昭,把手中青葡放在陆昭手中:“陆将真是多虑了。”她舒了口气,将双腿舒展开:“陆将可还记得我的小字?” 陆昭点点头:“记得,这怎么能忘呢?”言罢,又喝了一口酒:“不过,在你六岁那年,夫人因病故去,你便不让别人再喊你为时语了。便是先公都不行。怎的现下又提起?” “非我想提起,只是有人又将此事提了起来,我才想起罢了。”沈羽笑道:“五岁那年,父亲带我入皇城,为吾王贺寿。我在花园中遇见一年纪与我相仿的婢子,玩的甚好。还学着大人的样儿,结了姐妹。便是我的闵文启蒙,都源自于她。”她说着,瞧着陆昭,无奈淡笑:“幼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婢子,竟是城中凤凰。想来,当时那行为,却也是荒唐极了。” 陆昭神色一凛,当下紧抓住沈羽的胳膊,看看四周,低声说道:“她知道了?” “宽心,她并不知道。只是那日言谈间问起我是否有个叫时语的妹妹,这才又勾起那些陈年旧事。” “那你是如何说的?” “我说,我是时语的同胞兄长,时语,已死在乱军之中。”沈羽转而又看向远处:“我想,公主也是觉得我是沈时语的哥哥,才想多加照顾罢了。毕竟逝者已矣,唯有在活人身上,寄托哀思了。” 陆昭满面愁绪,闻言更是摇了摇头:“少公如此想,是因你知个中原委。可公主究竟如何想,实在令人担心。” 一阵风刮在两人面上,带了些许的雨点儿,空中几声闷雷轰隆隆的响起来。沈羽起身,将陆昭拉起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多想无益,如今战事紧迫,她兄长被人擒去,于情于理,她总是只能将希望放在我这个新任狼首身上。合情合理。”言罢,一场大雨已然落下,她急忙和陆昭二人快跑几步进了屋子,又笑道:“听闻西余此处半年大旱,半年大雪,今日看来,这一场雨,可来的妙极了。” 陆昭深锁的眉头听得此言,也才不自然的松了松,用力地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好,如此好天气,我怕是要多喝几杯才行了。”说话间对着沈羽招招手:“穆公让你日日陪我喝酒,你却总是推脱,今日,你我定要一起畅饮。” 沈羽无奈的点点头:“好好,难得今日陆将有兴致,陪你便是。” * 渊劼把药碗递回去,又咳嗽了两声,接过桑洛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嗽了嗽嗓子靠在床边,对着周围的侍从们挥了挥手,待得人都出去,这才正了正身子看着跪在床前的桑洛:“起来吧,这几日,洛儿照顾我,费心了。” 桑洛对着渊劼磕了头:“父王身体不适,为人子女照顾在侧,是洛儿分内之事。”言罢,起身坐在床边,看着面色枯黄的渊劼,忧心忡忡地轻声问道:“父王可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渊劼拉了桑洛的手:“外面可是落了雨?” 桑洛点头:“是,早些时候起了风,方才出去瞧了瞧,好大的雨。” “西余向来雨水少,天公作美。这场雨,定能带来好运。” 桑洛从盘中拿了几颗青葡放在渊劼手中:“父王,今日的青葡新鲜的很,父王整日喝那些苦极了的药汤子,吃几颗甜一甜。” 渊劼拿过青葡,放在眼前端详片刻,却没有吃,只是说道:“这青葡是很新鲜,只是我的洛儿,怕也吃的不多吧?” 桑洛闻言便知渊劼所说的言外之意,低眉一笑:“父王,又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这几日总是在这里躺着休息,闲言碎语,就听得多了些。”渊劼放了一粒在口里嚼着,含糊地随口问道:“我的洛儿长大了,大雨已至,你心中的春天,怕也不远了。” 桑洛忙道:“女儿惶恐。” 渊劼叹了口气,下床将桑洛扶起来,拉着她走了几步,推开窗户,一阵风吹进来,带进了些雨水,桑洛急忙拿了帕子给渊劼擦了擦身上星星点点的雨珠儿:“父王,这雨太大,父王刚好些了,别又受了风。” 渊劼却笑道:“来,你我父女,坐在桌边喝口茶,听听雨,岂不快哉?” 桑洛心中忐忑,面上却顺从,扶着渊劼坐在桌边,恭恭敬敬地倒了茶:“父王,女儿只是觉得,沈公虽年少,却聪慧机警,这几日他与穆公为战事劳心,父王身体不适,女儿便想着送些恩惠,让他对我舒余皇族感恩戴德,救出王兄。” 渊劼抿了口茶,听得桑洛此言,灰白的眉毛挑了挑,闭了闭眼睛,放下茶杯:“洛儿想的周到,还惶恐什么?” 桑洛双手抓着手中的帕子,低了头轻声道:“洛儿只是怕父王误会了女儿的心思。” 渊劼眯着眼睛对着桑洛端详着,半晌,开口言道:“泽阳沈氏一直是国中重臣,历代忠于我族。况沈小少公不仅武艺超绝,长得也颇为俊美,洛儿对他有意,实属人之常情。若论出身,他与我的女儿,确是般配的。便是你长他一岁,也无甚大碍。”此言未毕,便见桑洛那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笑道:“看来,我是说中了。” 桑洛松了松手,将帕子放在桌上,又给渊劼那空了的茶杯倒满:“父王想什么呢,女儿几时说过对他有意?”嘴上说着,脸蛋儿上却腾起一抹红晕:“女儿可没说过。” 渊劼点点头,却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只是,现下还不行。”他拉过桑洛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满眼爱怜:“一来,父王还想再留洛儿两年,二来,”他停了停,眼光看向窗外雨帘,那目光倏的变为凌厉,许久才和缓下来,缓缓自语一句:“他也要有命回来,才行啊。” 桑洛但闻此语,眉峰微微一抖,沉吟片刻,面上一笑,轻哼一声只道:“父王说的是,若他无本事救回王兄,父王这里定也没有闲出的军饷,养一个废人。”言罢,抿嘴一笑:“父王放心,洛儿知道轻重。” 渊劼微微颔首,又看看窗外:“西余的雨,一下就要几日,风里加着土和沙子,还带着昆仑的冷风,一会儿回去,记得让疏儿给你披一件披风。” 桑洛忙道:“洛儿不冷。” 渊劼笑着拍了拍桑洛的手:“还说不冷,你的手心都凉了。” 桑洛目光一闪,匆忙抽回手来下拜行礼:“谢父王关心。” 渊劼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吧。” 桑洛复又行礼,替渊劼将窗子关起来,出了殿门。 疏儿见得桑洛出来,急忙撑起雨伞,跟在桑洛后面步出廊外,走出老远,才听得桑洛低声问了句:“今日的青葡,送了吗?” 这声音混在雨中有些不太真切,疏儿想了片刻,这才急急应道:“公主放心,公主交代的事儿,疏儿几时办不好了?今日,还特地选了里面最好……” “明日不要再送了。”桑洛停了步子,接过疏儿手中的伞,眼中晃过一丝怅然之色,见疏儿未搭话,又问了一句:“记下了?” 疏儿有些迷糊地瞧着桑洛:“记下了。只是……公主为何……” 桑洛沉下眼睑,细细地看着脚下那淌着雨水的石阶,模模糊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父王那句:“他也要有命回来。”言犹在耳,伴着瑟瑟凉风吹进衣衫之中,冻得周身都打了个寒噤,看来她方才回的话儿,并不能入了父王的心,而父王的心——那向来在不少事儿上偏爱自己的心,独独遇到此事的时候,忽然就变得硬了起来。可何以沈羽就回不来就丢了命?莫不是父王未卜先知,还是父王有意而为之?倘若真的有意为之,那王兄伏亦…… 她心中忧思萦绕,想及此处又被凉风一激,忽的捂嘴咳嗽了数声,似是极为不适,叹了口气:“就是不送了。” 疏儿凑上来,瞧着四下无人,悄声只道:“公主,容疏儿多句嘴,公主,可是喜欢沈小少公?” 桑洛猛地抬头,目光凌厉的瞪了一眼疏儿:“乱讲什么!” 疏儿却又道:“公主虽不说,疏儿却瞧得出来。” 桑洛转回头去,也不恼她,只是看着这住了半年却依旧陌生的新皇城,轻叹了一口气:“回去吧。”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又道:“我遣你去送青葡,是替父王赏赐他公忠体国,望他能早日救出王兄。绝无其他私情。方才的话,到死,都不要说了。”说完这话儿,又捂住胸口有些费力的吸了几口气,皱着眉不再言语。 疏儿低下头,轻轻地回了一句是,急急忙忙接过桑洛手中的伞:“这风真凉,公主又咳嗽了,回去之后还是差医官来瞧瞧,别有犯了咳喘的老毛病。” 桑洛却是无言,疏儿恭敬地跟在后面撑着伞,一路都不敢再多一句嘴。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小宝贝们,我的小天使们,来和我聊天儿啊。不要因为我半年没有发新文就抛弃我啊咬手帕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第12章 密信 夜雨落在院中,一刻不休地拍打着屋顶,偶有凉风吹入,吹的灯头烛火来回忽晃。陆离一手托腮,一手轻轻地拨着灯芯,面上安逸的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困了?”沈羽坐在桌边,手中正拿着一卷书瞧,听见陆离紧接着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书卷,拍拍她:“困了就回房去睡。我也不用你守着。” “困倒是不困,”陆离噘嘴,颇为失望的说道:“只是今日等了一日,却没有青葡送来,”她看看沈羽,微微蹙眉:“少公,你说可是因为这两日落雨,所以公主就不送东西来啦?”说着,自己又疑惑:“也不是啊,昨日也落了雨,那青葡还不是照样送吗?” 沈羽无奈淡笑:“公主赏赐,有,自然是好。无,也实属常理。没了青葡,我们还有别的瓜果,离儿想吃,就去拿来吃就是。何苦总是想着青葡?”言罢,又去拿书。 陆离把书抢过,瞥了一眼:“你就知道看书,我都要闷死了。”说着,又转头认真的去瞧这书上的字,眨着眼睛翻了几页,又哼一声:“又是这老掉牙的舒余野卷,还都是闵文,我大片大片的都不认识。少公,你马上就要带兵,不看兵书,还瞧起史书来了。”
沈羽笑着拿过陆离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端正地收起来,只说道:“这舒余野卷,记载着我舒余自开国以来的事情,百年以后,你我都要被写入此书。读一读古往今来,才知开国不易,守土更难。” “说的这样郑重,”陆离伸手指了指这书,又道:“若真像少公说的这样好,何以要叫什么‘野’卷?叫‘正卷’‘正史’岂不更妥帖?” “开国先祖轩野氏,生于昆仑山下,可昆山寒冻,人迹罕至生存不易,先祖率族人历经八月,跨过狼野,几近灭族,却不想避过风雪,又遇黄沙。寒热交替,苦不堪言。”沈羽行至窗前,将那百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历经几代,舒余国才有此成就,之所以定为‘野’卷,只是为了告诫后人,虽享尽荣华,却不可忘却故土。我们的祖先,身体里流淌的鲜血,蕴含着昆山野民的豁达和不屈。”言罢又朗声一笑:“一如你我,也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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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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