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看得失神。 然后她看到,姑娘笑了。 笑得很浅,很柔,唇角微微上翘,裴宣站在那暖了眸。 两人在这旁若无人上演一眼万年,杵在崔缇后面的白鸽郁闷地想骂人——这人谁呀! 做贼似地上到墙头,笨笨地从墙头掉下来,掉下来没摔成倒栽葱不知感恩,还敢盯着她家姑娘看,没听过非礼勿视吗? 姑娘也是。 夜里下了雨,今个就要她往墙根附近铺席子,这是神算子罢! 设想自己好端端在院子坐着,忽然墙头掉下个人,且不说这人是俏是丑,受到惊吓大叫一声起码免不了,可姑娘安安静静还笑得出来? 白鸽太阳穴突突跳。 话往真里说她觉得两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正常。 她看裴宣的眼神很不对劲,像在防贼。碍于崔缇早前吩咐她不准出声,到嘴的喝问咽回去。 “姑娘有礼,小生冒犯了。” 裴宣俯身作揖,梨花白的春衫缀了枝头飞落的白梨花,柔柔俏俏。 白鸽在心底噫了一声,默默捂眼:身段还挺好看?采花贼要都长这模样,何愁无花可采? 崔缇看不见她,顺着声源‘望’去,笑容恬淡。 她不说话,裴宣不知该怎么缓解紧张,指缝冒汗,再次弯腰同她行礼:“多谢姑娘了,没这席子小生指不定要摔个好歹。” 崔缇点点头:这倒没错。 前世白鸽失声大喊吓得这人栽下来伤了左手手腕。 旁人伤了左手影响不大,养养就好,但裴宣素来以左手书法为人称道,伤没好就去参加殿试,偏偏金殿之上陛下兴致勃勃要看他的左手字。 裴宣勉强写 了,写得没平日好,于是本该落在他头上的状元成了探花。 这是裴宣藏在心坎的憾事,也是她的憾事。 “摔疼没有,你手还好吗?” 轻柔柔的嗓音如天籁流淌出声,确定是她在说话,裴宣喜道:“不妨碍,姑娘且看,好着呢。” 她朝崔缇挥舞双手。 白鸽睁开眼又捂上眼,大感迷惑:这人怎么像个傻子?她家姑娘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吗? 崔缇遗憾见不到他两世加起来少见的滑稽样儿,也开心裴宣没发现她是一名瞎子。 裴宣此人生性克制多于烂漫,他的少年期很短,不似其他儿郎爱玩、爱开玩笑、爱逛花楼喝花酒招惹花魁娘子。 同龄人在鼓瑟吹笙肆意享受的时段,裴宣已经在为国效力。 她嫁给他时他是西京风头无两的裴家嫡子秀雅探花,她跌入荷塘死去前,他是先帝一手栽培扶持,新帝推心置腹、信赖有加的纯臣。 “那就好。” 她声音里蕴满心事,裴宣想关心她两句发现不知从何说起,她从墙头掉下来已经极为失礼,再逗留下去不是君子所为。 “姑娘,我的风筝……” “这风筝是你的呀?”白鸽忍不住替主子回话:“快拿了走罢,被人看见对我们姑娘名声不好。” 裴宣红了脸,是臊红的,上前几步捡起躺在地上的风筝,转身两眼一摸黑。 “白白,你去搬把梯子过来。” 白鸽去搬梯子,边走边警惕‘采花贼’占她家姑娘便宜。 被她防贼似地盯着,裴宣一阵自责,后悔冒冒失失闯进别人家墙院,万一姑娘清名有损,她万死难赎。 梯子搬来,她抱着风筝不敢多看地往上爬。 白鸽啧了一声:“现在知道非礼勿视了,早干嘛去了?” 裴宣脚下打滑差点又掉下来。 崔缇担心他发生意外,柔声道:“白白,莫要多嘴。” 白鸽闭上嘴,老老实实为笨呆鹅扶梯子。 裴宣才到墙头,家中老仆备好梯子来接,看见她人,心都提到嗓子眼:“郎君,您慢点,您万金之躯,这要是摔了磕了,要老奴怎么和老爷交代?” “已经摔了磕了。” 墙对面白鸽耐不住性儿回一句,老仆脸都白了,眼泪快掉下来:“郎君呦!” 白鸽笑弯腰。 她如此顽劣崔缇却不好说什么,多少年来白鸽跟着她确实受苦了,陪她度过漫长的年数,护着她,忠心于她,早就不再是奴仆,而是她的妹妹。 裴宣被絮絮叨叨地头疼,双脚落地她面向这堵墙看了好久,老仆擦干眼泪见她神色莫名:“郎君,您——” “小声点。” 听见墙那边小丫鬟念叨她为何还没走,裴宣忽觉羞赧,抱着风筝压低嗓子催促:“快走快走。” 快步走了一段路她回头张望,明明隔着墙看不见人,她竟有种魂儿丢在那的失落。 “郎君,马上就要殿试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家找个大夫为您看看。殿试,轻忽不得啊。” “我知道。” 裴宣陷入很古怪的情绪,欢喜又烦躁地挠挠头:“这是哪户人家?” 老仆惆怅叹息,看了一会,不确定道:“似是西宁伯的府邸,不过这墙垣太破了。” “破吗?” “破的。” 裴宣仔细回忆姑娘的穿着和姑娘所在的住所,瞬间对西宁伯升起强烈不满:“他家很穷吗?怎么给女眷住这样的院子?” “这……”老仆低声道:“西宁伯家里不穷,今天伯爷夫妇还为他们的女儿大摆宴席庆祝,对了,夫人也在邀请之列。不过后院里的事,郎君,这不是您该操心的。” “那你说我该操心什么?” “自然是国家大事,您可是要做官的,解元、会元已是囊中之物,待殿试拿下状元,郎君便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
裴宣笑笑,抚弄着风筝往前走:“你帮我查查住在那院里的人是谁,殿试之前告诉我,不告诉我,我发挥不好,怨你。” “欸?” 天大的一口黑锅扣下来,老仆两眼一黑:“怎么就怨我呢?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任性,多少人盼着你高中呢。” “知道了知道了,快帮我去查,晚一刻我都等不了。” “这就查这就查。” 老仆被她指使地团团转,转到一半回过 味来:“不是,郎君您要调查西宁伯家的人,这是要闹哪样?” “我也不知道。” “……” “可能,就是想结识一下?” “结识之后呢?” 少年郎大笑:“先殿试罢,想那么多,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老奴腿一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您到底是看上小娘子还是小郎君了? 一墙之隔,天地之差。 破旧的小院,院外是明媚和煦的春天和鲜衣怒马的少年,院内,是崔缇一个人的苦等和寂寞。 她想着裴宣,不由自主笑出来。 白鸽见鬼一样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铺好席子就来人了?” 崔缇笑容更盛:“可能……是天意罢。” 感谢上天再次让我遇见他。 这话明显就是糊弄人。 她不想说的话没人能逼她,白鸽好奇心盘桓一阵,死了心,倏然提醒:“姑娘,你十八岁了,是大姑娘了,以后见了男人不能再冲人家笑,会被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人家有意啊,万一碰到个好色之徒,他会过来扑你的!” 她故意把话说得严重,没想到崔缇不仅没感到害怕,神情好像还有些迷茫。 “不会的。” “不会什么?” 崔缇轻声道:“他不会扑过来的。” 白鸽笑她天真,她年纪小崔缇几个月,自诩见过的人和事比她多:“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歹人呢。” “怎么会?他是长得不好看吗?” 白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崔缇弯了眉:“他肯定长得很好看,很面善,所以你才没有拿扫帚扫他出门。” “……” 说不过她,白鸽扭捏着自去收拾屋子,留崔缇一人感受春风的美好。 柔风,白色花瓣,重新取出白纱蒙住眼睛的姑娘。 裴宣不是好色之徒,他甚至有时候连男人都不是。 男人喝醉了酒总想趁机占女子便宜,他倒好,只是被咬了一下,酒就醒了。 崔缇闲着没事咬自己下唇,回想当初用了多大的劲儿。 她甚而在想,若她没咬那一口,裴宣会不会继续下去? 会的话,他能做到哪一步?是否有了实质的关系,他才会爱她? 白鸽以为她不懂。 其实她是懂的。 她懂的这些还是上辈子白鸽强行灌进她耳朵,后来裴宣待她甚好,好到她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为他生儿育女。 在经历过‘是否会为裴宣生个小瞎子’的担忧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想要亲近她的夫君。 但她的夫君清心寡欲,衬得她活像不正经的女人。 她生气,裴宣又来哄她。 崔缇双膝并拢,一手撑着下巴,心想:裴宣真烦人。!
第4章 馈真心 以裴家人的办事效率,裴宣两日后得知小院主人的情况,细长的眉拧着:“天生目盲?” “是呀,生下来是个瞎子,不仅西宁伯不喜这个女儿,西宁伯夫人更厌恶长女,视她为祸胎、灾星。正经千金的待遇没有,这些年能活着算不错了。” 老仆心生感慨,用一句话做总结:“这姑娘命不好。” 裴宣心脏抽疼一下,喃喃自语:“竟然看不见……难怪,难怪她……” 屈膝坐在石阶的姑娘,穿着水红色衣裙,面带微笑,状若能坦然接受世间一切的风浪与不公,恬淡温柔,话不多,声音是好听的。 旧衣衫,比同龄娇小的骨架,没多少血色的脸,身后是寒酸的瓦房。 初见面其实她所有的窘迫都有迹可循,只是裴宣光顾着怦然心动,忽略令人揪心的细枝末节。 “西宁伯夫妇怎能与俗人一般见识,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是祸胎、是灾星?简直荒谬!” 看她神情激动,老仆补充道:“郎君与那位姑娘相见当天,是人家姑娘十八岁生辰,也是西宁伯府三姑娘的生辰。” “什么?” 裴宣轻抚额头,匪夷所思:“我实在不知世上还有如此父母,长女在破瓦房寂寥度日,幼女的庆生宴办得风风光光。” 她毫不客气讽刺几句,老仆觑她两眼:“郎君,殿试在即,您该收收心了。” “我心里有数。” 她返回几步外的书桌,捧起一卷书开始温习。 看她又要下苦功读书,老仆不敢打扰,倒退出去,细心掩好门。 书房静悄悄。 半刻钟后裴宣放下书卷盯着虚空发呆,自言自语:“十八岁生辰,连声贺词都没和她讲。” 她活动手腕,修长的指节把玩手边狼毫笔,半晌定下主意。 “得想个法子谢谢她。” “谢谁?” 裴夫人打量自家‘儿子’。 裴宣临窗而立,浅笑回眸:“西宁伯家的长女,她救了我,没她提早铺好草席,我摔下去肯定要伤筋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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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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