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米夏抽抽噎噎，几乎失去意识。
月影在原地愣怔片刻，忽然咬牙，把她打横抱起。
“我知道带你去哪里……我知道带你去哪里。”
所有本来已经漫不经心移开了的目光忽然又同时看了过来，森林深处，数百名黑魔法师同时感到一种等阶上的压迫感，如雷鸣一般朝森林中心扫来。
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睁开了眼睛。
第70章 仇敌
精灵叶报第三期, 头版。
死灵界最受欢迎种族或成骨龙？
死亡后的第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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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都说精灵之森早已彻底毁灭，沦为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地，这里遍布着浓雾与毒气, 邪恶的黑暗生物横行, 是黑魔法师的陆上乐园, 三国交界处难以铲除的顽固毒瘤。
就连失踪的精灵王也不再踏上这片土地。
但此时此刻, 藏匿其中的黑魔法师们突然发现, 森林活了过来。
一道强横的力量毫不掩饰地自森林边缘升起, 并迅速朝着中心靠近。
树的残桩低语着，聚拢起所有残余的力量，浸染成黑色的草尖摇曳着，为她指引浓雾中的方向，湖水低吟着分出道路，在所有船只都必然沉没的无边水上, 苍白的足尖轻盈地履过。
米夏的眉头时皱时缓。
在噩梦之中, 她猛然抓紧月影的手臂，本能地劝阻：“不要去那里！”
抱着她的人垂下头颅, 爱怜地轻吻她的额头，唇瓣冰凉，声音却充满温度。
“不要紧。”
森林中央已经乱成一团。
这里是曾经精灵之树的所在地, 现在已被纯粹的黑暗遮蔽。在这漫天的黑暗之中, 黑魔法师们进进出出, 他们在这里拥有藩篱，门墙, 堡垒与瞭望塔，卫兵们严阵以待, 天使骑士们护佑在一个人的周围。
奎因·佐兰特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陛下，藏身之地已经暴露，还请立即转移。”
“不必。”
在佐兰特的眼前，一只白玉无瑕的手掌轻轻地挥了挥。但与这个动作同时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而苍老的，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荒诞效果。
和训练有素的卫兵与骑士们比起来，那些从各地被招安过来的黑魔法师们的表现就慌乱多了。
“那是谁？那位精灵王吗？”
“谁说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里的？”
“嘘，你不要命了！这可是……那位……亲口说的！”
米夏睁开眼睛，隔着重重的黑暗浓雾，与一双奇怪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从生理特征上看，分明是极年轻的，眼珠亮而有神，眼白清晰而无杂质血丝，仿佛初生婴孩的眼睛，崭新而澄澈。
但眼神却又无比苍老，死寂，令人联想起血流成河的山谷，独自从尸山血海中迈出的雄狮首领，眸中充斥着残忍的野望。
狮子的眼睛里漾出冰冷的笑意，米夏心神一震，紧紧攥住月影，再次：
“不要过去……”
“不要害怕。”
月影拍了拍她。
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影子终于露出人形，黑魔法师藏头露尾，面上覆盖迷雾，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月影视若无物地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终于在一个高大的骑士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米夏。”月影命令道，“前方站着你的仇人，也是我的敌人。”
奎因·佐兰特并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这位巫妖王了——在七年战争时，这位巫妖王未曾拿过正眼瞧他。这曾令他感到屈辱，如今又感到恐惧。
他低下头，看见月影怀中抱着的人。月影从他们手上抢走了很多德鲁伊，想必这也是其中一个。
米夏抬起头，高烧中的人看事物晃成重影，却在看清奎因·佐兰特之时瞬间清醒。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火焰从浑身上下每一寸毛孔中迸发而出，愤怒的洪流席卷了佐兰特，这与曾从他手下逃走的某个奴隶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让他一下子明白过来。
“啊。”他掀起一个冷漠而讥诮的笑容，压抑住那被对方戏耍了的怒火。
“原来是朗菲克山脉的漏网之鱼。”
米夏也骤然有了力气，体内的自然之心一鼓作气地反扑，让她得以从月影怀中跃下，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我要杀了你！”
佐兰特唇角的笑容十分轻蔑。
德鲁伊？
他们根本不懂何为战斗——
不。不能这么说。
在他背后，一道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月影，这就是你的计划？创造一个仇恨墨坎的神。”
一个少年人模样，脸上遍布着扭曲的黑色咒纹的人走了出来。
“但是还不够，她还只是一个半成品。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半成品迫不及待地带到我的面前，妄图以此将我打败？”
“她对墨坎的仇恨不是我创造的。”月影盯住对方，低声说道，“自诩为神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卢皮塔。”
卢皮塔！
米夏被这个名字吸引了心神，忍不住看过去。
这是一个德鲁伊，毋庸置疑，米夏甚至能感受到他体内跳动着的自然之心。但这太奇怪了，[灵肉转生]的魔法不是他本人创造的吗，为什么他会有……
她忽然屏住呼吸。
卢皮塔没有看米夏，这个弱小的德鲁伊不值得他关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月影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然后她忽地扬唇，声音中饱含着愤怒，“你居然胆敢回到这里！”
“为什么不？”卢皮塔慨叹地道，“毕竟，你知道，我在巴亚娜使用过了神降。”
“哈！”
月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自诩为神的人，又在墨坎编造谎言，宣称自己为神的使者之人，卢皮塔，没有神会是你这样的作派。也没有神，会一出手就打乱了自己体内自然与黑暗的平衡，最后只能躲到精灵之森里来。”
卢皮塔看着月影，不喜不怒地点了点头。
“或许，像你一样，完全舍弃自然魔法，转投黑暗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他又立刻自语着摇头：“不。但是巫妖还是有着致命的弱点……这不是我所构想的完美的形态。”
所有的守卫和骑士都沉默着。
月影上前一步，厌恶地：“让开。”
奎因·佐兰特下意识让步，卢皮塔也侧身。
“你要去哪儿？”他甚至还很有闲心地问道，“这位小朋友的状态看起来不太乐观，她的魔法等阶太不平衡了。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其实是从零开始培养，就像我自己一样，让自然魔法和黑魔法的等阶同步上升，就能避免很多这样的问题……”
“避免到了连巴亚娜都回不去，只能躲到森林里来？”
卢皮塔面色一沉。
米夏紧攥着拳头，快步追上月影，与她密语。
“为什么不——”她示意奎因·佐兰特和卢皮塔。敌人就在眼前，但是谁也没有动手。
月影顿了两秒才回答她。
“精灵之森是一片不稳定的黑暗元素界，和开启界门一样，在这里使用高阶的黑暗魔法，会将这里再度毁灭。”
也因此，这里是黑魔法师的乐园，他们在这里得到庇护，且不会自相残杀。
森林低语着，悲鸣着，哀痛着，它们经历了一次毁灭，但并未真正死亡。
这里是月影的家乡，卢皮塔知道月影不会在这里动手。
甚至，月影竟还会来到这里，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卢皮塔盯着月影的背影。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应该在这位年轻的精灵王刚出生时就将她扼杀的。她成为了巫妖王，将那些种子带去了死灵界，已经极大地扰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只能够在墨坎国内搜捕更多的德鲁伊，以维持生机的收支平衡。
然后，月影还要给他找麻烦，处处与他作对，把他好不容易收拢的德鲁伊抢回到死灵界去。德鲁伊要如何在死灵界生存？就得像是眼前的这个女孩一样，开始学习黑魔法，然后在两种元素的不平衡对冲之下把自己杀死。
这个女孩，怎么还没有死？
一抹妒忌从心中升起。
为什么他只能躲在精灵之森里，用整个墨坎不断发生的战争汲取生机，还要养着一大批没用的黑魔法师以维持平衡。
不应该是这样，他是神，同时掌握了生与死之权能，至高无上、永恒不灭的神。
只要月影，这个违抗神之威能的人不复存在——
月影带着米夏来到了森林的最中央，在那里，静静矗立着一棵并未摧折，但被污染成全黑颜色的巨木。
卢皮塔心情立刻好转，笑了。
“来看你的母树？”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这可是你自己的杰作。”卢皮塔说，“你亲手毁灭了精灵之森，也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母树。”
他平常也最喜欢来到这棵树下，观赏这里的风景。在他动手之前，这棵树就已经被种下了，他无从下手，但月影亲手毁灭了它，作为风暴的最中心，它被污染得最为彻底，卢皮塔也试着用自然之心唤醒过它，无一成功，能够确认它已经完全死亡，渺无声息。
这个世界上将再不会有精灵。
卢皮塔十分满意地想。
他讨厌精灵，这些自以为是的生物。他们理所当然地压榨着德鲁伊，住在德鲁伊辛苦种下的屋树上，甚至培育自己最为重要的精灵之树，都离不开德鲁伊的帮助。
帮助了精灵这么多年，那么，让精灵帮助他一下，助力他成神的梦想，又有什么问题呢？
月影不理会他，带着米夏来到树前。米夏身上其实还烧着，只是凭着一股气，她的手抚向树干，额头也贴了上去，如同要与这棵枯树亲密交谈。月影面上并未表现出什么，笼在袍袖下的手却紧紧攥住了米夏，与她私语。
“怎么样？感觉得到吗？”
米夏惊讶。
“为什么……”
这棵树发出微弱的声音。细细小小，有着几分熟悉，好像无数道声音的集合。
她听出了月影的音色，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精灵的。或许这里面有着露娜。这些声音与米夏亲切地说话，好像一个个长辈，诉说着自己的存在，叫她不要悲伤。
“你听得见吗？”米夏问月影。
月影一怔：“所以真的有？”
“有。”米夏点头，然后再次把脸贴了上去，眷恋地蹭了蹭。
冰冰凉凉，好舒服……
这棵树和月影好像。
剩余不多的自然元素丝丝缕缕，循着这棵本应早已枯死的巨木，渗入米夏体内，帮助她梳理起身体里打架的两种元素。
米夏问：“你怎么知道这棵树肯定还活着的？”
月影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精灵之树和精灵王应是一体。我还没有死亡，我想，它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
心存着几分侥幸，和微弱的希望，她带着米夏来到这里。
这棵树剩余的自然元素不多了，它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微弱。它在消耗自己最后的生命帮助米夏，在这之后，它将真正沦入黑暗，成为巫妖死寂身躯的一种延伸。
米夏眨眨眼睛，头脑逐渐变得清明。
她瞟一眼卢皮塔，低声说道：“我有一个计划。”
第71章 果实
米夏和月影带走了已然死亡的精灵之树。
卢皮塔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生怕月影还会弄出什么意外，强硬地要求检查。
他也有自然之心，能够与树木沟通交谈，只是, 在月影到来之前, 他完全没有发现这片森林竟还顽强地苟活着。卢皮塔学着米夏的动作, 再一次地调动精力, 试图确认这棵树是否存活。
米夏佯装虚弱地靠在月影肩头, 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这棵树已经彻底沉寂, 即便是面对米夏，它也不再能够发出任何声音，在生命的尽头，它对米夏说道，不要悲伤，我们还会再见。
米夏也对月影说道：“不要悲伤。”
月影则是佯装愤怒, 她警告卢皮塔。
“我只是来带走属于我的母树。”月影说道, “卢皮塔，你没有资格阻挠我。是要我就在这里打开界门么？”
卢皮塔不敢赌, 他在这里养着一大群的黑魔法师，而月影和米夏只有两个人。卢皮塔谨慎地将精灵之树检查了一次又一次，才终于勉强同意。
米夏上前挪动土壤, 挖掘树根。这棵精灵之树表面上还维持着原貌, 巨大磅礴, 树冠丰盈，可以想象当它还是绿色的时候, 是一颗如何璀璨而耀眼的林中宝石。
卢皮塔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米夏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滞。
这样高大的树木，根系必然也粗大庞杂, 深入地下，即使是大德鲁伊，要将它毫发无损地从土壤中剥离出来也费时费力。但出土的效率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面对被污染的土壤，精灵之树的根系不知何时萎缩、切断了，只剩下可怜的一小段，支撑起漫长岁月和庞大身躯，在土壤剥离的那一刹那，巨木便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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