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昼夜之间,整个京城之内的气氛就焕然一新。 也可能是连续数月腥风血雨的压抑太久,次日上元节的元宵灯会上,京城里几乎万人空巷,热闹非常。 没人在意这坐江山又换了主人,也没人在意下一个坐上龙椅的会是谁,只要他们的君王能保他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好。 人间烟火里,寻常人的愿望就是这般朴实无华容易满足。 就在外面张灯结彩,烟花乍起一片热闹时,秦照一人游走于自己偌大的府邸之内,走过他和沈阅的卧房,书房,再到他的外书房,手指抚摸过她曾用过的每个物件,甚至还在前院那个最偏僻的小花厅院子里捡到了两颗落在地砖缝隙和枯草丛中的算盘珠子。 这一整个晚上孤寂的走下来,他心里渐渐越发鲜明的有了一种感觉—— 或者,他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沈阅没出什么意外,他相信以他母后的为人,她犯不着对他撒这样迟早会揭穿的谎,可是如果不回来一趟,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段时间他挚爱的姑娘都承受了些什么。 所有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领地里,都堆着许多被损毁的乱七八糟的首饰,林管家说王妃后来有了拿簪子当筹子玩投壶的嗜好…… 下人将这理解成是她骄奢淫逸的怪癖,可只有他能明白,她不是的。 她是那么秀外慧中端庄大气的姑娘,几乎从来不会拿外物或者外人来发泄内心情绪的,以她的为人,那些名贵的发簪,她即使不喜欢,不愿意要了,也会赠予旁人,赏给下人,而绝不该是这样肆意的损毁挥霍。 她是太压抑,太痛苦了,太多的情绪无处发泄,才通过这种方式来寻片刻的解脱。 大概是从她提起所谓前世种种,这个心结就已经种下,解不开了。 是他太迟钝,也过分高估了自己能给予她的安全感,以至于完全疏忽掉了…… 事实上应该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满腔怨愤,随时做好了与秦绪同归于尽的打算了。 明明她都那么压抑痛苦了,他却居然还毫无所察的将她独自留在了京城,让她在秦绪的重压之下甚至忍痛舍弃了她盼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他们的孩子。 无尽懊恼自责与后怕的情绪,山呼海啸般将男人淹没。 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一个人走过了那段荆棘丛生又遍布着凶险崎岖的路,走过之后,心灰意冷…… 她大概,真的不会再要他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连贺太后也不知道,她派出去送她的那几个人,暂时也都还没有回信。 秦照一个人,在那个小花厅的院子里枯坐一夜,手里捏着那两颗算盘珠子,却又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手腕上用她那耳坠子上珍珠编成的手串。 拼杀回京的这一路,他幻想过无数个与她重逢时候的画面,到头来却一个也等不到。 次日,秦照也没急着离京寻找,而是先去闻家祭拜了闻时鸣,顺便跟闻家的人请罪道歉。 又等了几日,贺太后终于得了回信,据她派出去的人来信回禀,说是沈阅怕叫秦照分心,出京之后就叫他们改道把她送回荆州闻家的老家了。 秦照当即出京,日夜兼程赶过去,结果却又扑了个空。 据闻家老宅的下人所言,她回来只住了一阵,前几天得了京城方面的消息,打发贺太后的人回去复命之后她也走了。 至于去了哪里—— 老宅的人也不知道。 过来的路上,秦照还心存侥幸,这一刻,一颗心才是真真正正沉到了谷底。 她这样刻意的躲着他,这当真是不想要他了吧? 他把她弄丢了…… 浑浑噩噩间,他甚至不知道该如对留在南境翘首以盼等着沈阅过去的两个小丫头交代。 自荆州离开,他回了趟梁州,原是想顺路把沈阅那俩丫头还有一些家当搬回京城王府等她,谁曾想春祺知道自家小姐下落不明之后居然死扒着门不肯走。 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的抱着冬禧不撒手:“我不走。小姐答应过,说她会来这边与咱们团聚,她答应过的,她不来,我就不走,她不能说话不算数。” 冬禧也是无奈。 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夫婿不要就不要了呗,怎么能把她俩也扔了? 于是俩人凑在一起,抱头痛哭。 当初跟随入京的南境军,留了小半在京城附近驻军,须得继续震慑一阵,以待京城内外的局势彻底稳定,而大部分,这段时间已经陆续折返了。 秦照在梁州留了几日,重新布属整顿边防。 后面掐着闻家扶灵回乡要将闻时鸣入土为安的时间,她又回了荆州,送老人家最后一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他以为以沈阅的孝心,她至少应该会出现,送她外公入土下葬的。 结果事与愿违,她居然还是未曾出现。 闻家的人要留在荆州老宅服丧,之后他便又是一个人悻悻的回京,待了一阵,协同贺太后稳定了朝局。 群臣请愿,他登临帝位已然大势所趋,但却是群臣催请多次无果,他只挂了个监国亲王的头衔,留了贺太后常年坐镇宫廷理政,他自己循着沈阅可能会去地方,两年之内,天南海北的到处找,甚至也发了皇榜,举国上下张贴。 于是,就连最偏僻的小山村里的人进趟城回来也都知道了—— 他们大越国当政的摄政王与挚爱的妻子战祸中走散了,他为了寻人,连皇帝都没心思做,就只顾着到处找人。 第二年的年底,一无所获的秦照依旧没有回京过年的心思,刚好人在南边,就干脆又回了趟梁州。 回到自己在那边的王府,却发现本该住在这里的冬禧二人都早搬出去了,住过的屋子里堆满了杂物与灰尘。 随手捞过一个侍卫来问:“她们人呢?” 那侍卫正忙着搬年货,两年没见到他也甚是高兴:“她们说住在府里拘束来着,去年春天就搬走了。” 拘束? 那俩丫头,从小就在规矩严苛的太师府长大,没嫌过拘束,后来陪嫁去了他那王府也不说拘束,偏就现在让她们住在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的府邸里,她们反而觉得拘束了? 秦照何等敏锐,立刻想到了什么,一把攥住那侍卫胳膊,急躁逼问:“她们现在住哪儿?” 那侍卫也算忍得了疼的,却还是吃痛的摔了手里东西,龇牙咧嘴赶紧报了个住址。 秦照二话不说,转身又冲了出去。 找到侍卫口中的小院,在巷子外面就看到沈阅那两个丫头拎着篮子出来,篮子里放的该是些元宝蜡烛之物。 两人边交谈,边锁门。 春祺嘟囔着脸上都不怎么乐意:“都叫你快些了,磨磨蹭蹭的。” “这不是昨儿个太困,半夜睡着了吗?只能早上再补几针了。”冬禧好脾气的安抚她,“下午回来的时候买条鱼,我给你做。” “这还差不多……” 俩人说着话,坐上门口一辆驴车走了。 既然锁了门,家里就该没有人,秦照打马远远地跟着。 跟着她们去到一处山脚下,他四下看了眼,就大概猜到这俩丫头的意图了—— 商秋是梁州本地人,破城那日战死后,他尸身被同袍带了回来安葬,秦照去年年初过来时也过来拜祭过。 看着两个小丫头在山脚下停了车,他都打算追上去直接找她们询问了,然后就看那路边树上已经拴了一匹马。 没有他的战马高大威武,看上去性情更温顺,身量也小很多。 男人心思一动,却又使劲掐了把自己大腿,暂时压下一瞬间飞起的心思,依旧耐着性子尾随。 跟着俩人上到半山腰,两个小丫头跟早就立在那里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开始蹲下摆贡品。 冬禧从篮子里掏出一双新做的靴子,替换掉坟前已经摆放一年破败掉的一双。 秦照一步一步,自曲折小路上走上来。 两个小丫头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一边说话一边烧纸,没分神,沈阅听到脚步声转身。 山野树杈间斑驳的日光打在男人身上,点缀在他俊秀舒朗的眉宇间。 两个人,四目相对。 秦照有那么一瞬间,差点直接冲上去掐死她。 她却冲他展颜一笑:“你来啦?” 冬日的阳光也是晴好温暖的,衬得她眉目间一片绚烂。 两个小丫头闻声,循着主子视线转头,瞧见了秦照,一时之间又心虚又惊讶又惊喜…… 然后就默不作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秦照脚步沉重。 这两年,他走过太多的地方,跋山涉水,都只为走回她的面前来。 这一刻,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他这一步一步却走得格外漫长又艰辛,短短几步路,仿佛是将这两年间寻她不见的委屈都诉尽了。 最后,他站定在她面前,却居然老老实实的垂手捏着袖口,只是红着眼眶,小心翼翼的问:“为什么躲着我?是因为闻太师……” 女子微微仰头看着他,却是仪态从容。 “不是。”她直接打断他,眉目之间一片坦荡的清明,并无怨怼,甚至有些俏皮爽朗的弯了弯唇:“我们早约好了的,是你说要带我来看一看梁州城的风光,是你来晚了。” 一句话,终是定了男人忐忑不安的那颗心。 他抬手,一把紧紧将她拥入了怀抱当中。 失而复得的真实触感是那般踏实,沈阅被他锁入怀中那一刻,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洒入她领口里。 于是她也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闻太师的事,她虽痛心过,也遗憾过,但还不至于迁怒到他身上。 只有她最清楚,这些年外公心上背负的枷锁,她和外公,都曾竭尽所能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一切,能力之外的事,谁都强求不得。 得知闻太师殉国消息那一刻,她虽是不舍也难过,但却能够理解他—— 他用他所剩不多的阳寿,弥补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这于他本身而言就是最好的结局。 值不值得…… 除了当事人自己,旁人无权评判。 而她之所以躲开了秦照—— 是因为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全面崩溃,做了太多违背本心的事,她在歧途上了那么远…… 有些人疗伤,习惯有人陪,靠着旁人的安抚与支撑走出阴霾,而有些人,心上的伤,还得是静待时间过去佚䅿,由她自己一点一点抚平,旁人帮不了。 虽然,这对秦照而言,是不公平的,但是曾经那段时间里,她确实没法用一个千疮百孔的自己去面对他。 有些伤口,她会自己永远的藏起来,只想以最多美好的日子与最好的那个他相伴。 就像是…… 她应该永远也不会告诉他,她曾经亲手杀死过他们的一个孩子一样。 有些灰暗的东西,并不需要分享。 所幸,这一路颠沛流离的走来,依旧有人初心不改,在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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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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