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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

作者:不许恋姐   状态:完结   时间:2024-02-29 01:00:02

  驾不赢,僵持着,墨书文溺水一般疾声呼喊,眼观耳闻学来的那些皮毛根本驯不住马。远处的连弩对准她的胸腔,被一箭刺穿的身体晃悠两下倒在沙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热血溢出,渗入土壤。她竭力稳住呼吸,放声呼嚎,开弓哪有回头箭,军防营口不动如山,连活人嘴里吐出的一缕烟都看不到。她张开胳膊向那条用松土堆出来的模糊界限爬去,血痕歪七扭八湿了一地,马儿飞奔而去,扬下几根金棕的短毛。

  江依还是谁,曾经提起过,天有异象,是人间要变法了,朝中几党已经找准了时机,早晚而已。今日若是交代在这,处在纷争中的地界将尽入敌方唇舌之间,墨书文无力起身,用拳头抵住伤口,胳膊蹭出了血,手肘一支便陷进黄沙里。百米的路途,那条线越来越近,手指伸去,却如隔天堑。

  她想起道听途说,大人们的设想,活在闲人闲话里的政令。虽说放权,实则□□,几代文臣前仆后继,而今已是触手可及。那些瑰丽的想象,虽有悖人伦,不免遭世人白眼,可到底蒙不住天下人耳目喉舌,历朝历代都躲不过,如今给个不大不小的由头,让人能有选择的余地,即便现世诸多坎坷,并不如理想之所愿,但敢作敢为且能有所作为,总能落个所谓宽厚,广施仁政。

  眼前景象渐趋荒芜,那条线越来越近,指尖的距离在她眼里发白发黑,幻化成翠绿的山水。这世间没什么不能变的,遇人不淑,和离,情投意合,结亲,是人都有机会勤学苦练,改制百年,女子也能参军,能习练,拿起兵器上阵舞枪说巾帼不让须眉。等到真立了军功,可不是什么血包血线血疙瘩,那是花木兰,黄河流水鸣溅溅。到时候谁能看不起她,谁能说她不好,都不能了。

  事到如今,尽归一人之过,纵使不自重,也要自爱自怜。“重蹈覆辙”是轻飘飘的一张纸上几道浓墨点染的笔画,也是落在墨书文心上挣扎的枷锁。太穷乏了,被情之一字压得喘不过气,浓烈的心绪吞食寿命,一生一世太糊弄人了,得按天算,今日明日,如此推演下去。她握紧那根从身体里拔出的箭刺,眉目一沉,箭头便从颈侧推进去,血色喷涌,只一瞬间便后悔了。实在过于疼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无神的躯体浑浑噩噩地走向一片无人的荒原,一杆长□□心穿腹,仍旧无知无觉。至于心迹,当下想回一句:晴云铺影,冬病无春。

  江依审问时的态度极为不善,墨书文撒了谎,她的反击是撒谎,谁能想到她的确失去了妹妹,只不过是送去了更好的地方,她自己都不敢想,更不要说别人。

  一个人无法从他人那里得来真诚,是极其可悲的事,她以为这就是报复了。撒谎要付出代价,夜已深,整个人昏昏沉沉,脸上滚烫,心跳无端搏动,不顾她本人是死是活。这是骗人,嘴下不积德,一样是骗人,老天对苦命人总是更狠厉,结果就是第二日倒霉,十八岁的年纪,在刮着大风的沙场上折了命。

  墨书文不止一次想过,如若不免如此,也可以装扮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她倒是无所谓。如果能和江依天长地久地走下去,脸面算不得什么,只是自己不比人家精细漂亮,怕是东施效颦了。

  可惜她实在弯不下腰,弯了腰就装不成别人,头脑不灵光,被羞辱得满眼热泪,也只会以沉默应答。

  非说要改,就只有一样改不了。苦一些无妨,命途如此,熬一熬总能熬过去,可有一样,家世血脉。断不能断,改不能改。有些东西出生时不曾有过,往后一辈子成个定数,守着这个定数安安分分蹉跎一生。

  墨书文细数自己这一生,匆匆数年,总是一双膝盖骨着地,从很小的时候,车轮被牲口拉着往前走,墨书文跑过去拦住,趴在地上把车轮前的小猫和狗崽抱出来。听到别人赶她,不知说她还是猫狗,那人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催促:“轧吧轧吧,没用。”

  念书那会,没有纸笔,到先生的桌前默写厚厚一沓的诗文章句,桌子矮,她不敢坐,先是蹲着,很快跪在地上,转头挪地方,把膝盖磕坏了,再后来,她的腿断过了,就不太好跪。

  不好跪,更不便起身,她总是低着头。

  墨书文就是扒皮抽筋,重新练出一身钢骨,都不能说跟谁门当户对。有几次爬起来,半梦半醒间听声辨位都做不好,整个人迟钝了,睡眼惺忪时总是反应不过来,这时候才吓醒了,惊出一身冷汗,头脑都清明,顿悟了:原来我这天资是真的不如人。

  每次想起这样的一层隔板,墨书文喉咙发干,猛喝水。这边鱼龙混杂,来来往往许多人,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她因容貌和冷性,常被传些不能入耳的谣言,她竟渐渐信了,到了某个情境中,原本不屑借旁人的威势,无奈夜间苦闷,开始做起了白日梦。

  当自己是个不入流的,痛了就是代价,欢愉时就是江依将她认作心上人,那条腿始终不敢动,一个劲绷着,她就闭紧嗓子,自虐一样演好本职,等着湿了一手,舒服得要睡过去了,又打起精神收拾自己,凉水洗干净,脑子一下也跟着醒了,猫儿一样舔舐余韵,擦干身子躺回去。

  情欲是最能抚慰人心的一剂良药。她也总是预想或许如此能得一丝愉悦,可惜幸福从未光顾,每每望向月亮,心中惆怅汹涌,无处宣泄。

  月亮,月亮。书文喃喃。

  墨书文称得上可怜,自己不愿认,只是当真的看见江依坐在那里,她伸手过来,似乎可以被一把拉起来,正如无数次在脑中演练的情境。

  一把骨头裹满沙砾,风吹不走。墨书文死时兜着几粒种子,偶然得来的,被放进香包里贴身带着,另一面塞满钱币和收集来的枯芽。种子脱水风干,养不住,沙土无肥无水,堆不稳,便是随尸身一起埋进土里,来年也开不出江南那样繁丽的春天。

  孤寂的声音落地,随呼啸北风入了耳。自然奇观在此刻表现得没有任何欲想,无喜无悲。

  墨书文觉得,许是自己和从前不一样,所以才让人误会。既然有了误会,不正巧羞辱一番,立一立威。还想着江依如能扇她几巴掌,凌虐时看到她身上的伤痕,自己再和盘托出,能再辩解几句。没有自轻自贱,只是天资不好,后天没等长成就断了条腿,即便是爬,总要比别人慢一些。

  那要问起来就说,装装可怜,江依心善,一滴眼泪足以令她自愧终生。

  可惜江依没给这个机会,要不说她不慈悲呢。听说她母亲信佛,信佛念佛,却不教自己女儿慈悲,可见江依的母亲与自己的母亲相比并没有好到哪去。都有不好的母亲,这样想着,两人中间的沟壑就这样被一道填平了。

  大漠风天不饶,日照渐渐消去,暖光尽散,沙石细土不留余温,刺骨寒风无终无歇。

  作者有话要说:

  会不会觉得章节名有误,杨柳岸/晓风残月,意为拂晓风起,残月将落。

  最早知道这句不是在课本上,没标句读,我从晓风两字中间断开,一直觉得“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是对的。意为:杨柳岸知道,风把月亮刮花了。就像纸上颜料未干却被塑料尺压在画卷上快速抹开,残字双关,挂在上头的是上弦月,边沿被抹成刚上完漆就打火起飞的机身上被吹横漆痕平行排布的黑体字母。

  杨柳岸知道,我不知道。

  “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木兰诗 / 木兰辞》

  七夕快乐!非常喜欢书文跑起来的样子,每一步都在尽全力去追,豹子一样盯住目标,朝着一个点一路奔跑。

第44章 番外(一)下:江畔何年

  守卫不力,营中马棚里的一匹汗血初来乍到百般不耐,似乎半夜跳栏远走高飞了,一地黄沙土块望不到头,不出半日便又自己跑了回来,即便如此还是误了江依的行程,回程赶上大雪封山,走到驿馆大病一场。天那样冷,马竟然跑出了汗,打在身上像染了鲜血。

  江依回京之后深感此事办得不错,开春与柳书文通力解决了几桩大案,三年两次擢升。查封一家青楼时,有个姑娘不当心碰了江依的肩膀,侍卫拎着长刀将人逼得跪地求饶,江依弯腰将她扶起来,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一脸讨好地望着她。此时天崩地裂,呼吸一滞,江大人忽然发觉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数年来几经磨砺,心气早不如当年那般,偶尔想起这事,就觉得墨书文可怜,是她怒气当头失了分寸,现在看来书文就是有错也并非罪无可恕,更不该拿出官威压人,由她那样逼迫。

  江依给掌事的打了招呼,托人从西北边地赎出一位在那讨过生活的年轻姑娘,具体的驻扎营地记不太清,只知道姓是“文墨”的“墨”。江依在京任职的第三年,平江府老家收了一只商队,正巧去过边防营地,仔细问起来,都说没有这号人。

  又过了许久,借出使通商之便,总算得了结果。那个书文姑娘不是贱籍女子,军名册上只留了一个姓,是汴京收编的女儿军。江依觉得怪,瘸子怎么能行军呢。问她现在何处,能否寻到。没有确切的答复,说是这姑娘走了。

  走去哪呢。

  这是许久以前的事,很多人都淡忘了。新得来的这几句话像是破开了一道口子,不提,墨书文便改名换姓活得好好的,但凡有一个坏念头钻出来,无异于定性,江依总觉得她过得不好,她过得不好,自己心中就要多忍一分挣扎。

  四处打听,最后才从同样以徭役代赋税的女子那里得到只言片语。

  找到尸首时领军的将士都吓着了,身上有一处细窄的贯穿伤,契骨的箭头好认,被这种箭打穿不至于立时没命。那箭身被生生掰断了折开,木刺掀翻,战场上杀人无眼的兵器原本就粗糙厚重,断掉的箭矢划烂了女人的颈子,刨了刨底下的沙子,大约失血过多,救治不及而死。

  江依不太信。

  那人说是,瞒不过您,到底不免有些出入,没法子,没人敢记这个,只是同营女子的见闻,给您回话都是复述,那些女人也只是听说而已,复述,人口相传,传上几个来回不见得一字不差。

  她们说,出事的地方恰是两族交界,寸土之争,边地和中原大不相同,一毫一厘都要分个你死我活。我们的人死在了分界线的那道土缝上,不能认,只能装没事人,死的不是王侯贵胄,就那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没,再好不过。

  要说凭什么认定不是他们掳走我们营地的姑娘抛尸妄图栽赃。话是难听了些,那条路常走,一群人结队,一根骆驼毛不是他们的他们也不敢摘,可若是一个女子,死不足惜,倘若为证一个公道,不太值当。千里长的一道防线,十数年严阵以待,真打起仗来,没的就不只是一个姑娘那么简单了。边地损耗都是银钱,再便宜再贱,积少成多,几千瓢凉水浇在朝廷开支上,等到揭不开锅,损耗们又化成了赋税徭役,那才是真疯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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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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