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给我警醒些,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崔缇拿起裴家少夫人的派头,撑着白棠手臂慢悠悠走开。 走出一段路,她问:“我方才,表现的还算可以罢?” 白棠眼睛发亮:“很厉害,这回是表小姐输了。” 赢了窦清月一回,崔缇提着的心有了片刻舒缓,她担心裴宣的伤势,忙不迭回房照看。 她们都走远了,窦清月捂着帕子喉咙咳出一口血。 她前世害了崔缇一条命,这一世崔缇骂她活不长。 她也的确活不长了。 窦家拒了宋家的求亲。 宋子真眼瞅着日渐憔悴,只他对窦清月仅仅有一面之缘的欢喜,远不到情根深种,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郑无羁拎着酒壶跑来安慰他,而后两人约好去别苑看望昏睡的裴宣。 。 人会老,兔子也会。 她眼睁睁看着少女随着年岁苍老了容颜,直到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再也跳不起来,没精打采地窝在她怀里。 “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 “我很快就要死了,相识一场,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你可以喊我行光。” “行光?”兔精笑了笑:“真好听,是行走的光的意思吗?” “你说是,那就是。” “怪不得呢。在你身边呆着就很温暖,原来是有光照耀在身上。” 兔精以前在一场抢夺山头的大战中被狼妖偷袭,受了重伤,坏了根基,以至于修为倒退大半,连多活几百年都成了奢望。 她眼睛红红的,比仙宫最好看的红宝石还鲜亮:“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 那仙君说不出话。 等了又等,她还是老样子,兔精习惯了,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想到就要死了,她忍着泪:“行光,你要记住我,我死了,没人记得,很可怜的。” “好,我记得你,我一定记得你。” “你一 个凡人,又能记多少年?” 仙君以凡人的身份来到她身边,伪装地很好,她认真道:“我活多久,就会记多久。” “真好。”兔精看着远处的天空:“谢谢你记得我。” 山风很冷,她大限将至,忍不住瑟缩一下,仙君抱紧她:“姣姣,你不要睡。” “可我好累……” 她沉沉闭上眼。 仙君再也见不到那双比红宝石还漂亮的眼睛。 兔精去了。 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僵,最后人形不复,剩下一只老得掉毛的白兔。 文曲星活了万年,第一次尝到极致的苦涩,枉她贵为仙君,却救不了心爱的小姑娘。 她茫然看向上苍,而后风起云涌,怀里的老兔被卷入轮回。 红尘滚滚,劫数难逃,她站起身,去寻找她守了千年的姣姣。 一阵啼哭声震天彻地,文曲星降生在一座规模极大的道观,身份是观主与道侣心爱的女儿,也是这座道观下一任的主人。 某一年,皇帝携一对儿女来道观卜算国运,观里的小孩见着那皇朝的小公主看得移不开眼。 “你是谁?” 小公主娇娇俏俏地问道。 “我是这座道观未来的主人,你可以喊我小观主。” “那你可以带我玩吗?” “可以!” 这段友谊经年不变,眨眼,十二年过去,十七岁的小观主做了这道观真正的主人,而那位皇朝的公主才被许了婚。 “我要嫁人了!婚礼那天,你会来吗?” 她心口闷闷的,却不知为何闷闷的:“我会来,我要看你开开心心出嫁。” 长大成人的公主走上前来抱抱她,体温蔓延过来,她生出强烈的不舍:“你喜欢你以后的夫君吗?” “不喜欢。但父皇旨意已下,覆水难收。” “你不喜欢,那我帮你!” “你怎么帮?你不要做傻事!” 适时,东岳国妖孽横行,修道之人骇于妖孽凶残,无不藏好桃木剑躲避斩妖除魔大任。 十七岁的小观主与心机深沉的帝王做了一笔交易,背负斩妖剑踏上一条荆棘路。 公主大婚当日,小观主持剑灭群魔的消息传遍神州大地,婚礼行到一半被喊停。 帝王领着一干臣子去东门迎接他们的英雄。 公主很开心:“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小观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却不敢看公主的眼睛。 仿佛那里有世间最璀璨明艳的颜色,轻易看不得。 兜兜转转,公主没嫁成人,欢欢喜喜住进道观。 小观主为东岳神州卖了一辈子的命,最后为苍生流血,为公主落泪。 哭,也不知是在哭什么,好像临了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她耗尽修为,以一人之死换来天地清气,妖孽尽诛。 死后的第十年,公主大哭一场,随她而去。 人人都说这是殉情,可惜木讷的小观主看不到了。 红尘轮转,又一世。 潜心修道的道士为了见红颜一面舍了三清,哪知那女子瞧着纯情,实则是最坏的妖,勾得她魂不守舍,害得她无法回头。 “我要杀了你!” “你杀。” 女妖握着她的手,媚眼轻抛。 再到后来,道士破开血肉剜出自己的‘丹心’送到女妖眼前:“既是你要的,我给你就是。” 她满手鲜血,唯独那颗‘丹心’炽热发光,照亮阴暗的妖府。 也灼伤女妖的眼。 她的眼倏尔通红,颤颤地落了泪,茫茫然不知为何要哭。 小道士死在她脚下。 她服下‘丹心’功力大涨,有了通天彻地的大能,却没逃过天道的最后一问—— “你可有愧?” 愧? 她早忘记愧疚了! 既是妖,何必执著人性?! 可她的心不这样想。 她有愧。 问心有愧。 巨大的旋涡笼罩了她,入目可及都是道士的鲜血,是前尘的诸般幻影。 她在这影子里找到一只傻乎乎的兔子,还有一位过分温柔美貌的仙君。 竹妖无心,却有道士馈赠的‘丹心。’ 她看到了她 的真心。 于是疼得死去活来。 天道的最后一问她没扛住,不能飞升,许愿下一世偿还道士的情债。 是了,道士对她有情。 奈何太笨了,若非看见她的心,她压根不晓得这份痴恋。 若早晓得,若早晓得,她定舍不得伤她。 一世世的轮转,一世世的错过,这遗憾多了一重又一重。 既知从何处来,当知从何处去,转世的文曲星顺着轮回道看清她与姣姣的另一世。 第七世,她早早迎她进门,做了裴家少夫人。 她为她剔除细小鱼刺,搀扶她避过一处处大小坑洼,她爱护她,仍不敢亲近她。 晚到一步,她心心念念的人已经跌入荷花池,生机不存。 尖锐的痛如刀尖扎在心口,裴宣豁然睁开眼! “行光!?” 崔缇一夜未睡守在她榻前。 满是雀跃的那声“行光”直直入了裴宣的耳,生生世世的羁绊缠绕着她的心,她顷刻温柔似水:“娘子。” “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告诉阿娘,我——” 她喜得语无伦次,裴宣拉住她的手,眸光克制不住地描摹她眉眼。 这就是她的小姑娘啊。 崔缇受不住她看,耳垂一直在发烫:“行光,你是睡傻了不成?” 裴宣噗嗤笑出来,牢牢抱住她腰:“是呀,我是睡傻了,这么久才把你哄到手。” 斯文正经比佛陀还寡欲清心的文曲星,八世轮回,归来已经是文雅的‘流氓’。 “娘子,你再喊喊我?” 她嗓音着实勾动人心,崔缇被她害得小鹿乱撞,轻抿唇瓣,柔柔软软喊道:“行光。”
第55章 缇缇兔 是了,我是你的行光。 …… 裴宣这一睡,醒来已经是第七天,上至帝皇,下至裴家打扫的小厮,不知牵动多少人的心。 “表兄!” 窦清月病歪歪地扶着婢子手臂走来,弱柳扶风,脸没一点血色。 她一来,崔缇鼓噪的心瞬间恢复沉静,看看裴宣,视线下移又盯着她纯白色的里衣,想了想,弯腰在她身上加了一层重重的裘衣。 这个季节,临近入秋,远不到要穿裘衣的时候。 她摆明了是在使小性子,裴宣坐在床榻两手拢了拢厚实雪白的裘衣,遮住她清瘦的身形。 崔缇见了心底这才舒坦一点,不过她还是看不惯窦清月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裴宣身后,要说小尾巴,也该是她当行光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窦清月算什么人?照着亲戚关系顶多就是舅舅家的女儿,更别说前世窦清月害了她性命。 两人隔着血仇,相看生厌。 崔缇杵在这,窦清月浑身不自在,再看那披在裴宣身上不合时宜的衣服,更觉那毛茸茸的裘衣刺眼。 恃宠生娇! 她咬着一口银牙,脑袋倏地一阵眩晕,婢子急忙扶稳她。 “表兄,我有话和你说。” “就在这里说罢。” “表兄!” 她急得连声咳嗽,身边的婢子心生不忍低声为自家小姐求情,裴宣清冷的目光一顿,歪头看向崔缇:“娘子。” 崔缇拧着的眉渐渐舒展开:“好罢,你们聊。” 她起身走开,到底不放心走远,守在门外竖起耳朵。 内室静悄悄,无人说话。 窦清月一脸病容地打量她的‘好表兄’,素白的衣衫,乌黑的发,肩颈比一般人好看许多,优雅出尘,瞧着和先前大不一样。 她轻声喊道:“表兄……” 裴宣低眉并不看她:“你坐。”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凳,窦清月从善如流地坐下,捂着帕子又在咳嗽,这一回咳得心肺都快要震出来,却不见裴宣怜惜。 不该是这样的。 表兄性子柔善,最是心软。 她忽生不好的猜测,脊背微僵。 “清月。” “表兄……” 裴宣规规矩矩地揉搓裘衣上如针的长毛,指如青葱,肤如白玉,如瀑的长发垂落在肩背,她柔声道:“清月,你知道的,我不是‘表兄’,是表姐。” 窦清月心口猛地一震,骇然失声:“你——” 她惨白了脸:“你也回来了?” “青瑶,该回头了。” 她抬眉,一双美目冷淡清然,恍若无情。 窦清月蓦的吐出一口血来,血水染湿锦帕,她身子不住颤抖,厚沉的记忆冲破心门,一股脑疯涌出来。
青瑶。 青瑶是谁? 我又是谁? 她满心惊惶,面对裴宣投来的眼神,她忍不住想逃。 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不敢看那样的眼神。 不! 我不是青瑶! 她蹭得站起身,却挡不住前尘奔袭,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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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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