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座园林建在一条干净肃静的大街上,园门口两侧遍植松柏梧桐,还有数名衙役守卫。危兰行至门前,不待他们出声说话,已拿出一枚铁制的令牌。 牌上用隶书刻着一个大字: ——“侠”。 这是唯有五大帮派中的重要人物才能拥有的代表他们身份的令牌。 那数名守门本就在怀疑这两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此时见这令牌,态度更加恭敬,不敢怠慢,急忙行礼。 危兰回了一礼道:“请问,贵园是否有一位名唤姚宽的花匠?” 一名守卫当即道:“姚宽?他可是我们庐州最了不起的花匠大师呢,培育新花的本事那是一绝。最近他好像在为严公子培育什么新品种的牡丹,所以几乎天天都待在园子里。刚刚他还和严公子一起进园子了。” 危兰道:“严公子?” 守卫道:“就是严彬严公子。” 因庐州在江湖上属于如玉山庄的地盘,那守门见到令牌,只当危兰是郁家的侠女,便未给她介绍严彬身份——毕竟只要是住在庐州的人,有谁会不知道这位严公子呢? 方灵轻闻言越发喜悦:“那可真巧。” 危兰点点头。 原本危兰在得知了那公子哥儿的姓名之后,便已打算等忙完了正事,再在空闲时候教训他一顿。要知适才他言语虽然无礼,但终究还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她若那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得狠了,未免显得自己没理;打得轻了,她不甘心——这种纨绔子弟,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欺男霸女的事。 这会儿既知他就在园中,那倒不用夜里再浪费时间去寻他的住处。 繁园有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最难得的,还是园中的百花百草,颜色各异,皆是极珍贵的品种,在二月的春风中摇曳。 年轻的女孩子大都爱花,方灵轻也不例外,她进了园便一边漫步一边赏花,笑逐颜开,骤然间只听“啪”的一声在远处响起。 一个巴掌声。 听来应该离她们不近。 但习武之人的耳朵绝不会忽略了它。 危兰举目望去,重重树木遮挡她的视线,她稍稍想了想,足尖在地上轻点,已然飞身跃上附近一株茂盛大树,花圃那一边的画面场景遂清清楚楚呈现在她眼前——严彬脸色铁青,很是恼怒,正冲着先前那名布衣青年骂着什么;那青年听着他的训斥,唯唯诺诺,低头不敢开腔。 方灵轻亦在这时掠到危兰的身旁。危兰侧头,正要与她说话,忽见一柄飞刀。 又清又亮的一柄飞刀。 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发的一柄飞刀。 方灵轻握着刀柄将它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脸上的神情渐渐从兴奋到失落,突然叹气道:“哎,兰姐姐,你出手吧。” 危兰道:“为什么?” 方灵轻的眼睛里明明白白透着不开心,道:“我突然想到,我不能对侠道盟子弟和寻常百姓出手的。” 这位堂堂魔教四大堂之一屏翳堂的少主会说出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到定会大吃一惊。然而昨夜危兰便已在她与常三步的对话中听到她的这个规矩,那时危兰疑惑猜测,难道这世上真有出淤泥而不染之人?现在看来,杀与不杀侠道盟子弟和寻常百姓,并非出自她本心。 她确确实实被一个规矩束缚着。 ——如果有一天,当给她定下这个规矩的人告诉她,不必再遵守这个规矩。 ——她是否也会如其他造极峰子弟那般,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危兰看着她沉吟半晌,才道:“他可不是寻常百姓。” 方灵轻道:“总之我不能的。诶,兰姐姐,你要不要动手啊?你们侠道盟不会也不能对寻常百姓出手吧?” 危兰不答,从腰间取了一枚飞蝗石。 刹地弹了出去。 无声无息。 可是仅一个弹指的时间,却旋即陡然响起一声惨痛的哀嚎。 严彬只觉后腰一痛,身体猛然向前一歪,摔倒在了地上,这下不但他的后腰依然疼得要命,连膝盖也不禁摔得痛彻心扉。他双眼睁大,当下骂了起来:“是谁?是谁敢——”质问的话还未说完,他向四周左右看去,竟看不到除姚宽以外的任何一人,心又一跳:“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啊?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危兰的眉目间还带着温婉的笑意,语音仿佛柔和的云朵,凑近方灵轻的耳边:“别不高兴了。你若不能出手,可以吓吓他。”
第9章 弓弦 方灵轻瞬间明白了危兰的意思。 她笑着颔首,道了一句:“兰姐姐,你果然聪明。”旋即托腮观察了一会儿树下花圃旁终于又站起来继续东张西望的严彬,倏然间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袖子道:“出去玩吧!” 那是一只躯体极其细长的蛇。 竹青色。 尾部却是绯红如霞。 几乎是在刹那间从方灵轻的袖子里钻出来,顺着树干滑下,蜿蜒行至严彬的脚边。 繁园的花圃草丛每日都有人整理照顾,就怕出现蛇虫鼠蚁吓到贵人。严彬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园林里看到有毒蛇出没,且仰起了头,有意朝着他吐信子。严彬一呆,霍地往后退了几步,正要唤人来将它抓住,突听一个声音似远似近,仿佛漂浮在空中: “我当然不是鬼,我是——蛇妖啊。” “什……什么?”严彬显然傻了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条蛇,“什么蛇妖,你别胡说八道,装神弄鬼!以为我会信吗?你到底是谁?你——” “我是蛇妖。”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冷漠语音依然重复这句话,“我是来喝你血的蛇妖。” 此言一落,小青蛇猛地一跳,向严彬跃去。 严彬大惊,只觉那毒蛇的红色信子比什么鬼怪都吓人,登时大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不顾脚步踉跄,向着园林大门跑去。 在这声惨叫之后响起的,是树上恍若银铃般清脆悦耳的一阵笑声。 方灵轻快要笑弯了腰,道:“他胆子怎么这么小?这就跑了?” 这语气带了点不满足的意思,她只觉有些没玩够,但心情倒确实比适才好了许多,转头看向危兰之时,恰看见危兰双眸中雀跃的亮光。 这还是方灵轻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到,一双眼始终澄澈宁静如不生波澜的湖水的危兰,目光中也会流露出这样的欢喜。 要知纵然是她平时偶尔真正开怀笑时,那双眼眸里也绝不可能如此刻这般仿佛有许多亮晶晶的小星星在闪烁,恍若琴家看到一卷无双琴谱,棋手看到一盘珍珑棋局,画师看到一幅绝世古画。 这样的欣忭,竟会出现在气质一向淡雅的危兰的眉目间,连方灵轻见状也感诧异,只听危兰轻声问道:“这是你的蛇吗?” 方灵轻道:“是。” 危兰道:“真可爱。” 方灵轻听她称赞自己爱宠,立刻连连点头,道:“小弦很乖的。”正要招手唤小青蛇回来,只见树下那布衣青年这时也在东张西望、左看右瞧,忽地向小青蛇鞠了一躬。 他口中还念念有词:“多谢蛇仙姑娘大恩。” 之所以称呼它为“姑娘”,当然因适才那个自称“蛇妖”的在半空中飘浮的声音显然是女子音调无疑。 方灵轻扬声道:“谢什么?蛇仙帮的又不是你。” 这会儿,方灵轻不再刻意运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传得到处都是,姚宽当下听清了声音来源,循声望去,只见树上坐着两位花容月貌的少女,他竟然不怕不惊讶,反而恍然大悟地笑了笑。 他再次向着危兰与方灵轻鞠了一躬,道:“那我不谢蛇仙,谢谢两位姑娘了。”又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颇不好意思地道:“早知道两位姑娘也是江湖中人,有这般本事,我也不用去骗严公子了。” 后面一句话是小声的自言自语,危兰却当然听得见。她稍一思索,见树下周围百花开得正艳,只是不见任何牡丹,遂掠下大树,飞身来到姚宽面前。 小青蛇还在原地,围着一朵小黄花儿,将自己的身体绕成了圈。 危兰的视线不再停留于小青蛇的身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道:“天牡丹并没有开花,公子之前欺骗严彬,是为了将他引开,免得他再骚扰我们,是吗?”她微微一笑,再次温声道:“那是我们该多谢公子。” 姚宽也笑了笑道:“我刚在街上散步,却正好看见……这才……哪里想到,是我多事了。” 方灵轻这时同样明白,想来刚刚严彬之所以打骂姚宽,恐怕就是发现了他的欺骗,蹙眉道:“想要打抱不平,自己得有本事。连自己都被人打得不能还手,你干嘛还要帮我们?” 本应是嘲讽的话,由方灵轻说来,不但听不出讥笑的意思,反倒是听出了她的认真与疑惑。 姚宽笑道:“在下是没什么本事,可没有本事的人也有别的帮助人的法子。我刚才跟严公子说,是我看花了眼,严公子虽然生气,但因希望我继续培育天牡丹,最多骂我一顿,不会对我怎么样。两位姑娘不必为我担心。” 方灵轻丝毫未为姚宽担心,似乎沉浸在了别的事情之中。 姚宽接着道:“不过,严公子在本地很有些势力。两位虽是江湖侠女,倒也要小心为上。依我猜测,他应该待会儿就会带人再来这里,两位姑娘还是请快快离开吧。” 危兰道:“他自称分宜严彬,可与朝中那位严首辅有什么关系?” 姚宽道:“他的父亲好像是严首辅的族弟。尽管听说他们那所谓的兄弟关系其实甚远,但在我们这儿,他这个身份已足够他……” 危兰又莞然微笑,问道:“公子认为,是严首辅厉害一些,还是造极峰厉害一些?” 姚宽闻言怔了怔,一个是庙堂里人人敢怒而不敢言的奸臣权相,一个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而色变的邪魔歪道,尽管都是伤天害理、作恶多端之辈,但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他茫然地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听说严公子府里有一位江湖高手当护卫,武功不输给造极峰的妖人呢。” 危兰道:“那我们能到公子家中避一避吗?” 姚宽“啊”了一声,愣了半晌,随即道:“能,当然能。” 姚宽的家离繁园不远,就在一墙之隔的一条小巷里,为的是他能时时刻刻到繁园中来照顾花草。此时由他带路,走在前面,危兰遂再度把目光放到了花丛中的那条小青蛇身上。 只见方灵轻招招手,唤了声:“小弦。” 小青蛇一跃,就跃到了方灵轻的手上,绯红的尾部轻轻缠住她的右臂。姚宽扭头看一眼,到底是觉得它长相可怕,遂离方灵轻远了一点。 危兰面露微笑,离方灵轻近了一些,问道:“这是它的名字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42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