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白从未想过有人能怀疑到花神头上。
她哑口无言,盯着书页看了一会儿,才说:“嗯……是这样的,我的个人理解是……首先,汤显祖是个男人,所以他很难会想到写出白马王子对灰姑娘一见钟情的故事,只会写高官的女儿爱上仕途受挫的穷秀才;同理,他也不会去写女子当上高官的情节,只会写穷秀才借裙带关系和自己的能力——虽然,他要真有能力,早也自己加官进爵就是了——当上高官。其次,在那个年代,对女子的束缚远高于男子,女子对自由恋爱和性的追求更能体现其抗争精神……你在听吗?”
“我在听。”叶谿点了点头,但看起来还是慢了半怕。
穆知白抿了抿唇,问:“要不,我唱给你听听?看看你会不会更感兴趣。”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花神也给自己下了毒。
她为什么要唱给叶谿听?图什么呢?
不对,花神根本没有给人下毒。
她都被叶谿带跑偏了——这倒霉孩子。
但是被倒霉孩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让她不忍心收回刚说出口的话。
她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我随便挑两句唱,你随便挑两句听。我不太会昆曲,不是专业的,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好,你别要求太高……‘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昆曲唱起来好慢好慢,好绕好绕,叶谿都不知道穆知白在唱哪个字,以为唱到下一句了,听发音又好像还在上一个字里打转。似乎是发现了叶谿的困惑,穆知白指了指自己在唱哪儿,叶谿看看字,比她猜得位置要靠前些。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穆知白确实不是专业的,气息不足,绵软无力,前段时间还能自如地吹笛子,现在显然比那会儿虚弱得多。叶谿却还是觉得好听,说不出的好听,仿佛满世界只剩下了穆知白的声音。叶谿想起前两天化过妆的穆知白,她偷觑了一眼穆知白的嘴唇,瞬间感到耳朵发烫,赶紧歪了歪脑袋,使劲儿拽拽耳垂。
穆知白笑场了,她想摸摸叶谿的耳垂,想眼见那耳垂红得更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真的上手,只是如此一来,唱词的气息也更乱。
反正乱都乱了,她索性生旦不分地囫囵唱下去:“……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想到后边的故事,叶谿的整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不知所措地假扮鸵鸟埋进抱枕,把穆知白更放肆的笑声隔绝在世界之外,脑海里却还是盘旋着穆知白的脸。
“哟!我说一楼怎么没人呢。怎么?大下午的没事干,关起门来唱曲儿呢?”楼梯上传来阿四的声音。
叶谿从抱枕里拔起来,揉了揉脸,紧张地看着阿四,生怕她会带来关于苏钺的重磅消息,又生怕她什么也没调查出来。
她这两天找不到阿四和楚朝歌的人,于是只好给她们发消息,得到的又一向是很有个人特色的回答——
楚朝歌:“别问。闭嘴。再问就揍你。”
阿四:“啊呀,问那么多干什么啊?问了你能帮上忙吗?问了你就能把威胁铲除了吗?能吗?不能就别问,除了让我更焦虑以外起不到任何帮助!”
现在,活生生的阿四路过叶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啧,好不容易看着养白了一点,怎么几天不见,就跟烧熟了一样红起来了呢?你是螃蟹吗?”
穆知白让出中间的位置,回到沙发的另一边,捡起自己看到一半的书,慢悠悠地问:“你最近不应该很忙吗?怎么有时间过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我是来看电视的,再不抓紧看看节目,清河巷的综艺都要录完了!”阿四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拿起遥控器,“你俩刚刚在干啥呀?搁这里看书唱曲儿?穆知白就算了;叶小谿,你难道也是上世纪的遗民吗?看看我,与时俱进——有电视不看王八蛋。让我找找……啊对对对,在观看记录里。这么长时间,你们是真的一次都没开过电视吗?买这么大个玩意儿摆家里是干啥的?”
书是看不成了,穆知白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给你买的——怎么样?这个理由还满意吗?”
阿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那还是算了。”
叶谿也把书合上,盘起腿来,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上出现的熟悉的开头动画,和已经完全不记得谁是谁的女孩们——阿四跳到了最新一期,决赛,现在只剩下二十号人了——选秀还真是残酷啊。
“啊,这个人是冠军!这个叫叫叫……叫什么来着,那个A班的,黑色长发的,叫什么来着……哎呀,不记得了,反正她镜头可多,一会儿我再指给你。”阿四指了指屏幕,叶谿却完全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在说谁,她看谁都是黑色长头发。
“楚朝歌的店不是也被征用了吗?她店里忙得过来吗?”
“嗯,还行吧,楚朝歌自己不太管这些事儿,都是她店里的员工在接洽。这种综艺嘛,看的人大概都是粉丝吧,喜欢看自己的小偶像在鬼屋里被吓得嗷嗷叫啥的,也是挺恶趣味。至于我家的店,我倒是想自己管,可惜贵人事儿多,我手上的活儿那是一茬又一茬,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叶谿看了她一眼,阿四这几天根本就不在茶余饭后,应该是在四处奔走,调查苏钺的消息。她看向沙发另一端,即使她和阿四对话的声音并不小,穆知白还是睡着了,脸色不好看,眉心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在。
叶谿绕过去,铺开毯子,给她盖上,动作很小心。
阿四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在楼下等她,率先离开沙发。
叶谿把电视开了静音,跟着下了楼。
“穆知白怎么看着更虚了呢?”阿四问。
叶谿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几天都没有客人,我还以为她能恢复,结果一点儿没见好。”
阿四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不过你也是可以啊叶小谿,穆知白受那么重的伤,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儿风都没透给我?”
“话可千万别这么说,现在我也一点儿风都没透给穆知白。别让我两边不是人啊。”叶谿叹了口气,问,“有苏钺的消息了吗?”
“没有,苏钺行踪隐蔽,也很熟悉我和楚朝歌的行动方式,所以我俩一时半刻找不到她。不过,我给你带来了这个!”阿四从伞筒里径直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大伞,在叶谿面前打开,给她展示了刻在各个地方的符文,“苏钺现在未必是人类,不知道这几年又练了什么邪术。但是,只要有这把伞!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它——收起来可以当做冷兵器,撑开来可以当做驱魔剑!它——居家风水的守护神,对付邪祟的好帮手!”
叶谿没接:“那这个对穆知白……”
“啊对,对穆知白和楚朝歌都有不同程度的危险性,所以你把它藏起来,关键时刻再用。”阿四把伞合上,递给叶谿。
叶谿抱着伞,当场找了一根绳子,把伞捆起来,抱在手上,不太放心地叮嘱道:“你和楚朝歌在外面也千万小心,苏钺如果是为了穆知白才回来的,肯定也已经找到了对付你和楚朝歌的方法。”
阿四笑了起来:“哟,你还担心起我们来了?多想想你自己吧。万一苏钺直接找上门,你难道应付得了吗?好好活着,我可不想被人偷家。”
叶谿勉强但郑重地勾起嘴角:“嗯。”
阿四离开了当铺,叶谿锁上大门,回到房间,把伞藏进衣柜。再出去时,穆知白还是没醒,不过换了个姿势,抱着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叶谿关了电视,重新拿起那本《牡丹亭》,翻了翻,放回书架,耳边恍惚间又响起穆知白哼唱的声音。
随即,她心里被更沉重的事情所覆盖,那就是苏钺。
她坐在沙发上,冷不防探身捏了捏穆知白的脸。
穆知白挺喜欢捏她的脸,但是她还一次都没捏过穆知白的脸。
凉凉的,滑滑的,软软的,没什么肉,稍微用一点点力,就能让穆知白做出一个不那么标准的鬼脸。
她索性蹲在沙发边,伸出两只手,想让穆知白做出一个标准的鬼脸……
——啊,完蛋了。
叶谿和穆知白黑漆漆的眸子对视,双手来不及回收,恨不得能当场剁掉,谎称是手拥有了自由意志。
好消息:穆知白笑了一下。
坏消息:穆知白笑了一下。
*****
三楼阳台上,叶谿嘟嘟囔囔地站着,手背在身后,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的满满一页字。出于明显的心有不甘,她写的字歪七扭八,龙飞凤舞,几乎要丑到天上。穆知白则端坐在她对面,眉毛一挑:“开始吧,你的检讨。”
叶谿不情不愿地把纸举到眼前,问:“真的要念出来吗?”
“念吧。你不好意思吗?”穆知白挑衅地问。
叶谿瞥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来,抑扬顿挫地放声朗读:“我,有错。我,诚恳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不该趁着穆知白睡着,就妄想,用鬼脸破坏她——光辉明亮的形象……”
“咳咳咳……”穆知白被呛到了似的,咳嗽起来。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去抢叶谿手里的那张纸,想让叶谿停下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检讨。
但是叶谿分外灵活,她拿着纸,边躲边继续念下去:“……对此,我,非常抱歉,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寝食难安。穆知白——河清巷一枝花,菜市场包租婆。我,也是前几天才从卖菜老伯那里得知,一条街的店面,竟然都姓穆。穆知白以她慷慨大方的脾气,助人为乐的品格,这么多年以来,坚持不换租客不涨房租,是商界的楷模!是人间的希望!……”
“叶谿!你这是检讨吗!”穆知白总算把叶谿赌在沙发和书架之间,为自己一时兴起竟然让叶谿写检讨的举动感到深深的懊悔。
叶谿把检讨书一丢,在穆知白去抢检讨书的时候跳上了沙发。
——是张白纸。
而叶谿,她的念白竟然感情更丰富,情绪更到位了:“……我,特地去采访了,河清大学的杨玉教授。五十年的时间没有让穆知白变得衰老,而是让她愈发青春靓丽!五十年的时间没有让穆知白变得虚弱,而是让她愈发光彩照人!穆知白,就是太阳!而我!竟然想用区区鬼脸让太阳蒙上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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