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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玉棠没什么好说的,只笑道:“根儿上的。”席氏瞥她眼,唉哟两声掩住了嘴。儿子随爹,可不就根儿上的。
“这次回来多久回去?”
“还回去做什么呢?他工作也辞了,孩子们又不在那里。你哥哥预备去南京谋份差事,现下时局正乱,我是不打算和他去的。”
到了咖啡厅唤来侍者,点了两杯饮品后继续方才的话题:“让那样个姨太太跟在他身边,你放心?”
“何来放不放心一说?他说他们是彼此精神上的情人,和我是贫贱夫妻。”
玉棠向后靠着椅背,问道:“他果真这么说?”
“那还有假?”
“啐!真是书都读到狼肚子里去了,真真一个儿披着人皮的渣滓。花那些钱供他读书,没供出个人,反倒供出一个彻彻底底的大少爷。”
咖啡端过来时,席氏从包里摸出香烟问侍者能不能吸一根,得到准许后她夹着香烟点火吸了一口。
“去上海的头一年他们就搞到一起了,也没准要比那还早。都瞒着我说是同学,其实是以前认识的歌女,会弹会唱。他不是常随他父亲进牌馆茶楼吗?三月末的时候就娶进门了,没同你们说罢了。”
“你们回来的时机不好。”玉棠说,“二伯正闹翻的厉害。”
“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呢?我有多久没好好看看我的女儿们了?他领着姨太太在外潇洒,花钱大手大脚,那点子死钱能够他花吗?”席氏按灭烟蒂,拢了拢头发,“我是真不想随他去南京,怕就怕留在这里日日听婆婆说教,我是要带走囡囡的,她还那么小才见过我几次?”
她手肘支着桌面,蹙眉吐出一口烟圈,蓝色的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她的脸,只瞧得见脑后那一束发尾从肩头滑下。黛色的裙衫下翘起一只尖尖的脚,总共不过一拃长,尖头花布高鞋帮,怎么看都和她这个人不搭。
回去前儿席氏到果摊买了斤两水果,红通通的果子很是新鲜,想买来讨几个姑娘喜欢。一问知要四个铜板。席氏便伸出那条白花花的胳膊到摊前,抓起这个来捏捏拿起那个来问问,一通白话把小贩说得无言可对。
离了那货摊,席氏把紫翡翠镯子重新戴回腕上,边摩挲着边喃喃自语:“过那条街再买条鱼,你哥哥爱吃。”
“这些事有佣人去做,你安心看管淼淼她们吧。”
“有几道上海菜他是吃惯了的,底下人谁会做?再者说跟他去上海那几年就做惯了。”她垂下手,衣袖掩住了镯子随着手轻轻摆动。
玉棠放慢脚步落在她身后远远看着。一别经年,这个女人乍看之下似变了个模样,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利落和难言的韵味。若不去注意她的腿脚,她也就和当年那个大家闺秀愈行愈远了。
她一手挎着果篮一手使帕子揩汗,瘦削的两肩搭着几绺黑发,微风撩起她的裙衫,裹紧腰身沙沙擦过手背。她们之间已有段距离了,直到那双裙下的小脚闯入她的视线。
席氏在街上踩着碎步匆匆行走。旁人迈出的一步她需要走四五步才抵上。她夹烟的手指,吐出烟圈的嘴,一笑就弯成月牙的眼和那一口小城乡音,那样的她与这双脚太违和了。
她买完菜停在街角回身朝玉棠招手,日阳流过她的上身向南边斜过,那双脚藏在裙底只露出两个尖尖儿。
玉棠应了一声快步走去,此刻她忽忆起与嫂子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小小的一个人,被这儿那儿的全身裹满红,头上戴了太多首饰,压酸了脖颈,静默地坐在床边。她和玉芸悄悄靠过去,掀起盖头一角,一张巴掌大的白净脸皮搓了胭脂红扑扑的,眉眼低垂,乖顺可人。
“你多大了?”她问新娘子。
新娘子抬起头,瞥她一眼轻声答道:“十五。”
“十五?!那你不就是和我姐姐一般大?”
新娘子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你怎么就嫁人了呢?你这还是上学念书的年纪啊。”
“我没上过学。”新娘子道。
“你怎么会没上过学呢?人人都要上学的啊。”
新娘子盯着自己的红裙子摇了摇头。
“你家里人对你不好吗?还是你家人供不起你读书?”玉棠拧下她的胳膊被她一侧身躲了去。
“都不是。”
“都不是的话怎么只你一人不许读书?”话一出口玉芸便想到了答案,她用力拍掌说道,“哦,我晓得了,是和我们两个一样的原因吧。就因为是女孩子,所以不可以读书写字,要像妈妈姨妈那辈人一样只学绣花做菜缝衣服。”
“玉芸,你话太多了。”
“多吗?我还有好多没说完呢。我们俩以后是要叫你嫂子了?你看起来这么小……”
“玉芸。”她忍不住叫停妹妹把人拉出了屋。
“她才十五,和你一般的年纪。大哥都二十有一了。”玉芸压低声音继续说,“你瞧见她的脚了没,怪不得是教人背下轿来的。”
嫂子啊。玉棠走在她旁边想起了一件事。
“嫂子,你娘家姓什么啊?”换了新裙子的玉芸扑进她怀里好奇地问道。
“我娘家?姓石。石头的石。”
“真好啊,就是可惜你来到我们家了也只能被叫席氏、席石氏或者媳妇。”
“为什么女人要被冠以父姓和夫姓呢?明明是母亲生养的我们啊。母亲生的孩子为什么要随父姓呢?为什么女人嫁了人后又要随夫姓?这样一代又一代,女人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吗?还是说一直都是他们的附属品?”
“映蓉。”玉棠忽然唤了一声嫂子的名字。
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迟疑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玉棠问她。
“没什么。母亲走了之后再没人叫我的名字了,你突然一说,我还以为你在喊别人。”
“席铉他一般都叫你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映蓉笑着回忆下,“他叫我太太,席太太。我的名字大概以后连我自己都会忘记吧?映蓉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父亲他们啊只给哥哥弟弟们取名字的。”
“你母亲姓什么?”
“说起来,我完全不知道了。或许她自己也早忘了吧。”
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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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她能出来吗,园里那么多事情。思来想去她再次对着镜子露出笑容,“别唱戏了,喝茶去。”她愿意喝吗?愿意同自己一块儿喝?
那就干脆点,直接对她说“陪我一起去喝杯茶”。万一她拒绝了说忙得走不开就赖在那里等她完活好了,左碍不着她忙右不怕她跑,岂不一举两得?可怕就怕在惹她烦心了怎么办?
揣摩一个人的心思需费掉多少心神?这般苦得发涩的滋味她都欢喜地细细品尝。
某一日她撑伞去了济安寺,站在大雄宝殿外面瞧里头拜佛的人们。两个女人像是婆媳,跪在蒲团上进香,一老一少脸上尽是泪痕。香案旁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吮吸着手指好奇地左右张望。女人拜完佛先是扶起婆婆后抱起儿子向功德箱里捐了几枚铜币,铜币掉进箱子发出一两声闷音。
玉棠朝旁边侧过身好让这三人过去,女人前脚踏出门槛凑巧抬眼与她来了个对视。她看样子和玉棠差不多大,裹着头巾的发丝却有一些已染了白霜,不是那么彻底,只涂了发根从蓝花的头巾下抻长了身体飞舞着擦过雨滴。
“女施主,雨大了进来避避雨吧。”
女人用自己的外套包住孩子,同婆婆小跑着出了寺门。那样长的山路,泥泞的地面,天公从来不做美。她把伞立在墙角,收紧外衣看了看宝座上微阖双眼的释迦牟尼,香案上点着蜡,摇曳的烛光笼了祂半个身体,使那铜铸的外身在这样阴沉的日子里也能发出一二分黄金的颜色,似乎又是慈悲的佛光。
她站了会儿,门外雨势渐大僧人遂关了殿门。雨滴的声音一瞬间远得可以将其忽略掉。殿里比方才更静了,静下来她的心神便不安宁,各种想法一一袭来闷得人透不过气。
“小师父,”她注意到了桌上的签筒,忽来了精神。“请给我算一签。不知近日的烦愁是不是皆因霉运而起呢?”话毕,她朝佛像拜了三拜,敬香三炷。
小和尚单掌行礼拿来签筒,玉棠接过签筒晃了晃下秒掉出一支签条来,她蹲身拾起竹片瞧两眼递给和尚。那签条上附了一首诗:
奔波役役重重险,带水拖泥又渡山。
更虑他方求别用,千山万水未能还。
“小师父,还请为我解签。”
“阿弥陀佛。女施主这一签乃下下签丑宫‘苏娘走难’。此卦有拖泥带水之象,凡事守旧则吉也。女施主前途波折,寻他法在目下已是不可能之事,唯退身可得,进步为难,只宜守旧,莫望高板。”
玉棠盯着手里的签筒,默念:“苏娘走难,苏娘走难。”可是我求签不诚恳,是以赐我这卦?她捐了香火钱,执伞出了济安寺。
雨还在下,路面积水泥泞湿滑,她只能尽量捡着有石子的地方下脚,否则一不小心鞋子就陷进泥水里去了。石阶上上来一顶轿子,三四个轿夫赤膊抬轿,一路稳稳当当向寺庙而去。雨下成这样,路又难行,想必他们今晚需借住寺内寮房了。
途径一面不知名的小湖泊,她止步远望湖面,细如纤丝的雨水织成一件帘布轻轻挂在这方天地。湖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配着这雨帘一并模糊了群山。青色、黄色、蓝绿色……被这雨雾一遮顿时神秘起来,流云轻飘飘飞过,鸟鸣偶尔响亮一回,她望着湖泊觉得这处愈发雅静了。
奔波役役重重险,带水拖泥又渡山。
更虑他方求别用,千山万水未能还。
那首诗和眼前这景相融,化作万千愁思压皱她眉头。
退身可得,只宜守旧。她这一辈子退得还不够多吗?
走上街,她买了一束粉月季匝上花纸拿在手里,粉红的花朵娇艳欲滴,一层层花瓣里飘出缕缕清雅茶香,使人心怡神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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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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